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回宮
周圍安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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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江公子的才學,怎麼和容貌不匹配呢,
隨後議論聲漸漸響了起來。
」嗯……此詩倒也工整。」
」'莫言泥淖無高潔,一縷清芬自出塘'——立意與程公子有異曲同工之妙,都寫荷花出泥而潔,只是筆力……稍遜了些。」
」稍遜是稍遜,但也不差了——你寫一首試試?」
」'半池煙水映新妝'一句甚好,煙水映新妝,畫面感極強,只是'新妝'二字用在荷花上,稍嫌閨閣氣了些。」
」我覺得不錯啊,清麗自然,雖不似程公子那般力透紙背,卻另有一番風味。」
眾人議論紛紛,評價不一,但總體而言以正面居多——寫得不算驚艷,但絕非庸作,放在今天的詩會上,至少在中上之列。
程瀟看了那首詩片刻,目光微微一動,旋即含笑道:」江公子好文采,'莫言泥淖無高潔'一句,立意不俗。」
他語氣真誠,贊得也恰當——不捧殺,不貶低,恰到好處。但江尋聽得出,這份」恰到好處」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他認可這首詩,但也隱約覺得,還不夠。
」程公子之詩,勝在立意翻新、筆力老到,'出泥本是無心潔'一句,化俗為新,實為難得。江公子之詩,勝在畫面清麗、自然流暢,'半池煙水映新妝'一句,意境甚美,唯'新妝'二字稍顯柔婉,與荷花清逸之氣略有參差。」
眾人紛紛鼓掌叫好,程瀟含笑拱手,謙虛了幾句,一如既往的溫潤從容。
江尋也跟著鼓掌,面上是恰到好處的遺憾與坦然——就像他在頒獎禮上輸給對手時的表情:三分真心恭喜,三分淡然處之,四分」下次再戰」。
內心:呼——過關了!沒墊底沒拔尖,穩穩噹噹的中上游,完美!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鬆了口氣的瞬間,程瀟的目光恰好掠過他的側臉——那人微微彎著眼睛,嘴角噙著一點極淡的、像是偷偷慶幸的笑意,像一隻剛從獵人眼皮底下溜走的兔子,以為沒人看見它豎起的耳朵。
程瀟的筆在指間轉了半圈,薄唇微彎。
有趣。
不是詩有趣——那首詩放在他眼裡不過中上,算不得多出彩。
是人有趣。
住東宮、穿太子的衣裳、與殿下同席飲茶、面對詩會毫不怯場、寫出來的詩不急不躁不爭不搶——這個人,每一處都恰到好處,恰到好處得像是……精心拿捏過的。
程瀟收回目光,執扇輕搖,唇邊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倒要看看,這位江公子,還藏著多少東西。
詩會繼續進行,又有數人賦詩,水平參差,有的令人眼前一亮,有的叫人禮貌沉默。程瀟始終是全場最受矚目之人,他詩詞出眾、家世顯赫、相貌俊朗,走到哪裡都自帶光環,眾人環繞,談笑風生。
詩會到達尾聲,
果然,孫院長起身,他捻了捻鬍鬚,最終宣布:」此番詩會頭籌——程瀟。
江尋則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喝茶賞荷,偶爾跟謝驚辭說幾句話,不再出風頭。
然而他不看人,不代表沒人看他。
整場詩會下來,偷偷打量他的目光從未斷過——有的是驚艷於他的容貌,有的是好奇於他的身份,有的是揣測他與太子的關係,也有的是……
程瀟。
那位戶部侍郎之子,隔三差五便將視線落在他身上,每次停留不過一兩秒,卻精準得像是在丈量什麼。
江尋注意到了,但假裝沒看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已經夠引人注目了,不想再給自己加戲。
謝驚辭湊過來,嘿嘿一笑:」江兄,程公子好像對你很感興趣啊。」
江尋:」……別瞎說。」
」我可不是瞎說,」謝驚辭壓低聲音,一臉八卦,」你不知道,程瀟這人眼高於頂,詩會上從來不主動邀人比詩——今天可是頭一回。」
江尋腳步微頓。
謝驚辭又道:」而且你注意到沒有,他看你的時候——」
」沒注意到。」江尋加快腳步,」走了,回東宮。」
謝驚辭在後面笑得像只偷了雞的狐狸,追上來搭著他的肩膀,絮絮叨叨地說著詩會上的趣事。
江尋聽著,偶爾應一兩聲,目光卻落在遠處宮牆的方向——那裡是東宮,是蕭崢所在的地方。
不知道他今日政務忙完了沒有。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江尋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默默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想什麼呢。
他收回目光,跟著謝驚辭往馬車走去。
江尋回到東宮時,天色已暗了大半。
廊下宮燈次第亮起,將青石磚映出一片暖黃。他下了馬車,與謝驚辭道了別——謝驚辭嚷著要去喝酒,被他以」你表哥該找你了」為由打發走,自己也樂得清靜。
沿著迴廊往偏殿走,路過書房時,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書房的門半掩著,燭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廊下投出一條細長的暖色光帶。裡頭傳來翻動文書的輕微聲響,節奏不急不緩,是蕭崢慣有的頻率——他認得,住了幾日,隔壁那個人的作息他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江尋本想直接回偏殿,腳卻鬼使神差地停在了書房門口。
他猶豫了一瞬,抬手輕輕叩了兩下門。
」進來。」
推門而入,蕭崢正坐在案後,手邊堆著小半摞文書,執筆的手在紙上行過,墨跡未乾。燭火將他的側臉映得輪廓分明,眉骨的陰影加深了五官的冷峻,但嘴角的弧度卻比方才在御書房時柔和了許多——像是卸下了那層帝王之子的鋒利殼子,只剩下一個人獨處時的安靜與從容。
他抬起頭,看見來人是江尋,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客套的、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笑,而是一個真正的、從眼底漫上來的笑意——眉梢微松,唇角彎起,連眼尾都帶了一點極淺的紋路,像是看見了什麼讓人愉快的東西。
」回來了?」
語氣隨意,像是在問家裡人」今天加班累不累」。
江尋被他這反應弄得微微一愣——不是因為這個笑,而是因為這個笑出現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他每天晚上都會來書房串門,自然到好像蕭崢一直在等他回來。
」嗯,剛回來。」江尋走到案前,微微拱手,」打擾殿下了。」
蕭崢擱下筆,將案上的文書隨手推到一旁,騰出一片空地,又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江尋也不客氣,依言落座。
蕭崢靠回椅背,手指搭著扶手,目光落在江尋身上,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素白錦袍,發冠微松——大概是詩會上折騰了一天,儀態不如早晨齊整了,倒多了幾分隨意自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