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易貨貿易」
「隊長!這邊有情況!」
一個年輕幹警從林子邊緣跑回來,手裡舉著一截樹枝,枝椏上沾著深色的血跡。
「灌木叢後面有血跡,腳印往林子裡去了,至少三個人。」
「林中還發現一輛卡車,偽裝過的。車斗里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被綁著。」
中隊長眉頭一擰:「人質怎麼樣?」
「已經鬆綁了……女孩是清醒的,男孩嚇得不輕,但都沒受什麼大傷,就是女孩額頭腫了一塊。」
匯報的人頓了頓,「女孩說,他們是被三個劫匪從五棵樹縣劫來的,要帶過境去。」
中隊長鬆了口氣:「人沒事兒就好,你們先把人質安頓好!」
說完,轉身沖身後的幹警一揮手:「帶三條狗,順著血跡給我追!別讓他們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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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十多個幹警帶著警犬衝進了林子,犬吠聲由近及遠,很快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另一個年輕幹警走到張景辰的卡車旁,伸手掀開了苫布的一角。
一排排油桶整整齊齊碼在車斗里,年輕幹警愣了一下,回頭喊道:「隊長!這邊車裡有油桶!」
中隊長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他快步走過來,掃了一眼車斗里的油桶,目光轉回到張景辰臉上:「這些油是你們拉的?」
張景辰一臉光棍,點了點頭:「是。」
「不是他!是我倆拉的!咋的吧?」孫久波脖子一梗。
張景辰瞪了他一眼:「閉嘴!問你了麼?」
「油是往哪兒送的?手續呢?」中隊長看著倆人的小動作,聲音更冷了。
張景辰張了張嘴,答不上來,下意識地瞟了李兵一眼。
中隊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李兵雖然雙手被銬著,手指卻還在往口袋裡摸索什麼。
「都別動!」中隊長嚇得後退半步,手按在了槍套上。
周圍的幹警們齊刷刷端起了槍,槍口對準了張景辰三人。
二驢眼淚都快下來了:「完了完了……這回真完了……我還沒娶媳婦呢……」
孫久波被槍指著,臉色也白了,但還撐得住。
「周隊長,我的證件在口袋裡呢。」李兵的聲音忽然響起,平靜得不像話。
周隊長眉頭一皺,面色狐疑:「你認識我?」
「我是密山口岸邊防檢查站後勤處的,吳處長是我直屬領導。」
「啊?老吳?」
周隊長不敢怠慢,趕緊走過去,從他褲子口袋裡慢慢抽出一個紅色的小本本。
張景辰眼睛死死盯著那本證件,眯起眼聚焦——紅皮、國徽、燙金字。
穩了!
他心裡頭瞬間狂喜,知道自己這一把賭對了。
其實也不全是賭的。
張景辰是通過反覆的觀察、試探、琢磨後,心裡才有的七八分把握。
1、早先他私下托王敬峰打聽過宋軍的底細,雖然沒摸出實底,但光憑「宋」這個姓,王敬峰就給了他一個大概的方向。
2、反倒是呂強的身份好查——父母、舅舅、叔叔全是大河縣本地的公職人員,根正苗紅。
這種人家出來的孩子,怎麼可能沾作奸犯科的事兒?
3、加上這一路李兵那副有恃無恐的德行,張景辰早就懷疑了。
什麼地下團伙能有這麼大能量?橫跨三四個市如入無人之境?
要真有這本事,用來走私這麼點兒油,真是屈才了。
……
就在這時,砂石場外傳來一陣沉重的引擎轟鳴。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過去。
一輛軍綠色的解放卡車駛入砂石場,車頭掛著白底紅字的『wj』的號牌,車門上刷著一個斗大的「邊」字,駕駛室上方焊著鐵質迷彩防護架。
車斗里坐著七八個穿軍服的士兵,荷槍實彈,神情肅穆。
卡車停穩,副駕的門打開了。
一個穿橄欖綠83式警服的軍官跳下來,三十五六歲,臉膛曬得黝黑。軍帽正中的五角星帽徽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掃了一圈現場,目光在李兵身上頓了一下,然後徑直走到中隊長面前。
「老周,這是怎麼回事?」軍官開口。
二人顯然是老相識。
「吳處……我們在追一夥盜獵、走私、綁架的悍匪,追到這兒就碰上他們了。」
周隊長跟他握了握手,三言兩語把現場情況交代了一遍。
吳處長聽完「嗯」了一聲,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遞過去:「這是這批油料的調撥手續,你看一下。」
周隊長接過文件,翻來覆去仔細看了兩遍,又抬頭瞟了瞟吳處長,再看看遠處站著的李兵,沉默了幾秒。
他壓低聲音問:「吳處,我多嘴問一句,為啥不直接把油拉到你們檢查站呢?」
「因為這油……」吳處長湊過去,低聲解釋了兩句。
周隊長立馬連連點頭,把文件遞迴去,轉身沖幹警們揮了揮手:
「手銬解開,人放了。把他們的槍也還回去。」
「是!」
兩個幹警上前,把張景辰三人從地上拉起來。手銬「哢噠」打開,那把五四式又被遞迴了他手裡。
張景辰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他側臉被碎石硌出來的那道印子還火辣辣地疼,但心裡那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李兵已經走到吳處長和周隊身邊,低聲交代著什麼,說著說著抬手指了一下張景辰的方向。
吳處長和周隊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點了點頭。
張景辰環顧四周——卡車上下來的士兵,有的在封堵油桶上被打穿的彈孔,有的用撬棍、繩子和跳板把重卡車上的油桶往軍車上倒騰。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頭翻湧。
他知道這就是宋軍給他的一道考驗……怪不得呂強當初說,絕不會讓張景辰吃虧。
張景辰突然有點哭笑不得,這宋軍玩的可真夠大的。
吳處長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裡帶著點審視,「你就是張景辰?」
「……是。」
吳處長伸出手:「一路辛苦了。」
張景辰趕緊伸手握住,對方手掌乾燥有力,繭子很厚。
「吳……同志好,不辛苦,不辛苦!」
吳處長指了指車斗上正在搬運油桶的士兵:「你們先歇一會兒,緩過來之後,開車跟我到部隊把剩下的油卸了。」
「好的,領導。」張景辰下意識敬了個禮。
「嗬嗬。」
吳處長轉身要走,又忽然回過頭,冷不丁問了一句,「對了,你這槍哪兒來的?」
張景辰的心瞬間一緊,趕緊解釋:「領導,我是黨員!還是護林員!我們有持槍證的,我拿給您看。」
說完把自己的持槍證遞了過去,孫久波那把槍的事兒,他一個字沒提。
吳處長簡單掃了一眼,點點頭:「挺好。」
他目光掠過卡車護板上密密麻麻的彈孔,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這車不錯啊。」說完大步走回了軍車。
張景辰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軍車的背影,後脊梁骨一陣發涼。
還好老趙頭有先見之明啊……
「我操了……」
孫久波深深吸了一口氣,「二哥……這也太他媽刺激了,我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這小子也反應過來了。
張景辰沒說話,蹲在地上平復著心情。
遠處,那輛警車的後車窗降下了一半,周隊長在跟那個小女孩說著什麼。
那個小女孩隔著玻璃窗,正往張景辰這邊看。
四目相對。
她眼裡那種恐懼已然散了大半,剩下的全是後怕和呆滯。
張景辰不知道她叫什麼,不知道她是哪兒的人,也不知道她怎麼落到那伙人手裡的。
但他知道,剛才要不是那丫頭拚命鬧出動靜,他們幾個猝不及防之下,下場肯定比現在慘得多。
他站起身,想過去問問情況,可那輛警車已經發動了,尾燈亮起,緩緩駛出了砂石場。
張景辰止住腳步,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口,才收回目光。
「看啥呢,二哥?」孫久波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沒啥。」張景辰說。
「二驢呢?」他問。
孫久波往車後面努了努嘴:「趴那兒吐呢。嚇壞了,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張景辰走到一個沙石堆後面,看見二驢彎著腰,臉漲得通紅,還在乾嘔。
看見他過來,二驢抬起頭,嘴唇還在抖:「二哥……咱們這算是立功了吧?」
張景辰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孫久波從後面走過來,「這是二哥高瞻遠矚、勝券在握,跟你有雞毛關係?
要不是你拖後腿,我早上去解決那三個貨了。」
「誰拖後腿了?」二驢直起腰,擦了擦嘴角。
「就是你!剛不是我拽著你往後跑,你早成馬蜂窩了。」
二驢一臉不服:「那能怪我嗎?這場面誰不得瑟啊?!你不也一直念叨什么小珍小珍的。」
「……扯淡,我沒有!」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貧著,其實都是在借著說話再壓驚——畢竟剛才那種陣仗,誰心裡都突突啊。
這時候,軍車的車門關上了,司機按了一下喇叭,示意裝車完畢了。
李兵走了過來,遞給他一個軍用水壺:「喝點水,歇夠的話,我們就走吧。」
「嗯。」
張景辰接過水壺,擰開蓋子,仰起頭灌了一大口。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舒服了不少。
他沖孫久波二人招呼了一聲:「走吧,檢查一下車。」
三個人圍著兩台卡車轉了好幾圈。
萬幸車胎沒被擊中,就是車擋板、車門和車玻璃被子彈掃了個七七八八。
張景辰三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兩台卡車重新發動,跟在前面的軍車後面,緩緩駛出了砂石場。
陽光從樹梢縫隙里漏下來,打在擋風玻璃上,晃得人眼睛發花,卻讓張景辰的思路越來越清晰。
他開口問:「李哥,在大河縣裝車的時候,為啥非要半夜裝?是不是宋哥故意安排的?」
「是的。」
這一回,李兵沒有再打太極。
「那宋哥這個考驗,我算通過了嗎?」
李兵嗬嗬一笑:「你覺得呢?」
「那要是我半路撂挑子咋辦……還有,要是.……」張景辰笑了笑,把心底攢的那些疑惑一股腦倒了出來。
面對他的問題,李兵也是知無不言,不再打馬虎眼了。
隨著二人一問一答,張景辰的猜想也一一得到了印證。
宋軍的能量,遠比他想像的更大。
這裡是密山口岸,興凱湖,對面就是蘇聯。
邊境駐防部隊的汽油指標常年不夠用——巡邏車、發電機、巡邏艇,哪一樣都等著燒油。
「計劃內」的用油指標,需要正規渠道層層打報告、等審批!可等批下來,黃瓜菜都涼了。
而且計劃內的用油指標,大部分時候是不穩定的。
於是就有了宋軍這種能搭上部隊關係的「中間人」,幫邊防解決「計劃外補給」的難題。
而張景辰拉的這批汽油,是宋軍利用自己的資源和人脈,以「邊境貿易物資調劑」的名義,向縣計委和石油公司申請的陳舊庫存指標。
走的全是正規手續,根本就不怕查。
而且這種事在『地方上』都是心知肚明的,不會在明面上故意刁難的,甚至還會配合。
至於張景辰能接這趟活,只是宋軍捎帶腳考驗他一下,不存在什麼專門為他設個局的想法。
張景辰還發現,宋軍的安排里有雙重保險。
李兵是「硬保險」——如果張景辰起了歹心,想私吞或者黑吃黑,李兵隨時能『制住』他。
那份軍方手續是「軟保險」——就算他真腦子進水去舉報,這批貨也經得起查,最後倒霉的只會是他。
如果張景辰沒膽量接這個單,宋軍以後不會再多看他一眼,沒啥損失。
張景辰分析完畢,感慨著:真是老謀深算啊……
……
……
軍車在前頭開道,兩台卡車跟在後面,一路連過三道關卡。
每道卡都有荷槍實彈的邊防兵站崗,鐵絲網拉得密不透風,警示牌上紅漆寫著「邊防禁區禁止靠近」。
要不是前頭有軍車領著,光這幾道檢查下來,大半天都未必過得去。
過了最後一道關卡,路兩邊的景象變了。
人煙越來越少,大片的濕地和蘆葦盪鋪展開來,風裡帶著一股湖水的腥氣。
又開了二十多分鐘,卡車緩緩停在了邊防檢查站的院子裡。
張景辰推開車門跳下來,抬頭打量了一圈。
這地方不小,六排磚瓦房圍著一個大院子,門口立著根木頭旗杆,上面飄著五星紅旗。
兩個穿軍裝的哨兵挎著槍站在門崗里,腰杆挺得筆直。院子西側堆著不少油桶和物資,幾個穿軍服的人正等著卸油。
吳處長過去跟人交代了幾句,回頭沖李兵點了點頭。
「卸貨吧。」李兵說。
張景辰和孫久波跳上車斗,解開苫布的繩子。
二驢想搭把手,被張景辰攔住了:「你去邊上歇著吧。」這小子被剛才的槍戰嚇得腿軟,到現在還沒緩過勁來,臉色一直發白。
趁著士兵卸油桶的功夫,張景辰把苫布和繩子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院子邊緣踱了兩步。
白棱河就在眼前。
河面窄得可憐,估摸著也就三四十米寬,水渾黃渾黃的,慢悠悠往興凱湖方向淌。
張景辰覺得自己卯足了勁,一膀子能把石頭扔到對岸去。
河上架著座木橋,橋板稀稀拉拉的,縫隙里能看見底下的河水。
橋那頭立著個灰撲撲的哨崗,看不見人,只能看見頂上一根旗杆。
那就是蘇聯了。
張景辰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對岸。
目前中蘇關係尚未完全緩和,這條窄窄的河,就是兩個國家的分界線。
「我去……」
身後傳來孫久波的聲音,帶著點驚嘆:「二哥,對面就是老毛子的地盤啊?」
「嗯!」
二驢也湊了過來,抻著脖子往對岸瞅,眼睛瞪得溜圓:「真近啊……感覺跑兩步就到了。
你說那邊的人是不是都大鼻子黃頭髮?」
「咱們這也有俄羅斯族啊,長得都差不多。」孫久波撇撇嘴,裝出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
「真想過去看看。」二驢咂咂嘴,「聽說那邊的麵包老大了,一個夠吃三天。」
「你說的是饅頭吧?」
「瞧你那點出息。」張景辰笑了一聲,「等以後口岸開放了,有的是機會過去。」
他說的是實話。
密山口岸大概明年就要正式開通,到時候兩邊人來人往,『易貨貿易』會火得一塌糊塗。
三人又站了一會兒,吹了會兒風,轉身往回走。
等回到車邊,李兵已經不見了。只有一個士官在指揮士兵順著跳板往下滾油桶。
張景辰沿著車斗走了一圈,彎下腰挨個細細檢查。
這一看,心疼得他直嘬牙花子。
不光得換玻璃,車身也得做鈑金了。坑坑窪窪的,好幾處被子彈蹭出了劃痕,駕駛室側面還有兩個實打實的彈孔,鐵皮都打穿了。
「操。」
張景辰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癟掉的備胎,臉都綠了。
他剛才還慶幸輪胎沒被打壞,結果備胎中招了……不過看樣子應該還能補。
孫久波也湊過來看:「臥槽,這輪胎一百多塊呢!」
張景辰沒接話,心裡頭已經在算帳了。這趟活兒也沒說個運費的事兒,他也不知道找誰報銷了。
正想著,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李兵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換了身乾淨的軍服。
「輪胎的事兒我看見了。」
李兵走到他跟前,蹲下來看了看備胎,「站里有兩台退役軍車上的備胎,尺寸跟你這車差不多。
你要是不嫌棄,就給你換上。」
張景辰愣了一下:「方便麼?」
「方便。」李兵語氣平淡,「車損的話,咱們這邊也可以安排給你修,就是得等幾天,配件不全。」
「這個不用了。」張景辰擺擺手,「我回去自己修吧,縣裡有熟人,方便。」
他不想在這邊多待,人生地不熟的,再說也惦記家裡那頭的事兒。
「也行。」
「那這運費……」張景辰突然想起什麼。
李兵笑著說:「這個你得問宋軍去了。」
「好吧……」
李兵又說:「回去的路上,你得拉兩車木材回去。」
張景辰愣了一下:「木材?什麼木材?」
李兵慢悠悠給他解釋:「這批木材是宋軍的外貿公司通過『易貨貿易』的方式從蘇聯那邊進口的。
是有正式批文記錄的。手續非常齊全,這個你放心。」
張景辰腦子裡飛快地轉。
易貨貿易……全稱是「中蘇邊境易貨貿易」,也叫「對蘇地方貿易」。這個政策講究的是『以貨易貨』、『互惠互利』、『不動外匯』。
最有名的例子就是黑河那邊,用二百零八噸西瓜,從蘇聯那邊兒換回來三百零六噸化肥和木材。
李兵見他不說話,解釋道:「這政策是國家目前大力支持的。」
「嗯嗯,我知道。」張景辰點點頭。
「那就好。」
張景辰忽然想到宋軍開的那個伐木場……合著是不是為了這條易貨貿易的渠道,才順手開的啊?
錯不了。
這手筆,這格局……
嘖嘖。
張景辰深吸了一口氣。
他是重生者,知道密山口岸差不多明年就要開放,知道邊境貿易未來會火成什麼樣。
可宋軍呢?人家沒有重生,全靠眼光和人脈,提前就把局布好了。
看來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有時候比人和狗都大。
這個生,真是狗都不重。
「想啥呢?」李兵看他發愣。
「沒啥沒啥。」張景辰回過神,「行,拉木材回去,沒問題。去哪兒裝啊?」
「不急。」
李兵站起身,「我先帶你們吃個飯、洗個澡,好好休息一下。」
「感謝李哥!」
「想的太周到了,早就餓了!」二驢連忙道謝。
「誰讓你剛才吐了。」
「小珍讓的。」
「.……」
張景辰三人開著卡車,跟著李兵出了檢查站,往最近的『當壁鎮』開去。
鎮子不大,就一條主街,兩邊是幾排低矮的磚房,基本見不著二層樓。
街上人也不多,偶爾有個騎自行車的慢悠悠過去。遠處一個漢子騎著二八大槓,車后座橫著根魚竿,優哉游哉的,像是剛從湖邊回來。
李兵領著他們進了鎮子上唯二的飯館。
門臉不大,裡頭就三張桌子,老闆娘看見李兵就熟絡地打招呼:「小李來了?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四人份。」李兵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得嘞!」
菜上得很快。
一大盆燉牛肉,一盤鯉魚燉粉條,一碟酸黃瓜,還有四碗大米飯,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幾個人都餓壞了,端起碗就悶頭扒飯。
二驢連扒了兩大碗,才打著飽嗝停下來:「真香……還有牛肉呢。李哥你咋不吃呢?」
李兵搖搖頭,把手放在桌下:「我不吃牛肉。」
張景辰:「……」
吃完飯,李兵把三人帶到一處倉庫大院。
車停好,他領著張景辰三人來到一排平房前,推開其中一間的門:「你們在這兒休息吧,沒人打擾的。」
「好。」
屋裡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靠牆一鋪大炕,炕上鋪著新草蓆,上面疊著幾床棉被。窗戶開著半邊,風從外面灌進來,屋裡十分乾爽。
「你們先歇著,我去看看貨。」李兵說完轉身走了,輕輕帶上了門。
「二哥。」孫久波湊過來,壓低聲音,「這宋軍到底啥來頭啊?連部隊都能搭上話?」
「不知道。」張景辰躺在炕上,累得不想說話。
「估計家裡有人唄。」二驢嘿嘿笑了一聲,「反正跟著二哥干准沒錯,你這路子是真廣。」
張景辰眼珠一轉:「其實我早就知道了,沒跟你倆說,就是想鍛鍊鍛鍊你倆。」
二驢在旁邊使勁點頭:「原來是這樣……剛才我都以為要進去了,結果哐當一下又給放了。
二哥你是不知道,我當時嚇得都快尿褲子了。」
「你還好意思說!」
孫久波一聽就樂了,「槍響的時候,你那腿抖得跟篩糠似的,站都站不住。
就你這膽子,還出來跑長途呢?」
「我……我這是第一次遇上!」
二驢臉一紅,梗著脖子辯解,「誰第一次不害怕啊?久波你第一次的時候就不怕?」
「我?」
孫久波鼻子一哼,胸脯挺得老高,「我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佳市那場槍戰,比這激烈多了,我眼都沒眨一下。」
「拉倒吧你。」張景辰拆穿他,「不知道誰跟我哭著說,還沒娶媳婦呢。」
「咳咳咳……你記錯了。」孫久波嘴硬。
屋裡一陣鬨笑。
聊著聊著,張景辰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連軸轉了好幾天,這一覺睡得格外沉。
……
晚上五點多,張景辰被外面工人下班的動靜吵醒了。
他坐起來穿好衣服,推開屋門。
院子裡,自己那兩台卡車的車斗里,碼著整整齊齊的松木板材,還泛著淡黃色的新木茬。
李兵站在車旁,正跟兩個穿工裝的人說著什麼。
看見張景辰出來,李兵抬手招呼了一下:「醒了?真巧,貨也裝完了。」
張景辰走過去,繞著那兩車板材走了一圈。
板材碼得規整,每摞之間墊了草繩,麻繩橫三道豎三道捆得結結實實,用手推都紋絲不動。
李兵遞過來一遝文件。
最上面是個紅皮本子,封面上印著幾個大字——《邊防禁區特許通行證》。
「這個是長期的『邊防證』,有效期一年。你回去交給宋軍。弄丟了要追你的責。」
「好……」張景辰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裡面有照片、有編號、有部隊的紅章。
他有點納悶:「怎麼給我了?不是得你拿著嗎?」
「我還有別的任務,就不跟你回去了。」李兵笑了一下。
他又遞過來幾張紙:「這是貨物記錄單、易貨貿易批文複印件、出境查驗單……都收好,路上檢查站要查。」
張景辰一一接過來,仔細塞進了隨身的帆布包里。
「東西都齊了?」張景辰問。
「齊了。」李兵點頭,「你們是現在走,還是再休息一晚?」
張景辰看了看天色:「現在就走吧。」反正他這兩天也習慣了趕夜路。
「行,祝你一路順風。」李兵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一路下來,張景辰的謹慎、靈活,還有關鍵時候的那股猛勁,都讓李兵刮目相看。
之前他只是從呂強嘴裡聽說過這麼個人,這趟路程走完,他不得不感嘆——宋軍選人,確實有一套。
送別李兵後,張景辰回屋叫醒了孫久波和二驢。
三人檢查車輛、苫好篷布,找地方買了些乾糧,然後兩台卡車一前一後,沿著來時的路,往大蘭縣方向駛去。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