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青州
青州,知府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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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燭火昏黃,窗紙將外頭的日頭隔成了薄薄一層暖光,卻照不暖室內的氣氛。
黃崇安坐在書案後,手中捏著一盞茶,茶早已涼透,他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案上一摞攤開的帳冊,面色鐵青。
他今年四十有七,身形微胖,麵皮白淨,蓄著三縷短須,瞧著是一副斯文儒雅的做派。可此刻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滿是陰鷙,嘴角緊緊抿著,額角青筋微突,像是被什麼東西逼到了牆角的蛇。
下首站著一個瘦高男子,名叫錢安,是黃崇安的心腹師爺,跟了他十二年,手裡的髒活沒少干。此刻也是面色凝重,低眉垂手,不敢出聲。
良久,黃崇安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朝廷那邊,定要來人?」
黃崇安目光愈發暗沉。
若是個文官,尚可周旋——請進府里好吃好喝供著,再遞幾條金子過去,誰還能跟銀子過不去?可來的是武將,這條路走不通。
」還有一事,」錢安聲音壓得更低,」上面傳來戶部侍郎沈伊仟似近段時間在查大人近三年的稅賦帳目……只怕來者不善。」
黃崇安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滑出半尺,發出刺耳的聲響。
」查帳?他查什麼帳!」他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三年貪下來的糧,有幾成到我手裡,怎麼多人,他一個戶部侍郎,能查到我頭上!」
話雖如此,他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錢安沒有接話,只是沉默地站著。他太了解黃崇安了——越是大聲,越是心虛。
黃崇安在書房中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住,轉過身來,目光陰冷地盯著錢安。
」帳冊。」
錢安一怔:」大人?」
」帳冊不能留。」黃崇安一字一頓,聲音低啞,」三年貪了多少糧,哪些人經的手,哪些人分了好處——這些東西要是被人翻出來,本官滿門都保不住。」
錢安額頭滲出一層薄汗:」大人的意思是……」
」燒。」
一個字,乾脆利落,殺氣騰騰。
錢安卻搖了搖頭,上前一步,壓低嗓音道:」大人,帳冊若是一燒,反而惹人疑——林峰到時一查,發現帳冊不翼而飛,必然認定大人心中有鬼,反倒坐實了罪名。」
黃崇安眉頭擰緊:」那你說怎麼辦?」
錢安沉吟片刻,眸中閃過一絲狠厲:」大人,帳冊不能燒,但可以換。」
」換?」
」另做一套帳。」錢安低聲道,」三年稅賦對不上,那便做一套對得上的。薄收薄繳,數目吻合,縱有疑點,也挑不出硬傷。此事我來做,三日內可成。」
黃崇安目光微動,旋即又皺眉:」那原來的帳呢?」
」藏。」錢安聲音更低了,」城外六十里有座翠屏山,山中有幾處廢棄的礦洞,入口隱蔽,外人絕難尋到。大人此前便讓人將部分糧食運往山中暫存——不如趁此時機,將帳冊一併藏入,連同那些糧食一起封存洞中,入口以石土掩埋,不留痕跡。」
他頓了頓,補充道:」即便將來有人查到糧食去向,大人大可推說開倉放糧,被亂民哄搶——反正流民遍地,死無對證。」
黃崇安目光陰晴不定,指尖叩著桌面,遲遲不語。
錢安又道:」不過,光藏糧燒帳還不夠——若真要查到頭上,須得有個人頂上去。」
黃崇安抬眸看他。
錢安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字道:」倉官趙德。」
黃崇安眉頭微動。趙德是青州糧倉的守倉官,管著糧倉的日常出入,算是他下面最末的一環。此人膽小怕事,但勝在貪財,這幾年沒少從中撈油水,手上的把柄多得很。
」趙德經手糧倉出入,帳面上的虧空,皆可推到他頭上——私盜官糧、倒賣賑糧、欺上瞞下,樁樁件件皆可坐實。」錢安語氣冷靜得近乎無情,」大人大可將趙德拿下,以'徹查倉糧虧空'之名先行處置,待林峰到時,一切罪責皆有趙德擔著,大人則是'察而不覺、知而速懲'的清白之身。」
黃崇安聽完,緩緩坐回椅中,手指摩挲著茶盞邊緣,沉吟不語。
這個法子狠,但管用。
趙德不過是一條看門狗,養了這幾年,也該派上用場了。只是——
」趙德這人,嘴不緊。」黃崇安皺眉,」若他狗急跳牆,把本官供出來……」
」不會給他這個機會。」錢安目光一寒,」大人拿下趙德的同時,便將其家小'妥善安置'——他若識相,便畫個押認了罪,本本分分去流放,家小自可安然無恙;他若敢亂咬一個字……」
錢安沒有說完,但黃崇安已經聽懂了。
書房內靜了片刻。
燭火噼啪一聲,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
黃崇安抬起頭,目光冷厲如刀:」去辦。帳冊連夜換,糧食今夜便往翠屏山運——趙德那邊,也一併安排了。」
錢安拱手:」屬下這就去。」
他轉身要走,又被黃崇安叫住。
」慢著。」
黃崇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外頭是青州城的暮色,遠處城牆輪廓模糊,再遠處是連綿的山影。他望著那片山影,目光沉沉。
」糧食藏在翠屏山,本官不放心。」他聲音低緩,」那幾處礦洞雖隱蔽,但畢竟有人知道——當年運糧進去的那些人,嘴未必都緊。」
錢安心頭一跳:」大人的意思是……」
」運糧的人,換一批。」黃崇安轉過身,目光幽深,」找靠得住的,今夜連夜運,天亮前必須全部入洞封好。至於先前那批知情的……」
他停頓了一瞬,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讓他們也進去。」
錢安渾身一凜,旋即低下頭,聲音微啞:」屬下明白。」
書房門合上,錢安的腳步聲消失在廊下。
黃崇安獨自站在窗前,暮色將他的半邊臉籠在陰影里,看不清神情。
他伸手關上窗,將最後一點天光隔絕在外,轉身走回書案,拿起那摞帳冊,一頁一頁地翻看,指尖划過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每一筆都是他三年來的」心血」。
罷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糧沒了可以再貪,權沒了才是真的什麼都沒了。
黃崇安合上帳冊,端起那盞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茶苦入喉,他卻面無表情,只抬手將茶盞擱回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在空蕩蕩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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