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舞傾城
這一日,午後。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江尋看書看得有些悶了,忽然起了興致。他擱下書卷,沖一旁侍候的小德子道:」替我尋一把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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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德子一愣:」公子要用劍?」
」嗯,隨便一把就行,不必太好。」
小德子雖疑惑,卻不敢多問,連忙去尋了一把東宮侍衛常用的長劍來。劍身尋常,算不得利器,但拿在手中份量還算趁手。
江尋接過劍,在院中站定。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周身的雜念一一摒去。
然後,睜眼。
劍出。
第一劍,起勢平緩,如春風拂柳,輕柔得幾乎不帶半分力道。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衣袖隨之揚起,在陽光下翻卷如雲。
第二劍,節奏漸變,由緩入急,劍身震顫,嗡鳴聲隱隱可聞。衣袂翻飛間,身形旋轉,白袍如瀑般傾瀉而下,又在某個瞬間驟然收束,凝成一個利落的停頓。
第三劍、第四劍……
劍勢越來越快,卻始終不見半分凌厲殺伐之氣。每一招每一式都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韻律,像是一幅正在徐徐展開的畫卷——不是戰場上的廝殺,而是月下的獨酌;不是刀光劍影的江湖,而是詩酒風流的山水。
他的身形在院中騰挪轉折,時而如鶴立,時而如燕掠,時而如松沉,時而如柳揚。劍隨身走,身隨心動,步伐之間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章法——不像武術,倒像舞蹈。
事實上,這本就不是武術。
江尋前世學過一段時間中國舞。彼時他正在拍一部江湖俠客的戲,為了演好角色,特意拜了一位舞蹈老師習練劍舞。原不過是為了拍戲好看,沒想到一學便入了迷,此後經年累月,竟成了他煩悶時排遣心緒的習慣。
那些劍花、雲手、翻身、旋子,融合了古典舞的身韻與劍術的形意,好看是真好看,但若論實戰——約等於零。
可此刻,在這個沒有攝影機、沒有觀眾、只有一方小院和滿院陽光的午後,這一舞,卻美得驚心動魄。
他渾然不覺有人在看。
蕭崢是帶著沈伊仟一同來的。
本是想與江尋商議一樁政務,剛推開院門,便看見了這一幕。
兩人同時頓住了腳步。
院中,一個白衣身影正在舞劍。
陽光從頭頂傾瀉而下,被翻飛的衣袂割碎成無數金色的光點,環繞在那個身影周圍,像是流動的星屑。
劍光如水,衣袂如雲,身形如鶴。
那人旋轉時,袍角揚起一道白色的弧線,在空中劃出完美的圓弧;那人收勢時,劍尖微顫,在陽光下凝出一朵銀色的劍花,而後緩緩沉下,如同花瓣墜入水面。
沒有殺氣,沒有鋒芒,只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美。
美得不像塵世間該有的東西。
蕭崢站在院門口,一動不動。
他的腦海中,在那一瞬間,什麼都沒有了——沒有朝堂紛爭,沒有賑災糧草,沒有抄家查帳,沒有天下蒼生。
只有那一道白色的身影。
在陽光下舞動。
一招一式,一旋一轉,都像是踩在他心跳的節拍上。
他甚至忘了呼吸。
沈伊仟也看呆了。
他是文官出身,雖也習過些拳腳,但骨子裡更偏風雅。此刻看著院中那一舞,只覺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撞了一下——不是心動,卻比心動更深,是一種對美的本能的、無法抗拒的臣服。
」一舞傾城……」他喃喃出聲,不自覺地吐出了四個字。
話音剛落,便感到一道冷厲的目光射了過來。
蕭崢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有怒意,沒有警告,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淡淡的一瞥,卻讓沈伊仟後脊一涼,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這話,不該你說。
沈伊仟何等聰明,立刻會意,乾笑一聲,側身半步,不著痕跡地拉開了一點距離,低聲道:」殿下莫惱,屬下不過是隨口一贊,絕無他意。」
蕭崢收回目光,沒有接話。
但他的耳尖,在陽光下微微泛了紅。
一曲舞罷。
江尋收劍而立,胸膛微微起伏,呼吸略有些急促,面色卻因運動而泛了一層薄薄的暖色,像初春枝頭將綻未綻的桃花。
他剛站定,便察覺到院門口多了兩道目光。
轉眸一看——蕭崢與沈伊仟正站在那裡,不知已來了多久。
江尋微微一怔,隨即放下劍,拱手見禮:」殿下。沈公子。不知二位到來,有失遠迎。」
蕭崢走上前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好身手。」
江尋笑了笑,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殿下謬讚了,不過是些花架子,不值一提。」
沈伊仟也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驚嘆之色。他上下打量了江尋一番,嘖嘖稱奇:」江公子這一身功夫,當真是賞心悅目。乾淨利落,行雲流水——只是……」
他話鋒一轉,微微皺眉,帶著幾分好奇與不解:」只是這劍法看著雖美,卻似乎……無太大殺傷力?招式之間留白甚多,若真遇上搏殺,恐怕難以制敵。」
江尋聞言,笑而不語。
他心裡清楚得很——他舞的是劍舞,不是劍術。前世的劍舞本就是從舞蹈和武術中提煉出來的藝術形式,追求的是美感與韻律,而非實戰效果。
真要有殺傷力,那才叫出了問題。
在現代,一個演員要是舞著舞著把人捅了,那可就不是」一舞傾城」而是」一舞傾命」了。
不過沈伊仟的話倒是提醒了他。
他如今身處的是一個刀兵不遠的時代,朝堂暗流涌動,四方強國虎視眈眈,自己又是太子身邊日益受重用的人——樹大招風是遲早的事。萬一哪天真有人對他動手,光靠一把花架子的劍舞,怕是連一個回合都撐不過。
要不要……學兩招真正的武功防身?
這個念頭一旦浮起,便在腦海中扎了根。
他抬眼看了看蕭崢,猶豫著要不要開口——
」殿下。」一名侍衛快步走來,手中捧著一封火漆密函,神色凝重,」青州林大人來報。」
蕭崢接過密函,當場拆開。
江尋與沈伊仟同時收斂了神色。
信是林峰親筆所書,字跡倉促卻條理清晰——
黃崇安已被擒獲,打入大牢。翠屏山藏糧已起獲三萬二千石,數目與暗帳所載吻合。然黃崇安在欽差抵達之前便已做好了周全的準備,明面帳目天衣無縫,若非暗十尋得密室暗帳,幾乎被他瞞天過海。
能在此等速度下完成全部遮掩,絕非黃崇安一己之力可為。
朝中必有內應通風報信。
但此人隱藏極深,林峰暫時未能查出線索,只將疑點一一列明,請太子定奪。
蕭崢看完,將密函合攏,目光沉了下來。
他心中其實已有一個人選。
那個人位高權重,在朝中經營多年,與各地官員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且在太子推行新政的過程中,始終表現得過於安靜——不反對,不參與,不表態,像是在等什麼。
安靜得不正常。
但沒有證據。
蕭崢向來不是憑直覺行事的人。沒有鐵證在手,他不會貿然出手——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此事以後再議。」他將密函收入袖中,語氣平淡,旁人聽不出半端倪。
江尋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神色變化,卻也沒有追問。有些事,他知道分寸。
三人正欲繼續方才的話題,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歡快的腳步聲,伴著一個明亮得幾乎能把滿院陽光都比下去的聲音——
」皇兄!皇兄!我來找你玩啦!」
那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與活潑,像一串銀鈴在風中搖晃,由遠及近,毫無顧忌地穿透了東宮偏殿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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