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水車
江尋回到偏殿,遣退了伺候的宮人,獨自坐在窗邊。
謀士這個位置,說到底就四個字——不可替代。
方才在飯廳提的那三策,確實讓蕭崢高看了他一眼,但那只是」眼前一亮」,沈伊仟那般心思活絡的人,聽完便能舉一反三;林峰雖是武將,執行起來也不會差。換句話說,他江尋今天能提這三策,屬於偶然,還不能讓蕭崢抬高他的位置,也保護不了自己。
他必須拿出一樣別人拿不出的東西,做到無可替代,後面即使蕭崢想動他,也不得不考慮得失。
江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當演員這行,外人以為就是背台詞擺表情,其實不然。他當年為了演好不同類型的角色,查閱過各行各業的資料——演民國戲,翻過民國時期的報刊和工業志;演軍旅戲,啃過軍事裝備手冊;演田園戲,研究過古代農耕器具和節氣曆法;演商戰戲,看過基礎的經濟學和會計學原理。
這些東西他不算精通,太過精密細緻的他也搞不來——讓他造個蒸汽機那是做夢,連圖紙都畫不明白。但那些常規的、日常化的、原理簡單卻實用性極強的東西,他卻記得很清楚。
比如肥皂。
油脂加草木灰,簡易冷製法,原料遍地都是,工藝簡單到在家就能做。
又比如製冰。
硝石溶於水吸熱,能讓周圍的水結冰。夏天製冰,冬日儲冰,若能推廣開來,既可用於保鮮食物、減少損耗,又能用於醫療救治——戰場上傷兵高燒不退,冰敷降溫能救人一命。
這個也有用,但同樣不急。眼下最要緊的是青州,是旱災,是賑災立功。
製冰救不了旱災,肥皂也救不了旱災。
青州缺的是水。
水……
江尋猛地睜開眼。
水車。
那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腦海中混沌的迷霧。
他又想起了那部田園文藝片,那個南方古村落,河邊吱吱呀呀轉著的老水車。當時他覺得稀罕,蹲在河邊看了半天,還跟當地老人聊了許久。回酒店後又嫌不夠,自己又查了大量資料——不是為了演戲,純粹是好奇。
他記得清清楚楚。
水車,又稱筒車,是一種以水流為動力的自動灌溉工具。結構說穿了並不複雜——一個立式大木輪,輪緣上斜裝著若干竹筒或木筒,輪軸架在河岸的支架上,下半部浸入水中。水流衝擊輪板,帶動木輪旋轉,竹筒在低處舀水,隨輪轉至高處時傾倒,水便順著引水槽流入渠道,灌入農田。
整個過程不用人推、不用牛拉,全靠水力自行運轉,日夜不停。
一架水車能灌幾十畝地,若河道水力充沛,甚至能灌上百畝。十架便是上千畝,百架便是上萬畝。
而青州——
江尋從椅子上直起身來,眉頭緊鎖,飛速回憶方才林峰說的那些話。河渠斷流,禾苗盡枯——這是摺子上寫的。但流民聚於城外,說明城外還有水源,只是不足以灌溉大面積農田。主河道應當還有水,否則流民也活不了這麼久。
有河,有水,有落差,就能用。
更關鍵的是,這事跟他的三策完美嵌套——以工代賑招募流民修渠架車,既安置了流民,又修了水利,還多了幾十上百架水車的實物成果。到時候林峰帶著這份功績回京,蕭崢臉上有光,他江尋便是首功之人。
到那時,謀士的位置,才算是真正坐穩了。
江尋越想越興奮,但硬生生按捺住,逼自己冷靜下來——光有想法不夠,他得把東西拿出來,落到紙上,讓蕭崢看到的不只是」有個人提了個好建議」,而是」有個人連具體方案都畫出來了」。
這才是不可替代。
他起身快步走到書案前,拉開抽屜翻找——筆、墨、紙,東宮的文房四室一應俱全,比他在外頭客棧用的那些不知強了多少倍。
江尋鋪開一張白紙,研墨提筆,手卻頓了一瞬。
他不是畫師,畫功有限。但水車的結構並不複雜,關鍵是把原理和尺寸標註清楚,讓工匠能看懂、能照著做。
他深吸一口氣,閉眼回憶了片刻——那些年查過的資料、看過的圖片、在南方水車旁蹲了半天記下的細節,一幀一幀地在腦海中浮現。
江尋睜開眼,提筆落紙。
他畫得不算精細,線條也談不上漂亮,但勝在清晰——先畫了一個圓,代表木輪主結構,在輪緣上均勻畫出斜置的竹筒,標註」竹筒——舀水」;再畫兩岸的支架,用虛線標出輪軸位置;然後在上方畫出引水槽,用箭頭標明水流方向;最後在下方畫出河道,標註」水流衝擊擋板——推動輪轉」。
畫完主視圖,他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側視圖,將水車的縱深結構表現清楚——輪軸、支架、擋板的角度、竹筒的傾斜方向,一目了然。
然後在圖紙下方,他提筆寫下備註:
」水車,以水力驅動,不需人畜,日夜自轉。輪徑六尺至一丈二尺,視河道落差而定。竹筒斜裝於輪緣,低處舀水,高處傾倒,經引水槽入渠。一架可灌田三十至八十畝,十架可灌數百畝。結構簡明,木匠可制,原料僅需木材、竹筒、鐵軸。青州主河道若仍有水,可沿河架設,以工代賑,招募流民修造——既安流民,又解旱情。」
寫完最後一筆,江尋放下筆,將圖紙拿起來端詳。
畫得確實粗糙,跟那些專業的工匠圖紙沒法比,但核心結構、尺寸比例、運作原理都標註得明明白白,一個有經驗的木匠拿到這張圖,琢磨兩日便能動手造。
他又看了一遍,覺得還差點什麼,便重新提筆,在圖紙旁邊補了幾行:
」注意事項——其一,架設水車須選河道較窄、落差較大之處,水力方足;其二,輪軸須以鐵製,木軸易磨損斷裂;其三,冬季河水結冰時須將水車拆卸收存,來年開春再裝,以免冰凍損毀;其四,竹筒若當地不便取材,可以木筒替代,以桐油塗內壁防滲。」
這四條是他當年跟那個南方老人聊天時記下的,老人說水車最怕三樣——水力不夠、輪軸斷裂、冬天結冰,這三樣出了哪一樣,水車都得停擺。至於竹筒替代,則是他自己後來查資料時琢磨的,北方不產竹,但木頭遍地都是,稍加處理便能頂上。
江尋放下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盯著那張圖紙看了許久,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這種感覺他很熟悉——當年拍戲時,對著劇本一遍遍地摳角色、寫人物小傳、標註每一場戲的情緒層次,直到那個虛構的人在他腦子裡活過來,變成一個有血有肉的存在。
此刻也是一樣。
他把腦子裡那個模糊的念頭,一點一點地摳出來,落到紙上,變成一張實實在在的圖紙。從無到有,從想到做。
不同的是,演戲是假的,這張圖紙是真的。
這張紙上的東西,是真的能灌幾十畝地、救幾百口人的。
江尋將圖紙小心地放在案上,用鎮紙壓好,走到窗邊推開窗扇,深深吸了一口氣。
暮色漸合,遠處宮牆外的天際染了一層薄薄的橘紅。
不急。
這張圖紙他不會今天就拿出來。蕭崢今日剛安排完青州之事,林峰尚未出發,沈伊仟還在擬章程——眼下各方都在動,他這時候拿出水車圖,雖然能錦上添花,但容易讓人覺得他是在搶風頭、急於表現。
得等。
等林峰出發了,等青州那邊的消息傳回來了,等蕭崢需要更具體的方案時——他再把這張圖拿出來,恰到好處,恰逢其時。
演戲講究節奏,謀士也一樣。什麼時候出場、什麼時候獻策、什麼時候沉默,每一步都得踩在點子上。
江尋關上窗,回到案前,又看了一眼那張圖紙。
粗糙,但夠用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