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作詩

  一個聲音從斜後方傳來,溫和而清朗,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熱絡。

  」這位便是江公子吧?」

  

  江尋轉過頭,看見一個青年正朝他走來。

  那青年約莫二十出頭,身量修長,面如冠玉,一襲淡青錦袍,腰間繫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白玉佩,手中執一柄湘妃竹摺扇,舉止從容,風度翩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微微上挑的丹鳳眼,看人時含著三分笑意,卻讓人覺得那笑意底下藏著什麼更深的東西。

  謝驚辭湊過來,低聲道:」程瀟,禮部侍郎程大人之子,京城詩會的常勝將軍,詩詞一絕。」

  他起身行禮:」程公子有禮。」

  程瀟含笑回禮,目光落在江尋面上時,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只一瞬,便被極好的教養遮掩過去,面上笑意更溫潤了幾分。

  「今日有緣相會,實在幸甚。」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江尋素白錦袍的衣領,語氣中多了一絲不經意的試探,」聽聞江公子暫居東宮,」

  果然來了。

  江尋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偶然結識,承蒙殿下不棄,暫居幾日罷了。」

  程瀟」嗯」了一聲,笑意不減,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審視——」偶然」二字,他是不信的。太子何等人,能讓他開偏殿留宿的」偶然」,絕非凡事。

  但他沒有追問,只是將話題輕巧地轉到了詩會上。

  」今日以荷花為題,江公子可有佳句?」

  江尋搖頭:」江尋才疏學淺,怕是寫不出什麼好詩,來此不過湊個熱鬧。」

  程瀟聞言,眼底的笑意反而濃了幾分,像是被激起了某種興致——越是推脫的人,往往越有東西藏著。他見過太多在詩會上裝謙虛、最後一鳴驚人的才子,這位江公子,容顏天之國色,無人能及,氣質更是清雅如謫仙,恐怕也是其中之一。

  」江公子太謙了。」程瀟執扇輕搖,語氣閒適,」不如這樣,你我同以荷花為題,各賦一首,如何?也讓我見識見識江公子的文采。」

  江尋內心:完了。

  他不怕被人看,不怕被人問,就怕被人架到檯面上——這跟走紅毯被主持人臨時加採訪是一個性質,措手不及,毫無準備。

  正要推辭,周圍已經有人湊了過來——程瀟主動邀人比詩,這可是詩會上的大新聞,誰不想看熱鬧?

  」程公子要與人比詩?」

  」是那位住在東宮的江公子?」

  」快快快,筆墨伺候!」

  一瞬間,七八個人圍了過來,目光灼灼地看著江尋和程瀟,等著看好戲。


  謝驚辭在旁邊嘿嘿一笑,拍了拍江尋的肩膀,語氣欠揍得很:」江兄,加油。」

  江尋:」……」

  行吧,躲不過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腦中飛速運轉——他不可能現場作詩,一來功底不夠,二來容易露餡。他只能背,但背哪首呢?太出名的不能背,太冷門的他記不全,太好的怕引人懷疑,太差的丟人……

  正在糾結,程瀟已經率先提筆。

  他站在案前,摺扇擱在一旁,右手執筆,左手負後,微微閉目,似在構思。片刻後,他睜開眼,筆鋒落紙,行雲流水——

  翠蓋搖風碧滿塘,

  清姿不語立斜陽。

  出泥本是無心潔,

  留得幽香動四方。

  筆落,墨成。

  程瀟擱筆,退後一步,面上含笑,語氣謙遜:」獻醜了。」

  然而周圍已經響起一片叫好聲。

  」好詩!好詩!」

  」'出泥本是無心潔,留得幽香動四方'——妙極!不落俗套,不刻意標榜,反倒將荷花的清雅寫到了骨子裡!」

  」程公子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子,這等詩句,怕是我等想上三天三夜也想不出來!」

  」清姿不語立斜陽——這一句'不語'用得極妙,荷花本是靜物,以'不語'擬人,清冷孤傲之態躍然紙上!」

  孫博士捻著鬍鬚,連連點頭,目光中滿是讚許:」程公子此詩,清雅不俗,'出泥本是無心潔'一句尤佳——世人詠荷多言'出淤泥而不染',難免刻意,程公子偏說'無心潔',是不以清高自矜,反得清高之真意。好,很好。」

  程瀟微微拱手,謙虛道:」孫博士謬讚。」

  然而他的目光,卻越過人群,落在了江尋身上,含笑不語。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該你了。

  江尋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

  他不得不承認,程瀟這首詩確實寫得好。」出泥本是無心潔,留得幽香動四方」——不著痕跡地將」出淤泥而不染」翻出了新意,不刻意拔高,反得清遠之致。他一個現代人都能品出其中的妙處,何況這些浸淫詩詞多年的文人?

  這一關,不好過。

  他不能背太好的詩——那會顯得突兀,一個」深山長大」的人寫出壓過程瀟的絕句,反而引人懷疑;也不能背太差的——那不只是丟自己的臉,還丟蕭崢的臉。


  得找一首中等的。不拔尖,不墊底,恰好能讓人覺得」此人有些才學但不至於驚艷」,才是最安全的。

  江尋在腦海中飛速翻檢——

  他當年為了拍一部文藝片,讀過不少現當代詩人的作品,其中有些詠荷的詩,不算頂尖,但意境尚可,放在這個場合剛好夠用。

  有了。

  他放下茶盞,起身走到案前,提起筆。

  說實話,他的毛筆字寫得一般——現代誰天天用毛筆?也就拍戲時練過一陣,勉強能看。但他知道自己的字不夠好,索性不寫行草,老老實實用楷書,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他寫的不是程瀟那種一氣呵成的行雲流水,而是慢悠悠的、斟酌著落筆的節奏——裝作在構思的樣子,實際上是在默寫。

  片刻後,紙面上落下了四句——

  碧葉風翻滿院香,

  半池煙水映新妝。

  莫言泥淖無高潔,

  一縷清芬自出塘。

  擱筆。

  江尋退後一步,拱手道:」獻醜了。」

  語氣平和,不卑不亢,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謙虛——就像他在頒獎典禮上被提名時那種」其實我也沒覺得我能拿獎」的表情,練了十年,爐火純青。

  內心:啊啊啊啊背得好險!這首詩是哪個現代詩人的來著?不管了反正這裡沒人知道!千萬別有人看出來這是抄的……不對,這裡不可能有人看出來,這首詩原本要在幾百年後才寫出來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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