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進宮
蕭崢接過來,展開。
起初只是隨意一瞥——他以為是方略策論之類的文字,細一看,目光便凝住了。
紙上畫的不是文字,而是一架器物。
圓形的木輪立於河岸支架之上,輪緣斜裝著數隻竹筒,下方浸入水中,上方連著引水槽,旁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尺寸與說明。線條雖然算不上精工細作,但結構交代得清清楚楚,每一條標註都精準到點位——輪徑幾尺、竹筒間距幾何、支架如何固定、引水槽的坡度幾許,事無巨細,一目了然。
蕭崢的目光從圖紙上方移到下方,又從下方移回上方,看了兩遍。
然後他看到了圖紙旁邊寫的那幾行備註——
」水車,以水力驅動,不需人畜,日夜自轉……」
」一架可灌田三十至八十畝,十架可灌數百畝……」
」結構簡明,木匠可制,原料僅需木材、竹筒、鐵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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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工代賑,招募流民修造——既安流民,又解旱情……」
蕭崢看完了。
他緩緩將圖紙放在案上,抬眸看向江尋。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情緒翻湧得比方才看文書時劇烈了不知多少倍,面上卻只化作一個極淡的停頓。
沉默了數息。
」這是……你畫的?」
江尋微微頷首:」是。此物名為水車,青州主河道若仍有水流,便可沿河架設,以水力自動灌溉——不需人推牛拉,日夜不停,一架可灌數十畝田地。」
他頓了頓,補充道:」昨日聽林將軍說起青州旱情,這若能趕在林將軍出發前將圖紙交予他,到了青州便可立即組織工匠製造,配合以工代賑之策,招募流民修渠架車,既安置了流民,又修了水利,來年旱情亦可大為緩解。」
蕭崢低頭又看了一遍圖紙。
他的手指點在水車的輪緣上,指尖沿著那些竹筒的標註緩緩移動,像是在腦海中模擬這架水車轉動的樣子——水流衝擊擋板,木輪旋轉,竹筒低處舀水、高處傾倒,水順著引水槽流入渠道,灌入乾涸的農田。
乾裂的土地有了水,枯死的禾苗重新抽芽,流民有了活干有飯吃,不再聚眾生亂——
蕭崢抬起頭,看著江尋。
他忽然想起了昨日飯廳里那個人說的那番話——以工代賑、分區設點、帳目公開。當時他只覺得此人有見識,腦子活,想得遠,是個可造之才。
但此刻,看著這張圖紙,他的認知被刷新了。
方略是方略,器物是器物。方略人人能出,可器物不是人人能造。
這張圖紙上畫的東西,不是空口白話的建言獻策,而是實實在在的、看得見摸得著的、拿出去就能用的成果。
有了這架水車,以工代賑便不只是一句口號,而是一個完整的、可落地的方案——流民修渠架車,水車日夜灌溉,旱情逐步緩解,來年有所指望。
環環相扣,步步落地。
蕭崢盯著江尋看了幾秒,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暢快——像是等了許久的東西終於等到了,又像是本就極高的期許被再一次超出。
」好。」
他只說了這一個字,語氣卻不輕。
這一個字裡頭的分量,比一萬個字的誇讚都重。
然後他又說了一遍,語調微揚,
江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別開目光,嘴上客氣道:」不過是些粗淺之物,讓殿下見笑了。」
內心:誇了!他誇我了!
蕭崢哪裡看不出他那點小得意,嘴上說著」粗淺之物」,眼底分明亮晶晶的,像是被撓了下巴的貓,尾巴尖都在顫。
他唇角彎了彎,沒有戳破,只道:」粗淺?此物若真能灌田數十畝,便是青州百姓的救命稻草——你管這叫粗淺?」
江尋被噎了一下,只好老實道:」那……不算粗淺。」
蕭崢輕笑,目光重新落回圖紙上,指尖點了點那幾行注意事項,語氣中讚許更濃:」連冬季拆卸防凍、竹筒以木筒替代都替人想好了——你這腦子,當真是——」
他頓了頓,搖了搖頭,似是找不到合適的詞來評價,最後只說了四個字:
」細緻入微。」
江尋耳根微微發熱,強行穩住:」殿下謬讚。」
內心:細緻入微!細緻入微!他誇我細緻入微!這不是之前那個只會說」藏得深」的蕭崢了!會誇人了!
蕭崢將圖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這一次看得更仔細,連備註中那句」以桐油塗內壁防滲」都沒放過。
他雖是太子,卻不是那種長於深宮、不識稼穡的皇族。他隨父皇巡視過地方,見過大旱之下餓殍遍野的慘狀,也見過百姓為爭一桶水打得頭破血流的場景。他比誰都清楚,青州最缺的不是銀子,不是糧食,而是水——一條能持續不斷地把水送到田裡的法子。
賑糧能救一時,水利才能救一世。
這個道理朝中那些大臣未必不懂,但懂和做是兩回事。人人都說」興修水利」,可怎麼修、用什麼修、修完如何運轉,沒人說得出來。
而現在,眼前這張粗糙的圖紙上,給出了答案。
蕭崢將圖紙放下,站起身來。
他的動作帶著一股不容遲疑的果決——既然有了東西,那就不能耽誤。
」走。」
江尋一愣:」去哪?」
蕭崢已經邁步向外走去,頭也不回,語氣乾脆利落。
」進宮。」
」此事須儘快呈報父皇,讓工部配合製造,趕在林峰出發前將方案定下來——多耽擱一日,青州百姓便多受一日苦。」
他頓了頓,偏頭看了江尋一眼,眼底帶著一絲極淡卻極篤定的光。
」你的這份投名狀——本宮收了。」
江尋心頭一震。
他確實說對了,這就是投名狀。從今日起,他不再只是一個借宿東宮的漂亮面孔,而是能為太子所用的、有真才實學的人。
蕭崢走出書房,對候在廊下的侍衛吩咐了一句:」去傳林峰和沈伊仟,讓他們即刻入宮,御書房候著。」
侍衛領命而去,腳步聲急促地消失在廊下。
蕭崢轉頭看向江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晨風吹亂的衣領,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無數次。
」走吧。」
江尋被那一下弄得微微愣住,耳根又熱了幾分,
他應了一聲,跟上蕭崢的步伐,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宮道,朝皇宮方向走去。
晨光漸明,將兩道修長的身影拉得並排落在青石磚上,一深一淺,一前一後,步調卻不約而同地漸漸趨同。
江尋走在蕭崢身後半步的位置,望著那人挺拔的背影,心中忽然浮起一個念頭——
昨天他說」順手的事」,今天又說」本宮收了」。
這個人,似乎習慣了把別人的感激輕描淡寫地撥開,卻從不吝嗇對真正有本事的人給予認可。
暴君?
江尋想起前天聽到的那些傳聞——太子手段狠辣,對貪官污吏從不留情,去年鹽案抄家流放,朝中人人自危。可那些人,沒有一個是冤枉的。
而對百姓呢?
水車圖紙遞上去,他第一反應不是」這東西能不能用」,而是」多耽擱一日,青州便多受一日苦」。
這不是暴君,這是一個對敵人狠、對百姓柔的人。
只是他的」柔」,藏得太深,被那層鋒利的殼子蓋住了,不細看便看不見罷了。
江尋抿了抿唇,加快腳步,跟上了蕭崢。
皇宮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朱牆金瓦,巍峨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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