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手錶

  江尋走後,殿內安靜了片刻。

  蕭崢端起茶盞,面上的笑意已淡去,恢復了慣常的沉斂。他看向沈伊仟:」章程擬得如何了?」

  沈伊仟展開摺扇,從容道:」以工代賑的工價標準,臣擬按青州當下糧價折算,每日工糧可養三口之家,略高於尋常口糧,流民才有動力出來做工,而非聚在城外等施捨。分區設點一處設幾座粥棚、覆蓋多大範圍,臣亦有了大致規劃,明日可將完整章程呈上。」

  蕭崢微微頷首,目光轉向林峰:」你此去青州,黃崇安此人須小心對待。他若識趣配合便罷,若不然——」

  」末將明白。」林峰抱拳,嗓音低沉。幾次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開了口。

  」殿下,江……」

  話剛起頭,蕭崢便抬了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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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一眼,連眉頭都未蹙,目光也談不上凌厲,甚至可以說是平靜至極——但就是這一眼,林峰將後面的話整個吞了回去。

  林峰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拱手道:」末將無事了。」

  沈伊仟在一旁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摺扇輕敲掌心,眸光微動,卻什麼也沒說。

  林峰抱拳:」末將先行告退,回去收拾行裝,三日後啟程。」

  沈伊仟含笑拱手:」臣也告退,章程今夜便擬,明日辰時呈上。」

  蕭崢微微抬手,算是應了。

  兩人步出殿門,廊下無人,林峰腳步放慢,與沈伊仟並肩而行,沉默了幾步,低聲道:」殿下對那位江公子……」

  沈伊仟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林兄,有些事,看破不說破。」

  林峰抿了抿唇,終是沒再說什麼,只是腳步比方才重了。

  林峰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按下,大步離去。

  ……

  殿內歸於寂靜。

  蕭崢獨自坐了片刻,手指輕叩桌面,目光落在江尋方才坐過的位置上,那裡還擺著一盞未撤的茶,茶湯已涼,杯沿留了一枚極淡的唇印。

  他看了兩秒,收回目光,起身向外走去。

  腳步不疾不徐,穿過迴廊,繞過那扇紫檀雕花屏風,沿著通往偏殿的宮道緩步而行。

  日光從飛檐的間隙灑落,在地磚上鋪出一片片明暗交錯的光影。蕭崢走在光影之間,步履從容,面上看不出什麼神情,只是腳步比方才慢了些許。

  行至偏殿外,他停了下來。

  沒有推門,也沒有出聲,只是站在廊下,微微偏頭,透過半開的窗戶向內望去。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江尋靠在窗邊的軟榻上,半側著身子,一隻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撥弄著袖口的銀線流雲紋。日光從窗紗外傾瀉而入,落在他身上,像是一層薄薄的暖金,將他整個人籠在其中。

  湖藍錦袍映著日光,衣料上隱隱泛著水似的光澤,襯得他面若冠玉,眉目如畫。那雙眼睛微微眯著,不知在想什麼,唇角彎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既像在笑,又像只是出神時的自然弧度。

  風吹進來,拂動他額前幾縷碎發,衣袍下擺輕輕漾起又落下。

  蕭崢站在窗外,目光定住了。

  他見過很多人。宮中美人如雲,世家貴女萬千,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妻妾哪個不是精心調養的絕色。他從未覺得誰值得多看一眼。

  可此刻——

  那個人就那樣隨意地靠在窗邊,甚至沒有刻意擺出什麼姿態,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便像是從日光里走出來的一樣。

  不似凡人。

  像話本里寫的那種謫仙——誤入凡塵,不染纖塵,遲早要飛回去的。

  蕭崢指尖微微收緊。

  這個念頭讓他莫名地生出一絲極淡的、說不清來由的焦躁。

  飛回去?

  回哪裡去?

  他垂下眼睫,將那絲焦躁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

  像是一頭獸在暗處慢慢睜開了眼睛,安靜地、篤定地盯著獵物,不急不躁,卻已在心底畫好了牢籠。

  不管你什麼來歷。

  不管你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這輩子,你只能是我的。

  這個念頭清晰而篤定,沒有任何猶豫,像是早在某個時刻就已經落定了,此刻只是被這窗前的一幕再次確認。

  蕭崢收回目光——

  身後傳來一道極輕的腳步聲。

  輕到幾乎聽不見,若非他自幼習武耳力過人,恐怕也察覺不到。

  蕭崢沒有回頭。

  來人也沒有出聲,只是無聲地停在了他身後三步之外,垂手而立,像一截沉默的影子。

  暗一。

  東宮暗衛首領,蕭崢手下最鋒利的一把刀,也是他埋得最深的一枚棋子。滿朝上下知道暗一的人不超過十個,而這十個裡面有一半是楊帆自己送走的。

  蕭崢又看了一眼窗內——江尋似乎終於想完了事情,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翻了個身,像只曬夠了太陽的貓,把臉埋進了靠枕里。


  蕭崢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隨即轉身,徑直朝書房走去,步履如常,連停頓都沒有。

  楊帆無聲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宮道,走入書房。蕭崢推門而入,楊帆隨之而入,反手將房門合上。

  書房內光線昏暗,蕭崢走到案後落座,抬眸看向楊帆:」說。」

  楊帆先是讓人送了一個包裹進來,後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雙手呈上,動作利落。

  蕭崢接過,打開。

  錦盒內襯著一層軟綢,綢上擱著一隻手錶。

  錶盤圓潤,金屬表殼打磨得極光亮,在昏暗的書房裡仍反射出一點冷冽的光澤。錶帶是深棕色的皮質,扣針處有細微的磨損痕跡,顯然被人戴過不短的時間。

  蕭崢將手錶拿起來,翻看了一眼。

  他從沒見過這種東西。

  錶盤上刻著十二個他不認識的數字,三根細針靜靜停在一個位置上,透明的晶面上映出他自己的眼睛。表殼背面有一行極小的外文字母,他辨認不出,但看得出工藝極其精巧,絕非當世之物。

  再看下另外一個包裹,最上面有一個精巧的飾品,剩下的一些面料都是未曾見過的。還有雙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看形狀應該是靴子。

  暗一低聲道:」殿下,江公子是突然出現在郊外密林里,在一家小院取走衣服。留下了一個飾品,公子應是換了衣服之後,便將這些東西就地掩埋。並未查到公子進城的信息,出現是在巷子一個小口,應是躲藏進來的。錦盒中是江公子昨日在京城當鋪典當的物件。名「手錶」用以看時辰。」

  蕭崢將手錶翻過來,指尖拂過表殼背面的那行字母,眸色微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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