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戶籍
暗一繼續道:」屬下將此物帶回後,反覆研究,發現其內部機關極為精密——以極細的齒輪咬合驅動,三根針長短不一,轉動速度各異。屬下觀察了一個時辰,發現最長的那根針每刻轉動一小格,走完一圈恰好十二個時辰;次長的針每分轉動一小格,走完一圈恰好一個時辰;最短的那根針轉動最慢,走完一圈似需數十日。」
他頓了頓,聲音更壓低了幾分:」也就是說——此物可以精確計量時辰、刻數乃至分秒,比宮中漏刻更為精準。」
蕭崢手指微微一頓。
比漏刻更精準的計時之物。
他抬眸看向楊帆,目光沉沉。
」這種東西,」他將手錶放在案上,指尖點著錶盤,」你覺得,尋常人能拿得出來嗎?」
楊帆搖頭,語氣篤定:」不能。此物工藝之精,屬下走遍大梁、北境、西域,從未見過類似之物。別說尋常百姓,便是宮中造辦處,也造不出這般精密的機關。」
蕭崢沉默了。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塊手錶上,手指慢慢叩著扶手。
江尋說自己是深山長大,師父故去後下山入世——這是謝驚辭帶回來的說辭,也是江尋本人的說法。
深山長大。
師徒相依。
從未入世。
可這塊手錶,徹底戳破了這個謊言。
如此精巧之物,別說深山,便是京城最頂級的工匠也造不出來。一個在深山裡跟著師父長大的人,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更不可能隨身攜帶,還拿去當鋪換了銀子。
他的來歷,絕對有問題。
蕭崢將手錶拿起來,放在掌心掂了掂——很輕,但沉甸甸地壓在心上。
他閉了閉眼,腦海中浮過那個人的身影——窗前日光下,湖藍衣袍,眉目含笑,像一幅被日光浸透的畫。
再看這塊手錶,再看那些不合常理的見識——以工代賑、分區設點、帳目公開、大災之後必有大疫——那些話不是一個深山裡長大的年輕人能說出來的。
他進了當鋪換銀子,說明身上確實沒有盤纏,不像是有後援的細作;他在酒樓與蕭崢相識,更像是巧合而非刻意接近;他提的那些賑災方略,句句著眼於百姓民生,
他到底是什麼人?
蕭崢睜開眼,眸色幽深如淵。
片刻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
不管他是什麼人,他,要定了。
作為皇朝的皇太子,從小就沒有他得不到的東西,而江尋也不例外。
暮色四合,東宮偏殿的晚膳撤下之後,江尋沒有回屋,而是坐在庭院裡,仰頭望著天上那輪將圓未圓的月亮。
院中種了兩棵桂花樹,夜風一吹,細碎的桂花香氣便漫了過來,甜絲絲的,混著庭院中那方小池的水汽,清幽得不像話。頭頂月色如洗,銀輝灑了一地,將青石磚映得泛著冷光。
江尋靠在椅背上,雙腿交疊,姿態懶散,手裡捏著一片不知從哪兒飄下來的桂花葉,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
月亮很亮。
比他在現代看過的任何一次都亮。
城市裡光污染太重,別說月亮了,連星星都瞧不見幾顆。他以前住在市中心的高層公寓,窗戶正對著一片霓虹,晚上想看月亮還得特意跑到郊外去。有一回殺青慶功,一幫人喝了酒去山頂等日出,他倒是好好看了一夜的天,被徐飛罵了整整三天——」影帝同志,你第二天還有通告知不知道?眼睛腫成那樣怎麼拍特寫?」
江尋彎了彎嘴角,將那片桂花葉放在膝上,仰頭望著那輪明月,目光漸漸有些遠了。
這月亮……和現代的,是同一個嗎?
應該是吧。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地球還是那個地球,只是時間不一樣了。不知道現在是哪一年,這朝代在歷史上存不存在,他那些朋友、同事、粉絲……大概都還在那個時空里好好地活著吧。
只是再沒有他了。
江尋眨了眨眼,將那點酸澀逼回去,深深吸了一口桂花的香氣。
想什麼呢。
來都來了,又不是回不去就活不了了。他現在有吃有喝有住,還穿上了太子送的衣裳,吃上了御膳房的糕點——擱現代這叫什麼?這叫白嫖皇室資源,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
別矯情了。
江尋拍了拍自己的臉,讓自己振作起來,正準備起身回屋——
庭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急不緩,沉穩有力,踩在青石磚上幾乎不發出聲響,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江尋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
整個東宮,走路能走出這種氣場的人只有一個。
他轉過頭,果然看見蕭崢站在月門下,玄青常服,墨發束冠,身後沒跟著宮人,獨自一人,手裡提著一隻烏木錦盒。
月色落在他的側臉上,將那張本就冷峻深邃的面容映得越發如刀刻斧鑿,眉骨的陰影加深了輪廓,唯有眼底映著一點細碎的銀光。
江尋起身行了一禮:」殿下。」
蕭崢微微頷首,步下月門台階,走到庭院中的石桌旁,將那隻烏木錦盒擱在桌面上,動作隨意,像放一盞茶似的輕描淡寫。
江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隻盒子上。
錦盒不大,約莫巴掌長短,烏木為底,鑲了一層素銀邊,看得出做工考究,但並不張揚,低調中透著內斂的貴氣。
蕭崢在他對面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道:」打開看看。」
江尋微微一怔,心中已隱隱猜到了什麼,但面上不動聲色,伸手將錦盒的搭扣撥開,掀開蓋子。
盒內襯著一層暗紅軟綢,綢上擱著一份折好的文書,紙質厚實,上頭蓋著鮮紅的官印,墨跡端方。
江尋將文書取出來,展開——
是一份戶籍文書。
上頭清清楚楚地寫著:
姓名:江尋
籍貫:京城郊外大壩村
身份:良民
編戶年份:——
戶籍落在京城郊區的大壩村。
江尋盯著那幾行字,手指微微一顫。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在這個時代,沒有戶籍寸步難行——住不了客棧,進不了城門,做不了正經營生,連買間鋪子都不行。
然而現在——
戶籍辦好了。
落在京城郊區,不遠不近,既不會太扎眼,也不至於太偏僻,正正好好。
江尋抬頭看向蕭崢,那雙眼睛裡頭一回藏不住情緒——不是刻意掩飾的淡然,而是真真切切的、從心底漫上來的驚喜。
」殿下,這……」
蕭崢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早已備好的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