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撿到寶了
片刻後,他轉過身來。
江尋看見了一個帝王眼中真正的喜悅。
不是那種輕飄飄的」不錯」」尚可」,而是一種深沉的、壓在心底許久的東西被鬆動後的舒展——像是一塊巨石下壓著的種子終於發了芽,雖然還不夠粗壯,但到底看見了活路。
青州大旱三月,賑糧有限,水利才是根本——這個道理他不是不懂,而是沒有辦法。工部那些人翻來覆去只會說」興修水利」四個字,至於怎麼修、用什麼修、修完如何運轉,沒一個人說得出來。
而現在,這張圖紙上,有了答案。
」好!」
蕭逸一掌拍在龍案上,聲音洪亮,帶著不加掩飾的暢快。
」好一個水車!好一個以工代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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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蕭崢,目光灼灼:」林峰何日出發?」
蕭崢道:」後日。」
」讓他帶上這張圖紙,到了青州按圖製造,先行試製十架——」蕭逸說著,忽然停了一瞬,像是在心中盤算著什麼,隨即道,」不,先制二十架。若成效顯著,再行推廣至周邊州縣。所需木材鐵料,著工部從京城調撥,沿途官府配合運輸,不得延誤!」
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帶著帝王的決斷與不容置疑。
」傳朕旨意——青州賑災,以水車灌溉為要務之一,林峰全權督辦,工部從旁協助。凡有推諉拖延者,嚴懲不貸!」
殿中太監連忙伏地領旨。
蕭逸又看了一眼圖紙,轉頭看向江尋,目光審視,卻已沒了方才的漫不經心,而是多了一份真正的打量。
」江尋。」
江尋低頭:」草民在。」
」你立了功。」蕭逸的聲音沉穩,」此物若真能解青州旱情,朕不吝賞賜。」
江尋躬身道:」草民不敢居功,但求青州百姓早日脫困。」
蕭逸看了他幾秒,沒有多說什麼,只對蕭崢道:」此人暫時留在東宮,待青州事了,再行封賞。」
蕭崢拱手:」兒臣遵旨。」
蕭逸擺了擺手,示意二人退下,自己則又拿起那張水車圖紙,坐回龍案後,仔細端詳起來,目光專注,似是看得入了神。
江尋跟著蕭崢退出御書房,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將那片煌煌燭火與帝王專注的側影隔絕在內。
走出數步,江尋才終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了一層。
剛才那十幾分鐘,比他拍一整天的戲都累。
他抬手擦了擦額角,餘光瞥見蕭崢正側頭看著他,嘴角的弧度極其微妙——不是笑,卻比笑更意味深長。
」表現不錯。」蕭崢淡淡道。
江尋嘴角微抽:」殿下過獎。」
內心:什麼叫表現不錯?我是來獻圖紙的還是來演出的?……好吧都是。
蕭崢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回頭,繼續向前走去。
但江尋注意到,他走路的步伐比方才進宮時輕快了幾分,肩背也不自覺地舒展了幾分——像是一個人心裡壓著的石頭被搬開了,整個人都鬆快了。
江尋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蕭崢比他更在意青州。
那座遠在千里之外的城池,那些他從未謀面的百姓,對他來說不是奏摺上冰冷的數字,而是實實在在的、需要被拯救的人。所以昨天飯廳上他只說了兩個字」說吧」,所以今天看到水車圖紙他第一反應是」多耽擱一日,百姓便多受一日苦」,所以方才在御書房裡,他幾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推動一切落地——
這個人嘴上不說,心裡裝著天下。
暴君?
江尋在心中輕輕搖頭。
若暴君皆如此,那天下倒盼著多幾個暴君。
兩人沿著宮道向外走去,晨光已徹底鋪開,將朱牆金瓦照得流光溢彩。
蕭崢走在前頭,步伐從容,日光落在他的肩頭,將那道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層暖金色的輪廓。
江尋跟在他身後半步,望著那個背影,心中忽然浮起一個念頭——
這個人說」本宮收了」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收一封尋常信件。
可他的眼底,分明亮得像淬了火。
是那種終於找到了什麼的篤定。
江尋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圖紙已經交給皇上了,從他手裡出去的那一刻,這東西便不再只是他的了。
它會被送往青州,被工匠照著造出來,被架在乾涸的河岸上,日夜不停地轉動,把水送到乾裂的田地里。
那些他從未謀面的百姓,或許永遠不會知道畫這張圖的人叫什麼名字。
但沒關係。
江尋彎了彎唇角,加快腳步跟上了蕭崢。
出宮的路上,兩人之間沉默了許久,卻並不覺得尷尬。
快到東宮時,蕭崢忽然開口,語氣聽不出深淺:」阿尋」
」嗯?」
」今日在御書房,你說'但求青州百姓早日脫困'——」蕭崢腳步未停,偏了偏頭,餘光掃過江尋的面容,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分。
」這話,不像是客套。」
江尋一愣,隨即問:」林峰他們沒有進宮?」
之前不是讓他們立馬進宮,一起面見皇帝?
蕭崢沒有說話,微微搖了搖頭,「太慢了。」
回到東宮,林峰和沈伊仟,二人便先後趕到。
林峰一身勁裝,風塵僕僕,顯然已經在收拾行裝了。進了書房便先看了一眼江尋,目光中多了幾分與昨日不同的分量——昨日他覺得此人不過是殿下看上眼的漂亮面孔,今日方知,此人是有真本事的。
沈伊仟則是一襲青衫,摺扇在手,面上含笑,進了書房便朝江尋微微頷首,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蕭崢將皇上的旨意簡要說了一遍,然後將水車圖紙攤開在案上,讓二人仔細查看。
林峰湊過去一看,眉頭先皺後舒,越看目光越亮。他雖是武將,但隨父駐守北境三年,糧草調度皆經手過,對實務極為敏感——這張圖上的東西,結構不複雜,但效用極大,他一眼便看出了分量。
」好東西!」林峰一拍大腿,嗓音洪亮,」末將在北境時最頭疼的就是缺水,營中灌溉全靠人挑牛拉,費力還不討好。若早有此物,弟兄們何至於此!」
沈伊仟則看得更細,目光在」注意事項」那幾行字上停了許久,尤其是」竹筒以木筒替代,以桐油塗內壁防滲」一句,眸中精光微閃。
」竹筒北方不易取,木筒塗桐油替代——這一條,足見江公子思慮之周全。」他合上摺扇,含笑看向江尋,」青州若能藉此度過旱災,江公子當居首功。」
江尋微微拱手:」沈大人過譽,不過是舉手之勞。」
內心:首功!首功!他居然說首功!雖然我嘴上說著過譽但其實我超開心的!
蕭崢坐在案後,看著三人的互動,沒有出聲。
他的目光從林峰熱切的臉上掠過,從沈伊仟讚賞的笑意上掠過,最後落在江尋微微彎起的眼角上——那人嘴上說著」舉手之勞」,耳根卻紅了一圈,分明是被誇得找不著北了還非要裝淡定的模樣。
蕭崢不動聲色地勾起了唇角。
那抹笑意極淡,極短,若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但其中包含的東西,卻比任何時候都篤定。
撿到寶了。
不是那種金玉珠石的寶——那些東西宮裡多的是,他從來不在意。
是那種千里難尋的、獨一無二的、可遇不可求的寶。
有容貌,有才華,有見識,有手段,有悲憫之心,還有——一點藏不住的小得意和小笨拙。
明明是個精明人,卻總在不經意間露出最真實的那一面,像一隻自以為藏得很好的小狐狸,殊不知尾巴尖早就露了出來。
蕭崢收回目光,手指輕叩桌面,將話題拉回正事。
」林峰,你後日啟程,水車圖紙務必隨身攜帶,到了青州先找最好的木匠試製,第一架成後再行推廣。所需木材鐵料,工部會從京城調撥,沿途若有官府推諉,直接報予本宮。」
林峰抱拳:」末將領命!」
」沈伊仟,章程擬好了嗎?」
沈伊仟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呈上:」已擬好,殿下過目。」
蕭崢接過來,快速掃了一遍,微微頷首:」可以。另外再加一條——水車架設的選址,須由懂水利之人勘定,不可隨意安放。此事你從工部調兩個人隨林峰同去。」
沈伊仟拱手:」臣明白。」
蕭崢又交代了幾處細節,關於糧運路線、流民分流、與地方官府對接的流程——事無巨細,逐一敲定。他的語速不快,但每一條都乾脆利落,沒有半分多餘的廢話,像一個正在排兵布陣的統帥,將每一顆棋子都放在最精確的位置上。
林峰和沈伊仟一一領命,神色肅然。
待事宜議畢,二人告退。林峰臨走時又看了江尋一眼,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抱了抱拳,大步離去。
沈伊仟則朝江尋微微一笑,摺扇輕搖,語氣溫潤:」江公子,改日得閒,不如一敘?」
江尋拱手回禮:」沈大人客氣,江尋求之不得。」
沈伊仟含笑點頭,轉身離去,步伐從容,青衫翩然。
書房內只剩下蕭崢和江尋兩人。
蕭崢靠在椅背上,手指搭著案角,目光落在江尋身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不是防備,不是猜疑,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仿佛在丈量什麼的注視。
江尋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乾咳了一聲:」殿下?」
蕭崢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江兄,今日立了大功,想要什麼賞賜?」
江尋一愣,旋即搖頭:」殿下已經替江尋辦了戶籍,已是天大的恩情,不敢再奢求。」
蕭崢看著他,唇角微彎。
」不敢?還是不想?」
江尋被他說得微微一怔,片刻後彎了彎眼睛,語氣難得坦率了幾分:」……都有吧。」
蕭崢輕笑一聲,放下茶盞。
」那便先記著。」
他看著江尋,目光深沉而篤定,像是在許一個並不急於兌現的承諾。
」來日方長,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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