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砂石場的槍聲
密山縣地界,五月十四日,早上八點。
解放卡車的駕駛室里,張景辰雙手把著方向盤,雙眼微眯。眼前是一條夯實的土路,這在這個年代是極為少見的。
他目光盯著路面,腦子裡卻跟放膠片似的,把這四天的路程倒了回去。
整整四天!
出發時張景辰盤算過,快的話兩天能到,慢些三天怎麼也到了。
結果這一趟愣是走了四天。
一路上的事兒比唐僧取經還熱鬧,平時跑車遇不上的邪乎事,這回讓他撞了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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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晚還算順當,就是翻溝里那輛供銷社的卡車耽誤了倆鐘頭,可那不算事兒——助人為樂嘛。
真正磨人的是後頭接二連三的「西遊攔路人」。
第二天下午,從大車店出來後,卡車剛拐出六台河地界。
張景辰遠遠就看見路邊戳著兩輛警用吉普,四個穿制服的大蓋帽站在路中間,手裡攥著本子,正攔著一輛貨車盤問。
張景辰腳下當時就軟了半截,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下意識斜眼瞟了瞟副駕的李兵,那人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沒抬一下,跟沒看見似的。
見狀,張景辰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慢慢蹭,心裡連藉口都想好了。
誰料到車開到跟前,那四個大蓋帽連正眼都沒掃他一下,轉身鑽進吉普車,鳴著警笛掉頭就走了。
旁邊一輛等著的老司機搖下車窗,沖他喊了一嗓子:「老弟別慌!找人的,不是查車的!」
「知道了,謝了老哥!」
第三回更折騰人。
車開到雞東縣境,路邊立著塊歪歪扭扭的木牌子,寫著前方『車禍封路』。
李兵掃了一眼牌子,淡淡道:「繞路吧,多跑四十公里而已,比在這堵著強。」
張景辰嘴上沒吭聲,心裡頭已經劈里啪啦算起帳來——四十公里,兩輛車,油耗得多燒三四十升。這錢找誰報去?
當然,這話他沒問出口,悶頭打了把方向盤,拐上旁邊的岔路。
沒想到那條路爛得能要人命,坑連著坑,窪接著窪,時速能開到二十就算飆車了。
等繞回主路,天早就黑透了,大半天算是白搭進去。
第四回最氣人。
半道上遇著個檢查站,欄杆橫得筆直,值班室的門卻掛著鎖,人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一幫司機蹲在路邊等了一個半鐘頭,才等來個睡眼惺忪的值班員,揉著眼睛揮揮手就讓過了,連車斗的篷布都沒掀一下。
最嚇人的是昨天傍晚。
兩台公安的車跟他們並排走了十多里地,忽然瘋狂鳴笛。
張景辰一顆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腳底下下意識踩剎車、靠邊等檢查——結果人家是嫌他們開得太慢,鳴了一聲喇叭,轟著油門超了過去。
事後二驢自己招供,說當時嚇得尿都漏了幾滴。
張景辰側過頭,一臉蛋疼似的掃了副駕一眼。
李兵還是那副德行,靠在椅背上,臉上半點兒波瀾都沒有,甚至神情還有點兒享受。
這人是真能沉得住氣。
「前頭怎麼走?」張景辰問。
李兵抬手指了指前方:「前面三公里那個岔口,右轉,進土路。」
兩台卡車順著他指的方向,拐下了國道,扎進一條更窄的土路。
路兩邊是齊腰高的灌木叢,夾雜著幾棵歪歪扭扭的楊樹。
兩車約莫走了二里地,眼前忽然豁開一片。道路盡頭是個砂石場,三面都有成片的楊樹。
場子不小,停下十來輛卡車綽綽有餘。中間的地面被車輪碾得硬邦邦的,泛著灰白色。
李兵掃了一圈,抬手指向場地中央相對平整的一塊:「就停那兒熄火等著吧。」
踩剎車、摘擋、拉手剎——張景辰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兩台車一前一後停穩,發動機的轟鳴漸漸弱下去,砂石場裡一下子靜了。遠處傳來幾聲鳥叫。
「啊~~~」
張景辰推開車門跳下去,伸了個懶腰。
他四下打量了一圈。地上車轍密密麻麻,深淺不一,有好幾條都鑽進了旁邊的林中小路里。
樹林深處黑黢黢的,影影綽綽看不清裡頭有什麼。
他心裡嘀咕:這地方選的,真夠隱蔽的。
孫久波和二驢也從後頭那輛車上下來了。
二驢連續深蹲,跺了跺腳:「可算到地方了!再坐下去都能給我『坐板瘡』磨平了。」
「就你事兒多。」
孫久波踹了他一腳,問張景辰:「二哥,這地方你來過麼?」
「沒。」張景辰的目光在林子裡掃來掃去。
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頭隱隱有點發毛。
就像……被什麼東西盯上了似的。
……
林子裡。
黑痣男蹲在一棵粗壯的楊樹後頭,臉色鐵青。
那輛帶棚子的解放卡車藏在一片灌木叢後頭,車身上蓋了厚厚一層樹枝,不湊到跟前根本發現不了。
車斗里,姐弟倆被反綁著手,嘴裡塞著破布,縮在角落裡頭。
「老大……」
墩子蹲在黑痣男旁邊,壓著嗓子:「是不是昨晚黑吃黑那幫人追過來了?」
「不像。」
長發男蹲在另一邊,右臂上纏著布條,布條洇著暗紅色的血漬——是昨天火併後留下的傷。
黑痣男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眉頭慢慢擰了起來:「等等!那個司機,是不是前幾天在路上遇見過的……那兩輛車的司機?」
長發男仔細一看,「嗷,還真是!」
「這麼寸?」墩子愣了一下,「一路跟到這兒來了?」
「老大……」
長發男一臉陰沉,朝楊樹林邊緣努了努嘴,「公安的動靜還沒消,那邊兒的人也在找咱們。
好不容易找個好地方,要是讓人知道咱們藏在這兒……」
黑痣男沒接話,目光死死釘在張景辰身上。
他在琢磨——這幾個人怎麼摸到這兒來的?前幾天在大車店,那小子親口說去富錦。怎麼轉頭跑密山來了?
合著也是滿嘴瞎話唄。
黑痣男心裡暗罵一句:操,這年頭人與人之間連這點信任都沒有了?
「他們也是沖咱來的?」墩子又問了一遍,手心開始冒汗。
「先看看再說。」
黑痣男的眼神陰沉沉的,這會兒也不敢妄下定論,只是手指已經扣在了手槍扳機上,「要是不對勁的話,就先下手為強。」
「嗯!」
墩子點點頭,把腰間的獵槍也端了起來,槍口虛虛對著砂石場中央。
車斗里,小女孩從篷布的縫隙里往外看。
她看見砂石場上站著三個人——兩個在說話,一個靠在車頭掃量四周。
其中一個有點眼熟,個子很高,肩膀很寬。
她眯起眼睛,又仔細瞅了瞅——是他。
她記得張景辰。
那天她被人拖著往外走,慌亂中掃過的最後一張臉,就是他。
小女孩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她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但看見他的那一刻,心裡多了種說不清的指望。
這是自己和弟弟最後的機會了吧?
小女孩低頭看了看哭暈過去的弟弟,又抬眼瞟了瞟樹林邊緣——那三個端著槍的男人正低聲嘀咕著什麼,墩子的手指已經搭上了扳機。
小女孩咬了咬牙,憋住氣,小心翼翼地挪動身子,沒發出半點聲響。
等慢慢直起身,她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把腦袋往旁邊的鐵皮護板上撞了過去。
「咚!」
一聲悶響從卡車裡傳出來,聲音不大,但在這靜得能聽見蟲鳴的林子裡,格外刺耳。
黑痣男三個人同時一哆嗦。
長發男低吼:「是那個小丫頭片子!」
「咚!咚!咚!」
車斗里,小姑娘拚了命地用腦袋撞著護板,一下、兩下,額頭撞得通紅也不管。
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鬧出動靜,就有機會。
「媽的!」
長發男罵了一句,剛要起身去收拾她。
砂石場那邊,張景辰四個人的目光已經齊刷刷投向了林子這邊。
「誰?!出來!」
李兵喝了一聲,身體下意識地往一旁的掩體靠近,手已經摸向了腰後。
暴露了!
黑痣男眼神一狠,半分猶豫都沒有,抬手就沖站在最前面的李兵開了一槍。
「砰!」
槍聲撕破了清晨的寧靜,驚飛了樹上的鳥。
幾乎是同一瞬間,長發男也惱羞成怒,轉身照著卡車斗里小姑娘的位置就是一槍。子彈打在鐵皮護板上,「當」的一聲濺起一串火星。
緊接著他掉轉槍口,沖著張景辰的方向連開兩槍。
槍響的剎那,張景辰的身體比腦子反應還快。
他本來就在副駕駛,順勢整個人往側面一撲,然後往主駕駛的方向連續翻滾,直到後背重重撞在輪胎上。
右手已經從懷裡抽出了五四式,拉保險、上膛、瞄準——整套動作不到兩秒,熟得跟吃飯喝水似的。
「砰!砰!」
他沖著林子裡火光閃爍的方向連開兩槍,子彈打在樹幹上,木屑飛濺。
孫久波反應也不慢,槍響那一瞬間已經拽著二驢往車後跑。
「離車遠點!分散開!」
張景辰扯著嗓子沖孫久波那邊吼了一聲。
這可是一車汽油啊!
雖說流彈打中油桶、炸起來的概率跟『拚夕夕』最後一刀差不多,但誰敢賭這個?
命是自己的!
孫久波心領神會,從主駕座位抽出手槍,然後以車為掩體,不停地往後跑。
二驢就慘了。
他整個人都懵了,腿軟得跟麵條似的,扶著車幫子站都站不起來。
「二驢起來!起來啊!快跑!」
「草,你以為我不想跑啊!是我這死腿不聽使喚。」二驢帶著哭腔,依舊嘴硬。
「真是廢物!」
孫久波弓著腰,反身沖回來,一把薅住他的後脖領子,連拖帶拽地把人拉到了一堆砂石後頭。
林子裡的火力很猛,三條槍交替著打,子彈劈里啪啦砸在車頭和車斗上,悶響連成一片。
黑痣男三個是真急眼了。
他們也顧不上琢磨張景辰到底是不是沖他們來的了——眼下這局面,只能先把對方干趴下再說。
李兵的動作比張景辰還快。
第一聲槍響的時候,他人已經翻到了一堆石料後頭,從腰間拔出一把手槍,反手就還了三槍。
子彈打在黑痣男腳邊的碎石上,崩起一片塵土,逼得對方趕緊縮了回去。
要不是他這幾槍壓得對方不敢有大動作,二驢早就被打成篩子了。
「往林子邊上壓!別讓他們往外沖!」李兵的聲音很穩,絲毫沒有情緒波動。
張景辰聽見這話,心裡稍稍定了定。
剛才半天沒見著李兵人影,他還以為這小子中彈了呢。既然能這麼喊,說明局面還兜得住。
「左邊!」
張景辰喊了一聲,借著一塊巨石當掩護,從左側探出半個身子,兩槍連發,精準地壓住了黑痣男的火力。
李兵會意,借著掩護從右側迂迴,貓著腰往前竄了幾步,抬手就是一槍。
「呃——」
林子裡傳來一聲悶哼。
墩子肩膀中彈,手裡的獵槍差點脫手,身子一歪靠在了樹上。
聽著打得挺凶,其實前後也就兩分鐘。
張景辰他們四個雖然躲到了車後面,可對面那兩把獵槍不是吃素的——霰彈打過來哪管你躲沒躲,鐵皮上叮叮噹噹一陣亂響,聽得張景辰心裡直發緊。
「別打我車啊!有本事沖人來!」張景辰一聲怒吼。
「就是,單挑啊,草!」孫久波不甘示弱,開團秒跟。
而黑痣男他們越打越心驚。
對面這倆人,槍法准、走位穩、配合還默契,一看就是見過血的硬茬子。後頭還有一個時不時放冷槍的。
自己這邊三個人,已經傷了倆,再耗下去占不到半分便宜。
黑痣男心生退意,可朝車裡望了一眼,又咬了咬牙,回手朝李兵的方向又開了一槍。
子彈擦著李兵的頭頂飛過去,帶起一陣熱風。
就在這時——
「嗚——嗚——」
遠處傳來尖銳的警笛聲。
不是一輛,是好多輛,聲音疊在一起,由遠及近,正往這邊飛速逼近。
黑痣男的臉色瞬間變了,「是公安!快撤!」他喊了一嗓子,然後轉身就往林子深處鑽,連頭都不回。
「老大!車上的東西咋辦?」長發男捂著肩膀,還惦記著車裡那些皮草和虎骨。
「都給你了!」
黑痣男的聲音從密林深處飄回來,人早就沒影了。
剩下兩個人對視一眼,也不敢多待,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警笛聲越來越近,震得人耳朵發麻。
七八輛草綠色的吉普車衝進砂石場,輪胎碾得碎石子亂飛,塵土揚起老高。
車門齊刷刷打開,二十多個幹警沖了下來,人人手裡拎著槍,動作麻利地散開,眨眼間就控制了全場。
「所有人蹲下!雙手抱頭!」
「說你呢!蹲下!」
帶隊的隊長四十來歲,國字臉,眼神跟刀子似的,嗓門洪亮得能震落樹葉。
張景辰、孫久波、二驢乖乖蹲在地上,把槍丟在身前,雙手老老實實抱頭。
只有李兵沒動。
他站在原地,把手裡的手槍輕輕丟到身前,既沒舉手,也沒蹲下。
隊長的目光落在李兵身上,眉頭皺了一下,沖旁邊的幹警一揮手:「先把槍收了。」
兩個幹警上前,把地上的三把槍撿起來,退彈匣檢查了一遍,別在了腰後。
「都拷起來!」
一聲令下,幹警們一擁而上。
張景辰只覺得後脖子被人用膝蓋頂住,臉重重貼在地上,碎石子硌得生疼。
他胳膊被反擰到背後,冰涼的手銬「哢噠」一聲扣上了。
張景辰側著臉,看見旁邊的二驢一臉哭相,嘴裡絮絮叨叨個沒完:
「同志……我們是冤枉的啊……那幾個人往林子裡跑了……我們是良民啊……真的……」
這話給幹警們整笑了:「好傢夥,良民都隨身帶著槍是吧?」
「.……」
張景辰和孫久波對視了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倆人都懂——這一幕跟上回佳市那次有點像,但又不一樣。
像的是,幾人都稀里糊塗卷進了槍戰。
不一樣的是,這回是人贓並獲.……
孫久波沖著張景辰咧嘴笑了笑,牙上還沾土:「二哥,我不後悔跟你出來。」
張景辰嘴裡泛起一股苦澀,心跌到了谷底。
這趟活兒,算是栽了。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