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夜談
得開心?」蕭崢問。
江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蕭崢用的不是」如何」」怎樣」之類的問法,而是」開心」。
這兩個字從一個太子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怪的日常感,不像是在詢問下屬的行程,倒像是在問家裡人」今天出去玩得好不好」。」玩
」蠻有意思的。」江尋點點頭,語氣也不自覺地放鬆了幾分,」此前還沒有參加過這種詩會,京城果然人才輩出,臥虎藏龍。」
這倒是真心話。那些公子哥兒的詩詞功底確實不凡,尤其程瀟那首,」出泥本是無心潔」一句他現在還記著——擱現代,這水準放到任何一本古典詩詞選集裡都不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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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崢聽完,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謙虛了。」
他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卻始終沒從江尋臉上移開。
」你的詩,也不凡。」
江尋端茶的手微微一僵。
——他知道了?
當然知道了。他是太子,江尋在國子監詩會上賦詩一首,消息傳回東宮再正常不過。何況謝驚辭那個大嘴巴,八成還沒走到門口就先把消息遞迴來了。
但」不凡」這個評價……是真心話還是客套?
江尋斟酌了一下措辭,笑道:」殿下也聽說了?不過是即興之作,算不得什麼,比那程瀟的詩差遠了。」
蕭崢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是伸手從案角抽出了一樣東西。
一張紙。
江尋定睛一看——那上面赫然是他今天在詩會上寫的那首詩,」碧葉風翻滿院香,半池煙水映新妝」,一筆一畫的楷書,工工整整,是他自己的字跡。
蕭崢什麼時候弄到手的?八成是謝驚辭帶回來的,或者是國子監那邊抄錄了一份送過來的。
蕭崢將那張紙攤在案上,指尖點在」莫言泥淖無高潔,一縷清芬自出塘」兩句上,語氣不急不緩。
」程瀟的詩,勝在立意翻新,'出泥本是無心潔'化俗為新,確實好。」他頓了頓,抬眸看向江尋,」但你這兩句,也不差。」
他的指尖從」莫言泥淖無高潔」上移過,落在」一縷清芬自出塘」上,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篤定。
」'莫言'二字用得好——不辯自高,不證自潔,是真正的從容。程瀟的'無心潔'是刻意翻新,你的'莫言'卻是自然而然,高下不在筆力,在心境。」
江尋怔住了。
他是真的沒想到蕭崢會這樣評價。
在他看來,自己那首詩不過是個中上之作,跟程瀟那首差了至少一個檔次。但蕭崢看的不是筆力、不是技巧、不是遣詞造句的精妙——他看的是字裡行間透出來的那股」氣」。
」莫言泥淖無高潔」——不是說我出淤泥而不染,而是說,不需要去辯白泥淖之中有沒有高潔這種東西。
不辯白,不自證,不在乎別人怎麼看。
這恰恰是江尋寫這首詩時的心態——他不爭頭籌,不出風頭,混個中游就好。詩如其人,字裡行間自然就帶上了那股不爭不搶的淡然。
而蕭崢看出來了。
不僅看出來了,還用兩句話精準地點了出來。
江尋低頭看著那張紙,忽然覺得有點恍惚——他活了二十多年,從影帝到穿越者,見過無數誇他的人。導演誇他會演戲,粉絲誇他帥,徐飛誇他前途無量……可從來沒有人這樣誇過他。
不是誇他寫得好,而是誇他」寫得對」。
對在他這個人,對在他寫詩時的心態,對在他骨子裡透出來的那股勁兒。
」殿下過譽了。」江尋放下茶盞,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蕭崢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尖,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沒有再追問詩會上的事,也沒有提程瀟——不是不關心,而是他太清楚,有些東西不需要他親自去問,自然有人會替他盯著的。
他將那張紙隨手摺好,放進了案角的抽屜里。
江尋看在眼裡,心中微動,卻沒說什麼。
蕭崢重新拿起筆,蘸了墨,將方才未寫完的文書繼續往下寫,頭也不抬地隨口道:」餓了嗎?讓廚房給你備些點心。」
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跟家裡人說話。
江尋靠在椅背上,望著對面那個人低頭批閱文書的側臉,燭光在他的睫毛上鍍了一層暖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一種奇異的熟悉感。
像他小時候,冬天的晚上,他坐在客廳寫作業,媽媽在旁邊看報紙,偶爾抬頭問他一句」餓不餓」,然後去廚房熱一碗湯端出來。
那種安安靜靜的、不用說話也不會尷尬的、有人陪著的溫暖。
江尋垂下眼睫,將那點酸澀壓下去,彎了彎唇角。
」那就有勞殿下了。」
蕭崢頭也不抬,只淡淡應了一聲,提筆繼續寫。
片刻後,他忽然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下次詩會,若再有人邀你比詩——不必留手。」
江尋一愣,隨即失笑。
內心:不留手?我要真不留手,背一首楊萬里的」接天蓮葉無窮碧」,在座所有人當場得跪下——但然後呢?然後我就得解釋一個深山長大的野人為什麼會背千古名篇了。
」殿下說笑了。」江尋端起茶盞,掩住嘴角的笑意,」江尋就這點本事,留著慢慢用。」
蕭崢筆尖微頓,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人捧著茶盞,眼尾彎彎,像只偷了腥還裝無辜的貓,嘴上說著」就這點本事」,眼底分明寫著」我還有好多但你猜不到」。
他收回目光,唇角微彎,繼續低頭寫字。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余筆尖觸紙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動文書頁的輕響。燭火輕搖,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低,一坐一靠,挨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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