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抄家

  計策既已獻出,江尋反倒閒了下來。

  他畢竟沒有正式的官職在身,不好日日往書房跑,便安安心心地窩在偏殿的院子裡,過起了半隱居的日子。

  清晨起來,先沏一壺茶。

  小德子不知從哪兒弄來了好茶葉,說是太子吩咐的,產自南方貢茶山,一年也不過進貢十來斤。江尋不懂這個時代的茶道門道,但好茶入口,那股清冽回甘的滋味是騙不了人的。

  他就著茶香,翻開了從小德子那裡搜羅來的一摞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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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淵律令、前朝史稿、各州郡風物誌、農桑要術、鹽鐵論集——有什麼看什麼,囫圇吞棗,來者不拒。他原本就是博聞強記的性子,加上前世讀過不少歷史典籍,如今將這些書與腦中已有的知識相互印證,竟時常能看出些旁人注意不到的門道來。

  比如大淵的稅制,表面上看承襲前朝,實則暗藏巧思——丁口田產限額之法看似嚴苛,執行起來卻漏洞百出。又比如各州的戶籍制度,紙面上寫得分毫不差,實際操作中隱戶漏丁的情況比比皆是。

  這些他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卻不急著說。

  不急。

  有些話,得等該聽的人來問。

  日子十分閒適。

  而此時的京城,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江尋全然不知,他隨口獻出的那條計策,在蕭崢手中已化作一場席捲朝野的風暴。

  蕭崢辦事,素來雷厲風行,從不拖泥帶水。

  沈伊仟領命之後,帶著東宮的一干人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展開徹查。先從京畿三品以下官員入手,查田畝、查帳目、查花銷流水——三項並查,同步推進,不給任何人反應和串聯的時間。

  結果一查,觸目驚心。

  京城範圍內的官員,幾乎十有六七都有問題。有的隱匿田產數百畝,有的俸祿微薄卻府中珍寶滿庫,有的明面清貧暗地裡卻在京城置辦了三處宅院。花樣百出,手段各異,但萬變不離其宗——都是伸手拿了不該拿的銀子,占了不該占的田。

  落馬的官員一批接一批。

  起初還有人試圖抵抗,喊冤的、求情的、托關係的,不一而足。可蕭崢根本不給周旋的餘地——證據確鑿的,當場拿下;證據尚不充分的,暫且記下,留待日後清算。

  鐵腕之下,哭爹喊娘之聲此起彼伏。

  其中跳得最厲害的,是吏部尚書。

  吏部尚書姓周,名延嗣,在朝中經營多年,根基深厚。吏部掌管天下官員的銓選調動,哪個官去哪裡任職、何時升遷、何時調任,都要過他這一道手。這其中的油水有多大,不言自明——賣官受爵、收受賄賂、安插親信,這些年下來,周延嗣的家底厚得連他自己都數不清。


  可他藏得極深。

  明面上的帳目滴水不漏,田產分散在遠房親戚名下,收受的銀兩也早就洗成了古董字畫、鋪面田產。沈伊仟的人查了三天,竟只查出些雞毛蒜皮的小問題。

  周延嗣由此心存僥倖,認為太子奈何不了他。

  不僅不收斂,反而跳得更歡了。

  他在朝堂上慷慨陳詞,痛斥太子」以莫須有之罪殘害忠良」,聲稱」查田制」是暴政,是搜刮官員的藉口,是要把滿朝文武都打成貪官。更陰險的是,他暗中煽動京城百姓,讓人在市井間散布流言——說太子殘暴不仁,連清廉之臣都不放過,日後必將禍及百姓。

  一時間,京城坊間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有人信了,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嗤之以鼻。

  蕭崢聽完匯報,面色平靜如水。

  他沒有急著辯白,也沒有派人去堵悠悠眾口。

  他只做了一件事。

  」把周延嗣近十年的明面收入——俸祿、賞賜、皇恩蔭封——全部列出來。」他對沈伊仟說,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再把他在京城的三處宅院、兩處別院、鋪面、田產、古董字畫的估價,一併算清。兩項對照,貼在京城大街小巷的布告欄上。」

  沈伊仟一愣,隨即明白了過來,眼中精光一閃:」殿下英明。」

  」讓所有人都能看懂。」蕭崢補了一句,」越簡單越好。」

  第二日清晨,京城的百姓們一覺醒來,發現大街小巷的布告欄上多了一張告示。

  告示寫得極簡單,通篇大白話,沒有任何官樣文章——

  吏部尚書周延嗣,年俸銀一萬八千兩,朝廷賞賜折銀約二千兩,十年明面收入總計約20萬兩。

  周延嗣名下房產:京城宅院十處,估價白銀一百萬二千兩;西郊別院五處,估價白銀八百萬兩;城南商鋪十間,估價白銀六十萬兩。田產三千畝,估價白銀一百萬五千兩。家中古董字畫珠寶玉器,估價白銀一百萬兩以上,其餘流水十分奢侈。

  資產總計:七百萬兩以上。

  明面十年收入:20萬兩。

  差額:500萬兩以上。

  最後附了一行字,用的是硃筆:敢問周大人,這500萬兩白銀,從何而來?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張告示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了整個京城官場的臉上。

  百姓們圍在布告欄前,里三層外三層,人頭攢動。有人念給不識字的聽,念到一半就罵開了;有人算完那筆帳,氣得直跺腳;有人想起自家交不起稅被衙役催逼的苦楚,當場紅了眼眶。


  」十年20萬兩,他家的宅子就值百萬——這是把百姓的血都喝乾了吧!」

  」我們一年到頭累死累活,連他的一個花瓶都買不起!」

  」太子殿下英明!抄了他!」

  百姓的怒火一旦被點燃,便如燎原之火,不可遏止。

  周延嗣萬萬沒有想到,自己藏得如此之深——田產分散在親戚名下,銀兩早已洗成了古董字畫,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布局——竟被太子用這樣簡單粗暴的方式一招擊破。

  他不查你藏了什麼,只查你掙了多少、花了多少——數字一擺,差距一出,什麼都不用說了。

  這麼大的差額,就算他舌燦蓮花,也解釋不了這個窟窿從哪兒補的。

  周延嗣急了,試圖上書辯解,聲稱告示上的房產田產並非全在他名下,是」族人產業」云云。

  蕭崢連看都沒看,只批了兩個字:抄家。

  抄家當日,錦衣衛從周延嗣的宅院中搜出的財物,比告示上估的還多——光是地下密室里碼放整齊的銀錠,就有三百萬餘兩。另有黃金五百兩、珍珠十斛、古玩字畫不計其數。

  消息傳開,百姓拍手稱快。

  周延嗣被抄家罷官、打入天牢的消息,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了滿朝文武的頭上。

  一時之間,朝中大臣人人自危,岌岌可危。

  那些平日裡在朝堂上正襟危坐、滿口忠孝節義的官員們,此刻一個個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到地縫裡去。走在路上不敢與同僚交談,生怕被牽連;回到府中連夜銷毀帳冊,恨不得把家裡的銀子和古董全扔進護城河。

  可蕭崢的動作並沒有繼續加碼。

  他拿捏分寸極准——殺雞儆猴,猴已經夠了,不必把雞全殺光。

  罪證確鑿、情節嚴重的,抄家罷官,絕不手軟;問題不大、尚可挽救的,暫且記下,留待日後慢慢清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這句話在此刻聽來,格外令人膽寒。

  該示的威已經示了,剩下的,是溫水煮青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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