第42章 初見皇后
鳳儀宮比江尋想像中更肅穆
正中一把紫檀雕鳳大椅,椅背上嵌著百鳥朝鳳的螺鈿,在殿中昏黃的光線里泛著幽幽的珠光。
椅上坐著一個人。
江尋踏入殿門的那一刻,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
那是一位約莫四十出頭的婦人——說」婦人」似乎太輕了,她的氣度遠非這個字能承載。她端坐如松,脊背挺直,既不前傾也不後靠,仿佛與那把紫檀大椅長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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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頭戴鳳冠,冠上以金絲累絲工藝勒出展翅鳳鳥,口銜珠串,垂下的流蘇恰到好處地拂在兩鬢,隨著她微微側頭的動作輕輕晃動,流光溢彩卻不顯張揚。身上穿的是一件牡丹紋樣的宮裝正服,底色為沉靜的赭紅,上以金線繡大朵牡丹,花瓣層疊,枝葉舒捲,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線頭。
衣裳華貴,人更華貴。
她的面容保養得極好,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卻不是摧殘,而是雕琢——眼角的細紋像是被風拂過的湖面,微微起了褶皺,反而添了幾分溫和從容。她的五官生得極為大氣,眉如遠山,目若秋水,鼻樑挺直,唇形豐潤,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傾城之色。
而此刻,這張臉上帶著一種淡淡的、審視卻不咄咄逼人的微笑,目光落在江尋身上,不急不緩地打量著。
這便是大淵的皇后——謝宛瑜。
而在皇后身側,一把稍矮些的錦榻上,坐著一位穿著粉色嬌嫩宮裝的少女。
蕭薰。
她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髮髻梳得比往日更精巧,雙丫髻上多簪了兩朵絹紗宮花,耳畔墜著一對小巧的紅寶石耳墜,襯得她本就白皙的面龐愈發粉嫩。
此刻她正笑意盈盈地望著江尋,一雙杏眼彎成月牙,眼底的光比她耳畔的紅寶石還亮——可當江尋的目光掃過來時,她又猛地低下頭,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層。
江尋將這些盡收眼底,面上不動聲色,邁步入殿。
他走到殿中正位前方的空地上,止步,整衣,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臣禮——不卑不亢,不疾不徐,腰背的弧度恰到好處,既表達了恭敬,又不至於顯得卑微。
」草民江尋,參見皇后娘娘。」
聲音清朗沉穩,在空曠的殿中迴蕩,像一枚石子投入靜水,不激起浪花,卻盪開了漣漪。
謝宛瑜的目光微微一動。
她原本以為,一個能讓蕭崢如此另眼相待、又能讓女兒魂牽夢縈的人,要麼是恃才傲物的狂士,要麼是刻意逢迎的巧人——前者常見於自詡清高的才子,後者常見於攀附權貴的投機者。
可眼前這個人,兩者都不是。
此人骨子裡透著一種天然的從容,像是與生俱來的教養——不是宮廷里那種刻板的、程式化的教養,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氣度。
不卑不亢,進退有度。
謝宛瑜心中的好奇,又濃了一層。
」平身。」她開口,聲音不高,卻自帶一種母儀天下的沉穩。
江尋直起身來,垂手而立。
謝宛瑜審視了他片刻,唇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你便是江尋?」
」正是草民。」
」果然如傳言所言。」謝宛瑜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掩飾的讚嘆,目光從他的面容掃到儀態,再到那雙沉靜而明亮的眼睛,」天之國色,才華不凡——這八個字,放在旁人身上或許是溢美之詞,放在你身上,倒像是寫實了。」
這話若是換個說法,便顯得輕浮——堂堂皇后,讚一個男子」國色」,怎麼聽都有些不妥。可謝宛瑜說得自然而坦蕩,像是在陳述一樁事實,沒有半分調笑或曖昧的意味。
她見過太多人,好壞美醜,心中自有一桿秤。好看就是好看,有才就是有才,她不吝於直言。
江尋的耳根微微泛了紅。
他不是沒被人誇過——前世當演員時,讚美之詞聽過無數,什麼」顏值天花板」」古裝第一人」之類的標籤早就免疫了。可被一國皇后當面以」天之國色」相評,這種體驗畢竟還是頭一遭,多少有些不自在。
他微微垂眸,拱手道:」皇后娘娘謬讚。這些都是外人過譽之詞,草民不敢當。草民不過一介布衣,偶有愚者千慮之一得,談不上什麼才華不凡。」
」你倒謙虛。」謝宛瑜笑了笑,語氣和緩了幾分,」薰兒跟我提過你——說你獻上的查田之策,抄沒贓銀充糧三十萬石,解了青州燃眉之急。又說你提過新作物之說,若能尋得,可利在千秋。」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認真了些:」利國利民之策,非大智大才者不能為。這些不是外人讚嘆,是實打實的功勞——你不必過謙。」
江尋微微一怔。心中微動,面上卻只是淡然一笑:」殿下與娘娘厚愛,草民銘感於心。只是這些計策能落地見效,全賴殿下雷厲風行、當機立斷,草民不過是從旁進言罷了。」
謝宛瑜聞言,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不居功,不逞能,將功勞歸於太子——這份分寸感,比才學本身更難得。
她見過太多聰明人,恰恰是聰明過了頭,急於表現自己、急於將功勞攬在身上,到頭來反而弄巧成拙。眼前這個人顯然不是——他有才,但他不恃才;有功,但他不居功。
這種人,要麼是真的心性淡泊,要麼是城府深到看不出城府。
無論是哪一種,都值得高看一眼。
」來人,賜座。」謝宛瑜吩咐道。
宮女搬來一把錦凳,放在殿中偏側的位置——不高不低,不遠不近,既表示了禮遇,又不至於逾越君臣之別。
江尋謝過皇后,在錦凳上落座。
他坐姿端正,雙手自然垂放在膝上,目光平視前方,既不左顧右盼,也不僵硬如石——一種恰到好處的從容。
謝宛瑜端起茶盞,淺啜一口,不著痕跡地繼續打量著他。
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這人的氣質確實與眾不同——不是那種刻意養出來的文人風骨,也不是武將世家的英銳之氣,他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感。像是看過了很多很多東西,經歷了很多很多事情,最後沉澱下來的一種雲淡風輕。
他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可你不會忽略他。
就像一潭深水,表面波瀾不驚,可你知道底下藏著深淵。
謝宛瑜放下茶盞,又隨意地與江尋聊了幾句——從青州災情問到各地農事,從查田制的執行問到朝中官員的反應。
她的問法很巧妙,不像是考校,更像是在閒聊——可每一個問題背後,都藏著她的試探。她想知道這個人的見識到底有多深,想看看他是真有實學還是紙上談兵。
江尋一一作答,不疾不徐。
他沒有刻意賣弄,也沒有藏拙,問到什麼便答什麼,言簡意賅,卻字字切中要害。說到農事時,他隨口提到幾種改良土壤的法子;說到吏治時,他點出」治吏如治水,堵不如疏」的道理;說到賑災時,他提到」以工代賑」的構想——每一條都不是空泛之論,而是有理有據、切實可行的方案。
謝宛瑜越聽,眼中的讚許越濃。
她這半生見過無數才子名臣,能在她面前對答如流的不在少數,可像江尋這樣——每句話都有分量、每個觀點都經得起推敲、且毫無賣弄之態的——屈指可數。
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蕭崢會將此人留在東宮,以貴客之禮相待。
不是因為容貌——雖然容貌確實出眾得離譜。
而是因為這個人本身,就值得被如此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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