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堂堂正正的陽謀
第370章 堂堂正正的陽謀
6月15日
重慶
隨著一批批探馬、斥候自北面返回,朱慈烺對北面戰局的發展便非兩眼一抹黑。
據探馬所報,張獻忠於廣元外圍設立的塢堡群已近乎被全部拔出,而大西軍則是步步後撤似未在戰術上做出相應的變化。
有關兩軍的勝負得失,斥候們並沒能得到太過詳細的情報,但外圍塢堡群的損失卻能說明初次與清軍交戰的大西軍已在戰術思維上落了下風。
對此,朱慈烺自是頗感意外,隨後關於川中的謀算卻也不得不發生了些微妙的轉變。
據他所知,在張獻忠意外身死之前,大西與大清曾戰過幾場,其間素以步戰稱雄的八旗兵不但沒能在大西軍身上沾到便宜,更還損兵折將、險象環生。
清史稿載:「獻忠遣賊黨環營抵抗,格布庫破賊第一營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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賊分兩翼,豪格復遣偕佐領蘇拜攻右翼,都統准塔巴圖魯攻左翼。
賊自右翼下山來犯,格布庫率本旗兵衝擊之,旋從准塔翦其左翼。
賊圍正藍旗兵,格布庫偕佐領阿爾津、噶達渾、西特庫、烏巴什往援,格布庫中箭殞,西特庫、烏巴什俱歿於陣,賊退。」
「賊率馬步兵分三路來犯,古朗阿奮勇進擊,與巴揚阿均陣亡。」
很明顯,清軍的出現雖然大出張獻忠所料,但大西軍不僅憑著極強的戰鬥力扛過了第一波突襲,更還在其後對清軍發起了極有成效的反擊。
若非張獻忠在戰鬥最關鍵的時刻意外身死,鳳凰山一戰到底會打成什麼樣子卻也在兩可之間。
有著這樣的認識,起先朱慈烺便覺得清軍與大西軍當能在廣元僵持很長時間。
可誰曾想,在雙方戰力處於伯仲之間的情況下,張獻忠卻耗費大量人力物理打起了堡壘攻防戰。
且莫小看了這一變化。
因著火器的緣故,廣元外圍的塢堡群以出乎大西軍預料的速度被一一拔除,而其帶來的不僅是守堡士卒的大量傷亡,更還對後方大西軍的士氣造成了沉重的打擊。
朱慈烺打了這麼多仗,自然曉得士氣對戰鬥力會有多大的影響。
待曉得北面戰況之後,哪怕他對大西軍的戰力頗有信心,但在張獻忠戰術失當的情況下卻也不敢久留綦江。
6月13日
重慶
「回稟陛下,各州縣來人已答應尋找受刑士卒,想來不需多少時日便能將其重新收攏。」
「嗯,每每念及此事,朕便覺心中塞堵,樊卿還需多催著些,莫要讓他們在外面受苦了。」
待聽樊一蘅所報,朱慈烺面上便露出一副悲天憫人之色。
在獲知北面的大體戰況之後,朱慈烺權衡數番終還是轉了先前的謀算,決定移駕重慶。
這倒不是說他不擔心讓大西軍產生過激反應,關鍵在於局面較他原本所料已有了微妙的轉變,若還糾結於此卻難免在北面發生劇變之時鞭長莫及。
由此,朱慈烺一面命熟悉地形的曾英領小股人馬緩緩北上,以為應變之用,一面便讓駐留遵義的大隊主力進兵川中,拉近與廣元的距離。
當然,心心念念惦記著收攏大西軍的朱慈烺自不會忽略了大西高層的觀感。
他在調整明軍位置的同時以樊一蘅的名義往廣元送了一封信,而這信里的重點便放在了大明願意向農民軍提供一切支援上。
做完這些之後,朱慈烺心血來潮便抽空往街面上轉了一轉。
可不轉不要緊,這一轉之下饒是他對川中的民生已有預料,卻也被重慶的凋敝和張獻忠的嗜殺給驚得暗罵幾句。
旁的自然不需多說,街面上的鋪子僅還有一兩成開著,尋常人家亦有大半直接空了下來。
若只如此也便罷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遭了戰亂自當是這幅模樣。
可關鍵在於,城內城外還散著諸多斷手斷腳的,待他一問才知,這些人里有被張獻忠斷了手腳的明軍,有因各種緣由而觸了大西國法的百姓。
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這些人並非全部,其餘的都被驅趕到了川中各地。
要知道,在本鄉本土這些失去了勞動能力的許還能苟存於世,可要是離了鄉土
看著那些苟延殘喘的人,朱慈烺雖未多說什麼,也未在當時做些什麼,但他卻第一次對張獻忠生出了徹骨的恨意。
殺戮敵方降軍,殺戮尋常百姓,於此等年月根本不會將這樣的事放在心上,更不會有人為他們爭個公道。
可那些殺戮要麼是為了利益,要麼是迫不得已,似張獻忠這樣大規模殘害生靈只為發泄的卻是絕無僅有。
「陛下仁厚,真乃萬民之福。」
「你說那張獻忠是不是腦子有病啊?」
聽著樊一蘅的稱讚,朱慈烺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了那日所見一少了右手的中年人,而當那人身影出現之後,素來有些喜怒不形於色的大明皇帝終還是忍不住罵了一句。
朱慈烺見到那中年人時,他正與幾個同樣少了右手的漢子沒精打采地靠在碼頭附近,顯然是在等著有船舶靠岸好掙些銅錢填飽肚皮。
可那時在碼頭上等活的又豈會僅有他們?放著那麼多四肢健全的力工,又有哪個會選擇一幫殘廢?
能夠輕易想見,似這些人終會餓死在這個世道,哪怕他們當初也曾為了這座城池而拼命。
回來之後,朱慈烺並沒有責怪川中任何一官,更沒有將心中的不滿吐露出半分。
說到底,當初御守重慶的四川巡撫陳士奇已然殉國,其繼任者龍文光亦在數月之後殉國成都。
此時雖還有個川陝總督在此,但大明在四川的官僚體系卻已徹底崩潰,漫說樊一蘅不曉得這些,便是知道了須臾之間又能有什麼辦法?
「臣,失職!」
面對突然失態的陛下,樊一蘅自得先行請罪,可當他將才歸到地上卻見陛下擺了擺手,似已從剛剛的惱怒之中恢復了過來。
「不怪你,我們入到重慶也沒幾日,你便是三頭六臂也有顧不到的地方,」說到這裡,朱慈烺便頓了一下,待見樊一蘅自地上起身,他才又接著說道:「朕估摸著受了殘害的士卒百姓當不在少數,伱往應天去個本子,讓他們多調些糧食過來。」
「臣,領旨。」
「還有,讓李朝東帶些得力人手過來一趟。」
李朝東?
對於這個名字,樊一蘅自是有些陌生,可在他疑惑之際卻聽陛下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他是咨議局的武咨議,早前在應天受了重傷,已上不得戰場,朕便將安頓傷殘士卒的事情交到了他手上。」
朱慈烺解釋的隨意,樊一蘅自也沒有多想。
在他看來這也就是陛下心善而已,卻未想到這個咨議局到底有多麼重要,亦未想到似西南這般剛剛經了戰亂的省份會因這個不起眼的衙門而成為陛下的鐵盤。
待又應了一聲,他便將話題扯到了正事上。
「陛下,各州縣所說的那些」
「不急,等仗打完了再說。」
明軍雖才進入重慶,但川中各方勢力卻已在明暗之間派人過來接洽。
在樊一蘅想來,若能將這些力量攏住,勢必會對朝廷收復四川有極大的幫助。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將這番話說完之後陛下的表現卻極為冷淡,似乎對這些大多在川中經營了數百年的勢力並不看重。
起初他到也想給陛下說說這些勢力的重要性,但也不知是哪根神經突然搭到了新的通路上,他卻在張口之際便將組織好的言語生生咽了回去。
似江南、湘贛他卻不太清楚,但就陛下在雲南的行事來說,卻在或明或暗不斷打擊以土司為代表的地方勢力。
這一點他卻沒有想錯。
當初朱慈烺的勢力只統著三兩個省的時候,他便借著閹黨與東林的爭鬥將杭州本地勢力捋了一遍,後來隨著手中力量的增長,他又借著阮大鋮的案子把整個江浙的士紳大族洗掉了大半。
此時他雖還未將整個四川全部收復,但論及兵力卻不遜色於任何一方,而且與張獻忠的嗜殺和韃子的殘暴相比,朱慈烺這個大明皇帝的名聲卻要好上一百倍。
如此情形之下,他與其現在和那些地方勢力搞什麼勾兌,倒不如等到大局已定之後再以勝利者的身份接受那些牆頭草歸附。
屆時
不得不說,這便是朱慈烺在數次清洗之中都隱在幕後的好處了。
哪怕最終的結果都是與他作對的人落個家破人亡的下場,但在旁人眼中素來仁善的皇帝陛下卻都是在被逼無奈之下才不得不痛下殺手。
與之相比,只曉得搞什麼恐怖統治的張獻忠卻真真連個娃娃都有些不如。
當然,這倒不是說在明末闖出了偌大名聲的大西皇帝就是個傻子。
關鍵在於每個人所處的立場、性格早已註定,其行事作風勢必也會受到這些先決條件的左右。
便拿當年的朱元璋和張獻忠、李自成做個對比。
兩面雖都是為了反抗上層的壓迫,但當年的朱元璋卻因添了層驅逐韃虜的光環而與地主階級有了妥協勾兌的可能。
與之相比,張、李二人卻無這樣的加成,只能在和地主階級作對的路上走到黑。
話到了這裡卻不得不說提一嘴張、李二人的差別。
當清軍入關之後,也不知張獻忠是發現了與地主階級妥協的契機,還是真的一心只想驅逐韃虜,他曾屢次對四個義子和麾下大將說過要連明抗清的話。
在他死後其餘部雖然各有心思,但在連明抗清這件事上卻沒有發生半點分歧,自也能從側面證明史料的真實性。
假若他未曾死在鳳凰山,而是與豪格就這麼僵持了下來。
一旦他光明正大地打出驅逐韃虜、恢復河山的口號,大西的處境必然會有極大改善。
屆時憑著能與豪格精銳正面作戰的實力,這個天下到底會不會姓張卻也難說的很。
在這一方面,李自成卻要遲鈍許多,哪怕他第一個入了北京卻也沒有及時從打天下的思維轉換成坐天下的思維。
其部屬不但保留了流寇那種吃干抹淨的作風,更還在關鍵的戰略選擇上屢屢犯錯,終使得大好江山平白便宜了韃子,自己也落了個死在鋤頭下的下場。
若他能在進入北京之後及時約束部屬,若他能夠在某個時節及時與地方勢力緩和關係.
當然,其中假設僅只是假設而已,於實際而言並沒有太多意義,但從這些假設的推導中卻能明白無誤地看出張獻忠與李自成在戰略眼光上的差別。
不過單就此時而言,頗具戰略眼光的張獻忠卻覺得自己陷入了極度的困難之中。
「可望。」
張獻忠在沉吟半晌之後便將手中書信交到了孫可望手中,而他自己則不由在心中嘆了口氣。
此信自然是朱慈烺以樊一蘅的名義送來的那封。
他在信中不但表達了大明對於張獻忠抗擊的韃虜的認可,更還表示願意提供包括錢糧在內的一切幫助。
當然,在書信的最後還隱晦地說明了明軍因擔心無法及時提供幫助而進駐重慶的事,並做出保證絕不會主動進攻農民軍。
張獻忠對於明軍進駐重慶的事倒也沒有太多感覺,畢竟在做出從後方調兵的決定時,他就已將重慶從自己的治下劃了出去,真正讓他覺得難受的卻是明軍想要提供幫助的這一條。
要知道,除去信念之類的緣故,能夠獲得某人效忠的最大緣由便是利益二字。
他若真接受了來自朝廷「包括錢糧在內的一切幫助」,那麼這個消息必然會通過種種渠道擴散至大西全軍。
屆時與大西有著切身利害的軍將各官們卻還有可能繼續站在大西這杆旗下,可對那些尋常士卒來說,這大西軍的身份卻會逐漸模糊起來。
此等情形之下,哪怕張獻忠軍中錢糧頗為緊張,但他會做出怎樣的決定卻也不需多說了。
只是
「陛下,旁的倒也不需他們多管,不過這錢糧?」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