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酷暑
謝宛瑜想到這裡，心中已有了計較。
」薰兒。」她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皇后的威儀。
」嗯？」
」你說他獻策查田，替朝廷湊了三十萬石糧——這件事，你父皇也跟我說過。」謝宛瑜緩緩道，」你父皇對這個江公子評價不低，說他'才堪大用，不可多得'。你皇兄更是將他留在東宮，以貴客之禮相待——你皇兄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從不輕易信人，更不輕易留人。能讓他如此上心的，必有過人之處。」
蕭薰拼命點頭：」對對對！就是這樣！」
謝宛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深意：」既然如此——母后也想見見這個人。」
蕭薰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母后也要見？」
」嗯。」謝宛瑜點了點頭，唇角浮起一絲淡笑，」一來，母后確實好奇——能想出查田抄家之策的人，究竟是何等人物。二來——」
她伸手點了點蕭薰的額頭：」你天天往東宮跑，你皇兄攔著你不讓見。可母后宣他來鳳儀宮，你皇兄總攔不住吧？」
蕭薰先是一愣，繼而雙眼猛地亮了起來，整個人差點從錦榻上蹦起來：」母后！母后英明！」
她一把抱住謝宛瑜的胳膊，搖了又搖：」母后最好了！母后什麼時候宣他來？今日？現在？」
謝宛瑜被她搖得哭笑不得，點了點她鼻尖：」急什麼——宣見是要遞帖子的，總得給人準備的時間。明日午後吧。」
」好！明日午後！」蕭薰歡喜得合不攏嘴，已經開始盤算明日穿什麼衣裳、梳什麼髮髻了。
謝宛瑜看著女兒這副喜滋滋的模樣，心中微微感慨。
她當然看出了女兒的心思——十五歲的姑娘，情竇初開，遇到一個好看又有才華的人，心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她更清楚，蕭崢對這個江公子的態度非同一般——那種超出尋常的關注和保護，絕不是單純的」賞識人才」能解釋的。
這裡面的門道，她暫時不打算點破。
先見見人再說。
翌日，午後。
東宮偏殿。
天熱得不像話。
日頭毒辣辣地掛在天上，像一隻燒紅了的銅盤，把整個京城架在火上烤。連風都是燙的——從窗縫裡鑽進來的每一絲氣流都裹著灼人的熱浪，撲在臉上像被濕毛巾捂住了口鼻，悶得人喘不上氣。
院子裡的老槐樹蔫頭耷腦，葉子打著捲兒，蟬趴在樹幹上拼了命地嘶鳴，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意亂。
江尋半躺在屋內的竹榻上，衣領鬆鬆地敞著，一把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他右手邊擺了兩隻銅盆，盆中各放了一大塊冰。
冰塊是從冰窖里取出來的——大淵的冰窖沿襲舊制，每年臘月采冰入窖，深埋地下，以稻草糠秕層層隔覆，存到盛夏再取出使用。這法子傳了上百年，管用是管用，可產量有限——冰窖的容量就那麼大，存的冰就那麼多，皇室、重臣、大商戶按品級分配，到了底層百姓那裡，連冰渣子都見不著。
用一塊少一塊，且冰塊在暑氣中消融極快，放不了多久便化成一盆水。
江尋看著那兩塊正在緩慢縮小的冰，心裡琢磨著一件事。
他隱約記得，古代有一種硝石製冰的法子。
硝石，學名硝酸鉀，溶於水時會大量吸熱，使周圍水溫驟降，乃至結冰。這法子在宋元時期便有記載，並非什麼高深莫測的原理，只是一般人想不到罷了。
問題是——他記得不太全。
硝石與水的比例是多少？溶解的過程需要什麼條件？容器有什麼講究？能不能反覆使用？這些細節他只記得個大概，剩下的全模糊了。
光靠腦子想是想不出來的，得做實驗。
先找硝石——這個時代的硝石應該不算罕見，煉丹術士和火藥匠人都會用到，去藥材鋪或雜貨鋪應該能買到。然後準備幾組不同比例的溶液，逐一試驗，記錄水溫變化和結冰效果……
他正想著實驗步驟，手不自覺地在摺扇上敲著節奏，腦子裡已經飛速過了一遍流程——
」公子。」
小德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江尋回過神來：」何事？」
小德子推門進來，躬身稟道：」公子，鳳儀宮來人了——皇后娘娘宣公子前往鳳儀宮覲見。」
江尋一怔。
皇后？
他放下摺扇，坐直了身子，腦海中飛速轉動——
皇后謝宛瑜，帝後情深，後宮簡約，為人端莊持重，在朝中口碑極佳。他與皇后素無交集，對方為何突然宣見？
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多半是蕭薰。
那日蕭薰來東宮時的情形他記得清楚，小公主對他那股子熱情和好奇根本不加掩飾。這幾日也聽說她屢次來東宮找自己，都被蕭崢擋了回去——對此，江尋心裡多少有些數。
以蕭薰的性子，在東宮碰了壁，八成會回去找皇后訴苦。而以謝皇后的聰慧，聽完女兒的描述，起了好奇心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知道了。」江尋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替我更衣，我去更衣後便前往鳳儀宮。」
」是。」小德子應聲而去，手腳麻利地取來一身乾淨的衣裳。
江尋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不至過於隆重，也不至過於隨意，合乎覲見皇后的禮數。他對著銅鏡簡單理了理髮冠，確認儀容得體，便邁步出了門。
出門時，他回頭看了那兩隻冰盆一眼。
冰塊又小了一圈，盆底已積了一層淺淺的水。
製冰的事，等回來再說。
他收回目光，隨著鳳儀宮來引路的宮女，踏入了午後的灼人陽光之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