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信任、夜行
傍晚六點半,夕陽西下。
服裝代工組的屋子裡,縫紉機不知疲倦地響著。
李英正站在小麗身後,盯著她手裡的領口包邊,手指在布料上輕輕點了一下:「這兒再壓半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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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英姐。」小麗點點頭,腳底下的踏板又踩了下去。
周圍新來的小工羨慕地看著小麗,主要是李英真的無私,肯讓小麗這麼早就摸縫紉機。
「大伙兒手裡的活先放一放。」張景辰推開門,拍了拍手。
屋內縫紉機的聲音陸續停了,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
張景辰側身讓出門口,介紹道:「這位是大蘭縣服裝廠的李廠長,也是咱們代工小組的衣食父母。
今天李廠長特意抽空來咱們生產場地看看,大家掌聲歡迎!」
李正榮面露微笑,走了進來:「同志們好啊!」
婦女們抬頭看見走進來的李正榮,面露感激,紛紛鼓掌:
「啪啪啪——」
「李廠長好!」
「李廠長!感謝您給我們這個機會!」
「李廠長,你結婚了麼?」
李正榮笑著擺擺手,「別別別,大伙兒別這麼說。
活兒是你們干出來的,是我該謝謝你們幫我們廠分擔壓力才是。」他目光掃過整個車間,眼裡露出幾分讚許。
張景辰笑著說:「李哥進來轉一圈,幫我們指導一下不足。」
「沒有沒有,一起進步。」
李正榮在屋裡走了一圈,拿起一件剛完工的成品翻來覆去看了看——領口、袖口的接縫處平整得找不到一根線頭,品相不比他工廠的產品差多少。
然後他又看了看屋裡桌椅、座位、物料、人員的搭配,心裡有了譜。
「可以啊景辰!」李正榮笑著說,「我之前還有點兒擔心場地的問題。
今天一看,你們比我廠里那幫工人還正規呢。
哈哈,以後有活我也可以放心地交給你了!」
屋裡的婦女們聽到這話,紛紛鬆了口氣。
張景辰笑了笑,把他往室外引:「多謝李哥照顧哈。」
「客氣,互相幫助嘛!」
倆人從車間出來,只見呂強正往車棚那邊看。
車隊裡的司機蹲在卡車旁,做著常規的檢車、保養。這已經成了車隊裡的日常功課了。
呂強伸手拍了拍那輛黃河重卡的車斗,鐵皮咚咚響,他嘖了一聲:
「你車隊這規矩,不比一些國營大廠差啊。」
張景辰謙虛地說:「卡車就是我們的飯碗啊!不好好伺候著,半路撂挑子不就廢了麼?」
「確實!」
「有這態度,幹啥都能行!」呂強和李正榮連連點頭。
李正榮又跟張景辰嘮了幾句訂單進度,看看天色不早,就先告辭了,他明天還要去隔壁縣談合作呢。
看著李正榮的卡車拐出大門,呂強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沖張景辰遞了個眼神:
「時間差不多了,現在可以出發了。」
張景辰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軍哥那邊兒的貨都準備好了?」
「嗯!車到了就裝。」呂強拉開吉普車的車門,「你跟弟妹打招呼了麼?這一趟估計得個四五天呢!」
「說了,放心吧。」張景辰點點頭。
車棚底下,孫久波和二驢正圍著那台黃河重卡做最後檢查。
旁邊那台大解放是張景辰買的頭一台車,風擋玻璃上還留著之前改造的防護網。
張景辰打算開這兩台車去。他走過去喊:「久波,都準備好了麼?」
「車沒問題!」孫久波抹了把汗,「油都加滿了,備胎、工具都備齊了。」
「去洗漱一下,然後咱們就出發!」
「好!」
張景辰拉開自己那台大解放的車門,坐進去。從副駕拽過那件棕色皮夾克換上。
手伸進帆布包摸了摸,那把五四式手槍冰涼的觸感傳過來,子彈已經壓滿,沉甸甸地墜著手心。
另一把手槍他早塞給孫久波了,而且他的車座底下還藏著杆步槍,以防萬一。幹這種沒譜的活兒,手裡有傢伙,心裡才不慌。
院門口傳來兩聲喇叭響,呂強的吉普車停在那兒,車燈閃了兩下。
張景辰搖下車窗,沖孫久波說了一句:「跟緊我。」
「知道了,二哥!」
孫久波應了一聲,擰動車鑰匙,黃河重卡發出沉悶的轟鳴,排氣管突突冒了兩股黑煙。
三輛車順著土路往城外開,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最後徹底被黑暗籠罩。
卡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
頭車的吉普拐進一片楊樹林,路越來越窄,最後停在一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前。
呂強下了車,掏出一把鑰匙,動作熟練地打開了鐵門上的掛鎖。隨著門軸發出一聲響動,鐵門往兩邊推開,院子裡的黑暗也被車燈撕開了一道口子。
三人把車開進院子裡,熄了火,沒關燈。
張景辰和孫久波、二驢跳下車,打量起這個地方。
這是一個廢棄的農機站。
院子很大,地面大概因為常年被柴油、機油浸泡,踩上去有些發黏的錯覺。
最裡面是一排紅磚平房,幾個窗戶沒了玻璃,黑洞洞的。
平房後面露出兩個半埋式儲油罐的頂蓋,圓柱形的輪廓在車燈里格外扎眼。
這時,陰影里走出來一個一米七五的年輕男人——二十來歲,寸頭,黑臉膛,穿一身綠色中山裝,眼神跟鷹似的,慢慢掃過三台車。
直到看到呂強之後,眼中的警覺才散去,「強哥!」他點了點頭。
「這是李兵,你們這趟的領路人。全程怎麼走,聽他的就行。」
呂強把張景辰三人介紹給李兵,「這位就是張景辰,那兩個是久波和二驢。」
「李兄弟,辛苦了。」張景辰伸手和他握了一下手。對方手勁兒很大,還都是老繭。
「你們好!」李兵點了點頭。他沒多客套,轉身沖平房那邊低喝一聲:「都動起來!」
話音剛落,
四個精壯青年從平房裡魚貫而出,衣著打扮與李兵如出一轍,個個沉默寡言。他們人手一隻大鐵皮桶,正是石油公司裝汽油的那種,圓滾滾的。
四人無視張景辰的招呼,只管悶頭將空油桶一趟趟從屋裡搬出來,碼到卡車附近。
這一幕讓張景辰有些摸不著頭腦。
孫久波和二驢對視一眼,湊到張景辰身邊。
二驢壓低聲音:「二哥,咱們這趟到底拉啥啊?這他媽該不會是……」
「閉嘴。」孫久波嗬斥道,雖然他也滿肚子疑惑,但沒出聲質問。
張景辰沒說話,徑直走到呂強身邊。
院子裡沒有燈,只有車燈的光柱打在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
「強哥。」張景辰說,「這會兒能跟我交個底了吧?這批貨到底是什麼?」
「汽油。」
兩個字落在地上,像兩塊石頭。
張景辰心裡咯噔一下。果然.……跟自己猜的,八九不離十。
看著呂強輕描淡寫的樣子,他一時沒接上話。
這年頭,汽油和柴油都是國家嚴格管控的「計劃內物資」,私人囤積倒賣那是重罪!抓住了輕則是罰款坐牢,重了都能往投機倒把上靠了。
廢棄的農機站、半埋式儲油罐、半夜三更裝貨、沉默寡言的一群人——看這陣仗,這兩個大油罐里的油,怎麼都不像是正規渠道來的。
但是越不正規,反而越能體現出宋軍這個人的能量之大。
「這批油是宋哥從周邊幾個關停的站點盤下來的,都是封存的庫存,一共十六噸。」
呂強聲音很平靜,讓人聽不出情緒,「邊境那邊有人收。」
這話看似給了解釋,實則等於沒說.……
張景辰咽了口唾沫,喉結動了動。
沉默片刻,他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強哥,這要是被查到了……會怎麼樣?」
「不會出事兒。」呂強看著他,語氣篤定,「就算真出了岔子,也不用你擔責任。」
張景辰沒接話。
這要是真被抓了,人贓並獲,他是開車的,怎麼可能沒責任?
但是他沒問出口,只是直直看著呂強。
倆人認識這麼久,還一起經歷過生死,他不信呂強會坑自己。但是眼前這個陣仗,就連二驢那個直腸子都看出來不對勁了。
「.……」
「趁現在油沒裝車,你還可以選擇不干。」
呂強也沒多解釋,盯著他的眼睛,輕輕地說:「但一旦裝了車,就沒有『回頭路』了。」
風颳過樹林,嘩嘩作響,似在催促。
又要做選擇麼?
一個念頭划過張景辰的腦海。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二驢——對方都快把眉頭擰成疙瘩了,一個勁往這邊瞅,眼神里全是不安。
孫久波倒是一臉無所謂,靠在車邊等著他拿主意。
張景辰腦子裡飛速轉動,盤算著風險和收益的比例——但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
因為關鍵信息不對稱,很多事他根本摸不到底。
他唯一清楚的是:這場投名狀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能賭的,只有自己沒看錯呂強這個人。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既然選了運輸這條路,哪有不冒風險的?)
張景辰深吸一口氣,抬手拍了拍冰涼的車斗,鐵皮發出一聲悶響:「強哥!我們仨幫著他們一起裝吧。」
「好!」呂強點點頭:「我呂強沒看錯人!」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眼神里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你放心,我呂強從來不坑自己兄弟。」
「這我早就知道!」
張景辰既然已經決定了,就不再猶豫。他轉身走到車斗旁,沖孫久波和二驢招了招手:「都過來幫忙。」
「好嘞!」孫久波率先走了過來。二驢咬了咬牙,也跟了上來。
這會兒兩個青年從平房裡搬出來一摞舊被子和稻草,放在車斗里。
張景辰指揮著他們把舊被墊在車廂的四周,底部鋪滿稻草——汽油桶之間必須墊軟東西,不然路上顛起來鐵桶互相碰撞,輕則磕出凹坑,重則擦出火星,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剩下的人開始往車上搬空油桶。而空桶之間也被張景辰塞滿被子。
李兵動作麻利地掀開儲油罐的蓋子,接上粗膠管,油泵嗡嗡響起來,褐色的汽油順著管子往油桶里灌。
空氣里很快瀰漫開一股刺鼻的汽油味,嗆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裝完第一層油桶,幾人麻利地墊上棉被和稻草,再裝第二層。
碼完之後用粗繩子橫豎捆了三道,牢牢實實,最後蓋上厚苫布,從外頭看跟拉普通貨物沒兩樣。
都弄利索後,張景辰三人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李兵掏出一張手繪地圖,蹲在地上攤開,手電光打在紙面上。他手指在上面劃:「咱們這次走這條線路。
沿202國道向北,不進佳市,到六台河下道,走縣道經雞西到密山。
到了之後,那邊有人接貨。」
他在邊境附近畫了個圈,抬頭看張景辰:「全程大概三百七十公里。順利的話,大後天早上能到。」
李兵頓了頓,補了一句:「但有一段路不太平,什麼情況都可能碰上,大家都警醒著點。」
張景辰問:「路上有檢查站嗎?」
「有兩個大的,三個小的。大的在大蘭縣北二十公里,另一個在六台河境內。
那幾個小的檢查站,晚上十點以後沒人值班。」
李兵繼續說,「但第二個大檢查站有時候會有『臨時抽檢』。到時候不用你管,我有辦法。」
聽到這話,張景辰鬆了口氣——對方有安排就好。
李兵跳上張景辰的副駕:「走吧,我指路。」
「好!」張景辰招呼孫久波二人上車。
呂強的吉普車在前面開路,車燈劈開夜色。
張景辰開著那台大解放,把著方向盤,手心微微發潮。
車廂里的汽油味很濃,他搖下半截車窗,晚風灌進來,把汽油味吹散了一些,也吹得人後頸發涼。
孫久波開著重卡殿後,三輛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悄無聲息地駛出楊樹林,上了國道。
晚上十一點多,車隊路過大蘭縣。
呂強的吉普車在縣界的一個土坡上停了下來。
他跳下車,走到張景辰的車窗前:「前面的路李兵熟,你們跟著他走就行。
萬事小心,貨送到了直接回來,別在那地方多呆。」
他小聲跟張景辰補了一句:「李兵這個人可以信任。」
「我知道了,放心吧強哥。」張景辰點頭。
呂強拍了拍車門,往後退了兩步,沖李兵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上了吉普車,掉頭直奔大蘭縣方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連尾燈都看不見了。
「走吧,抓緊時間,明早到六台河就可以休息了。」副駕上的李兵說。
「嗯!」
兩輛卡車掛上擋,沿著國道向東,朝六台河的方向駛去。
李兵坐在副駕,一路上話極少。
就算張景辰主動搭話,他也像個悶葫蘆似的,不怎麼回應,頂多嗯一聲。
只有路過岔路口或者彎道的時候,才淡淡提示一句:「前面慢點,下個路口右轉。」
夜色越來越深,路兩邊的村莊越來越稀,偶爾能看見遠處幾點昏黃的燈光,很快就被甩在身後。
窗外只有呼呼的風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車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李兵坐得筆直,眼睛一直盯著前方的路,像尊石像。
走著走著,前方忽然出現一片混亂的燈光。
不是車燈,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火把和手電筒的光,在黑暗裡跳動著,像一群亂舞的螢火蟲。
嘈雜的人聲從那個方向傳過來,有人在大喊,還有鐵器的碰撞聲,亂鬨鬨一片。
張景辰眯起眼,心裡一緊,腳輕輕搭在剎車上。
李兵也坐直了身子,盯著前方,眉頭皺了起來,右手下意識摸向腰後。
———
同一時間。
服裝代工組的屋子裡燈火通明,噠噠噠的聲音從門縫直往外飄。
因為月底要交貨,加上張景辰給的價格和獎金足以超過一個『六級鉗工』的工資,所以大伙兒都幹勁十足地趕工,誰也不想拖後腿。
這種你追我趕的分組模式,搞得這幾天大伙兒凌晨一點收工都是常有的事。可愣是沒一個人有怨言。
院子裡,今晚是張小滿值夜。
他這會兒本應該睡覺的,等隔壁的婦女走後會叫醒他。奈何隔壁嘰嘰喳喳太吵,他也睡不著,只能在院子裡溜達。
這會兒正隔著窗戶,看著屋裡頭排的小麗,怔怔出神——小姑娘低頭剪線頭的樣子格外認真。
這時候,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跑步聲,接著就是啪嗒啪的拍門聲。
張小滿趕緊抽出隨身攜帶的扳手和手電,往大門口方向走去。
一個瘦小的身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扶著門框喘了好一陣。
「小五?」張小滿認識這個人,知道他一直在幫張景辰做事。
小五額頭上全是汗,順著下巴往下滴:「小滿!二哥在不在這?我找他有急事!」
張小滿放下扳手,打開門:「二哥跟強哥去外地辦事兒了,得好幾天才能回來。
你找二哥啥事兒啊?」
「啊?去外地了?」
小五臉一下就垮了,急得原地轉了兩圈,眉頭擰成疙瘩:「壞了,這可咋辦啊……」
半晌,他一跺腳,也沒跟張小滿多說,轉身就往外跑,很快就沒入了黑暗裡。
望著他消失的背影,張小滿撓了撓頭:「啥事兒這麼急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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