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單純,我裝的
四人又議了約莫半個時辰,將青州賑災的細節逐一敲定——粥棚設幾處,流民如何分流,以工代賑的工錢按何標準發放,帳目公示寫幾份、貼於何處,樁樁件件,理得清清楚楚。
江尋說得謹慎,只提方向不論細節,但每每蕭崢或沈伊仟拋出一個問題,他便能很快接上,思路清晰得不像話。林峰偶爾插嘴,話雖糙,卻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實操中的難點,江尋便順勢調整,也不爭辯,只三兩句便將漏洞補上。
沈伊仟越聽越驚,手中摺扇開了又合、合了又開,看向江尋的目光成了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探究。
蕭崢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只偶爾點撥一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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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敲定細節後,江尋沒有多留,今天給的震撼已經夠多了。起身拱手:」殿下與諸位尚有要務,江尋便不打擾了,先告退。」
蕭崢看了他一眼,沒有挽留,只淡淡道:」讓人領你在東宮轉轉,悶在屋裡不好。」
語氣隨意,像是隨口一提,但江尋聽得出那層意思——別跑遠了,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待著。
」多謝殿下。」
小太監領著江尋出了殿門,沿著迴廊慢慢走。東宮占地不小,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廊下每隔幾步便懸著一盞宮燈,雖是白日,也可見夜間燈火通明時的氣派。
江尋走得不快,目光隨意掃過四周,面上是世家公子賞園的從容閒適。
小太監恭恭敬敬地跟在後頭,不敢多言。
走到一處臨水的涼亭時,江尋停下腳步,望著池中錦鯉出神,忽然笑了一下。
」這池子倒是修得好看。」
小太監連忙道:」公子若是喜歡,可以坐坐,奴才去沏壺茶來。」
」不必,我自個兒待會兒就好。」
小太監應聲退下,留江尋一人坐在涼亭石凳上,望著池水發呆。
風吹過來,帶著水面微涼的氣息,吹得衣擺輕輕晃動。
江尋盯著池中錦鯉甩尾,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飄回了現代。
他想起了徐飛。
那個永遠穿著黑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手腕上一塊百達翡麗的中年男人。說話快准狠,走路帶風,往哪個劇組一站,製片人都要客客氣氣地喊一聲」徐總」。
十五歲那年,江尋還在小城念書,被學校話劇社的老師拽去演了個男三,趕巧被來學校採風的一個副導演看中,留了個聯繫方式。他當時根本沒當回事,倒是徐飛——那時候徐飛還是個剛自立門戶的經紀人,手下沒幾個人,不知從哪兒搞來了那段話劇錄像,大半夜給他打了個電話。
」小子,有沒有興趣拍戲?」
江尋當時還以為是詐騙,差點掛了。
後來試鏡,他拿了個跑龍套的小炮灰角色——戲份加起來不到三分鐘,出場被男主一劍捅死,連句完整的台詞都沒有。
但就那三分鐘,他演得跟真的要死了一樣,導演在監視器後面愣了好幾秒,才喊了一聲」過」。
從那以後,路便一步步走了上去。小炮灰演完演配角,配角演完演男三,男三演完終於摸到了男主的邊——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但他有徐飛。
徐飛家裡有些勢力,具體什麼來頭江尋沒細問過,只知道圈裡那些彎彎繞繞的規矩,到他這兒全都繞著走。別人要陪酒應酬、要看人臉色、要被資本按著頭接爛戲,他一樣都沒碰過。
徐飛替他擋了所有的髒東西。
他曾經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直到後來親眼看見別的演員被經紀人騙、被劇組坑、被資本當棋子使,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
他從來沒有見識過娛樂圈真正的骯髒。
因為有人替他把那些骯髒擋在了門外。
但誰想,終究沒有躲過。
江尋垂下眼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石凳邊緣,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苦笑。
也不知道徐飛現在怎麼樣了。
他失蹤了,算算日子,應該已經報了失蹤了吧。那個雷厲風行的男人,此刻大概正焦頭爛額地滿世界找他,罵罵咧咧地打電話,翻遍每一個他能想到的地方。
」臭小子,跑哪去了……」
江尋幾乎能聽到他咬牙切齒的聲音。
他吸了吸鼻子,將那點酸澀壓下去,抬起頭,目光落在遠處宮殿飛檐翹角上,愣愣出神。
想著想著,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他以前演過一部古裝劇,叫什麼來著……。他在裡面演的就是個太子。
戲份不算太重,但角色極有層次——表面溫潤如玉,實則城府極深,前半程隱忍蟄伏,後半程雷厲風行,最後一場奪宮戲演得酣暢淋漓,連導演都說他」像是從古代走出來的」。
為了演好那個角色,他下了不少功夫。翻史書、查資料、看紀錄片,從太子日常起居到朝堂議事流程,從東宮屬官編制到監國理政的制度框架,他全給扒了一遍。當時徐飛還笑他」演個戲跟考博似的」,他卻一本正經地說——」你得理解這個人在那個位置上會做什麼、能做什麼、必須做什麼,演出來才像。」
徐飛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後來再也沒說過。
那些資料,他當時看得仔細,本以為這輩子用不上,沒想到——
江尋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湖藍錦袍,又抬頭望了望遠處東宮巍峨的殿宇,忽然覺得命運這東西當真荒謬。
他當年為了演戲學的東西,如今竟真的用上了。
以工代賑、分區設點、帳目公開——那些話他說得順溜,不全是因為現代知識,其中有不少底子,是當年翻那些史書時打下的。
只不過現代的知識讓他看得更遠、想得更深,把古人沒走通的路給續上了而已。
江尋撐著下巴,望著池中錦鯉,腦子越轉越快。
他現在的處境,說好不好,說壞也不壞。
蕭崢對他有意思,這是明擺著的事——從酒樓那張碎掉的桌子開始,到昨晚讓人住進東宮,到今早賜衣賜膳,到方才那句」不是外人」,一步一步,都在拉近。
一開始或許沒有察覺,但因多年的演戲生涯,很容易被看出來了。
但問題是——
他靠的是什麼?
臉。
江尋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
在這個時代,容貌單出,就是死局。
以色侍人者,色衰而愛弛。這話他聽過的,在現代的時候就已經爛熟了。娛樂圈裡多少漂亮臉蛋紅極一時,最後銷聲匿跡?沒有實力托底,美貌就是一張會過期的入場券。
這也正是方才提出旱災解決方法的初衷。
他得給自己找一條路。
一條不靠臉、靠本事的路。
當謀士,或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江尋緩緩坐直身子,目光從池水移向遠處的殿閣飛檐,眸中漸漸浮起一層清明的光。
他以才立身,蕭崢以才用人,兩個人之間便不只是美色與恩寵的關係,而是真正的互相需要。到那時,即便有一天蕭崢對他的容貌動心了,也不會輕易動手。後面或許可以想辦法脫身 目前是無法一走了之,只要不捅破那層窗戶紙,以謀士的身份立命,或許還有轉機。
這才是正道。
江尋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唇角微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