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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八方來客

  「於老闆,你這灶台不符合衛生標準啊.……」

  為首那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語調不緊不慢:「後廚地面有油污,營業執照掛的位置也不對,消防更是沒達標。

  按規定,得停業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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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富站在台階上,臉上堆著笑:「是是是,領導批評得對!

  我們剛收拾完,還沒來得及細捋。您放心,我們一定改,馬上改,保證全按規矩來。」

  他心裡門兒清——開業第一天就踩著點上門,這哪是檢查,這分明是來「拜碼頭」的。

  於富知道要真跟對方較起真來,這店今天就算甭想開業了。他從兜里掏出早就備好的煙盒,裡面塞著五張大團結。

  他把煙盒分別往幾個『大蓋帽』手裡一塞,在對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領導們辛苦了,抽根煙,解解乏。」

  精瘦中年人手指一捏,煙盒的厚度隔著紙殼傳過來,臉上的霜立刻化了。

  他把文件夾啪地一合,語氣緩和下來:「嗯……於老闆態度還是很好的嘛。

  灶台什麼的都是小問題,後面改改就行。

  行了,你今天先開業吧,但整改也得跟上,我們過兩天再來複查。」

  「一定一定!領導慢走!」

  於富連連點頭,笑著把人送到路邊,直到那幾個大蓋帽晃悠著拐過街角,才猛地吐了口氣。

  他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嘀咕了一句:「真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張景辰三人走上前去。

  劉科長沖著那群人離開的方向努了努嘴,嗤了一聲:「這幫人,吃相真難看。

  逢年過節、開業辦事兒,准能踩著點兒上門。」

  王敬峰聽著他的牢騷,嗬嗬一笑:「要是你在這些部門呢?」

  「話又說回來了!」劉科長面不改色,「要是我在這些『肥差』崗位,我比他們還積極呢。」

  「哈哈哈!」幾人相視大笑。

  張景辰安慰道:「開門做生意,各路神仙都得拜到。正常。」

  於富散了一圈煙,自己也點了一根,「還好提前備了,不然今天夠嗆能開業啊。」

  王敬峰把煙夾在耳朵上,拍拍他肩膀:「走,看看你這店布置得咋樣。」

  於富側身把三人往店裡讓。

  推門進去,屋裡收拾得十分亮堂——八十來平的大廳,窗戶擦得能照見人影,六張木桌靠牆擺放,每張都鋪著嶄新的紅格塑料布。


  右手邊靠牆立著新打的玻璃櫃檯,裡面成瓶的白酒、散白、啤酒和橘子汽水碼得一溜齊。牆上掛著新寫的菜單木板,墨跡還沒完全乾透。

  屋內最顯眼的位置空著一塊,於富說那是在等王敬峰答應幫忙弄的大彩電。

  櫃檯後面,李正敏正低頭往一個紅皮本子上抄菜名。

  她今天穿了件棗紅色襯衫,頭髮挽成個髻盤在腦後,比平時多了幾分利索。聽見動靜抬起頭來,沖張景辰幾人笑著打了個招呼,又低下頭繼續寫。

  「前面還行吧?我帶你們瞅瞅後廚。」於富領著幾個人往後走。

  後廚地方不算大,卻收拾得井井有條。

  新砌的灶台還貼了白瓷磚,上面兩口大鐵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底下的煤火燒得正旺。各種調料罐一字排開。

  王萍芝系著圍裙,正蹲在水池邊洗菜。二嫂馬鳳霞在旁邊穿肉串。

  于敏低著頭切肉,聽見有人進來,抬眼掃了一下,見是張景辰,又低下頭繼續切。

  「媽。」張景辰先打了招呼。

  王萍芝趕緊擦了擦手站起來,笑著往外推他:「景辰帶朋友來了?

  哎呀,你們快出去坐,這後廚油煙大,別蹭髒了你們衣服。」

  張景辰笑嗬嗬的說:「沒事兒啊媽。」

  「你就聽媽的吧。」

  馬鳳霞也放下手裡的活兒,在圍裙上蹭了蹭手,殷切地迎上來:「我去給你們倒茶!」

  於富指著灶台旁一位正在切菜的中年師傅說:

  「這是劉師傅,以前我們廠食堂的大廚,紅白案都拿手,手藝沒得說。我特意請過來掌勺的。」

  劉師傅抬起頭,憨厚地笑了笑,沖幾人點點頭,手上的刀沒停。刀下的豆腐絲切得粗細均勻,一看就是老把式。

  「走,去外面坐。」

  幾人回到大廳坐下,於富把菜單遞給三人。

  張景辰接過來掃了一眼,品類挺全——招牌菜是辣子雞丁、麻辣冷吃兔。

  還有炸魚段、炸三樣、豬頭肉拍黃瓜、涼拌雞架、油拌干豆腐,這些下酒的硬菜。

  主食有餛飩和炒飯。

  燒烤更是花樣多,豬肉串、羊肉串、實蛋、干豆腐卷、烤腰子、烤蠶蛹……

  每一樣後面都標著價格,最便宜的烤乾豆腐卷五分錢一串,羊肉串兩毛五一串,字寫得十分秀氣。

  「三哥,你這菜單夠全乎的啊。」張景辰翻著菜單說。


  「那是!」於富站在桌邊,「光琢磨菜單就熬了我好幾個晚上。

  你教那兩道兔丁,我練了不下十遍,給正敏吃得都快吐了。」

  王敬峰把菜單往桌上一放:「不用看了。一會兒把你拿手的都上一遍,今天我們就是來吃的,不是來看菜單的。」

  張景辰從兜里掏出一個紅紙包,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三哥,這是我和小蘭的一點心意。

  祝你開業大吉,店裡天天爆滿!」

  「開業大吉,一點心意!」王敬峰和劉科長也跟著掏出紅包,擱在桌上

  「別別別,你們能來捧場就夠意思了,還給啥錢!」於富連連擺手,往後躲了兩步。

  「開業哪有空手來的,就是討個彩頭,沒多少錢。」

  「就是就是!」

  於富推辭不過,只好收下,把紅包揣進兜里,扭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鍾:

  「咱們十點正式剪彩放炮,哥幾個先坐。」又轉頭沖櫃檯喊,「正敏,讓你弟正軍去後院把炭生上!」

  「好嘞。」李正敏脆生生地應了一聲。

  張景辰坐在角落裡,端著茶杯,目光在店裡來回掃了一圈。

  大堂里已經陸續來了不少人——有鄰居街坊,有於富鍋爐廠的工友、朋友,有王萍芝娘家的親戚,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李正敏的家人。

  每個人進來都先去櫃檯李正敏那兒登記隨禮,手裡捏著紅包排成一溜。

  李正敏站在櫃檯後面,一邊收紅包一邊往本子上記名字。

  王萍芝也被她從廚房裡拉了出來,「婆媳」倆湊在一起,一個數紅包一個對名單,時不時小聲交流兩句。

  門口又進來兩個人,是張椿波和李淑華。

  李淑華手裡攥著個紅包,進門直奔櫃檯處的王萍芝。

  「親家,恭喜恭喜啊!」李淑華把紅包遞過去,拉著王萍芝的手拍了兩下,

  「家裡實在忙,他爸實在脫不開身,就讓我和小波過來道個喜。」

  「哎呀,能來就夠意思了,還帶什麼紅包啊。」王萍芝嘴上客氣著,手上已經把紅包遞給了李正敏登記。

  「家裡的房子蓋得怎麼樣了?」

  「還行,月底之前差不多能封頂。」

  「到時候去燎鍋底.……」

  兩人站在櫃檯前寒暄了幾句。

  李淑華又把於富拉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好干,祝你生意紅紅火火。」


  「謝謝嬸子。」

  張景辰上前打了個招呼:「媽,你倆咋來了?」

  李淑華說:「我倆剛才去於蘭那兒才知道的於富的飯店今天開業,這不就趕緊過來隨個禮。」

  「我忙得都忘了告訴你們了……」張景辰一臉尷尬,趕緊轉移話題,問了一下家裡蓋房的進度。

  「.……家裡有老大和老三看著,都挺好的,你忙的你的就行。」

  李淑華惦記著家裡的事,又跟王萍芝聊了幾句,便帶著張椿波匆匆走了。

  張景辰送母親和妹妹到門口,站在台階上看著她們拐過街角,才轉身回了店裡。

  剛坐下,一杯熱茶就擱到了他面前,茶水在杯沿上還晃了兩晃。

  馬鳳霞拎著茶壺站在旁邊,臉上掛著笑,笑得格外殷勤。

  她又給王敬峰和劉科長的杯子裡續滿茶,然後壓低聲音對張景辰說:

  「景辰,你看老三的事業都幹這麼大了,你二哥那邊兒,你也費點兒心,幫著研究研究。」

  張景辰端著茶杯,笑著點了點頭:「好說好說,有合適的機會,肯定想著二哥。」

  「那可說好了,回頭我讓你二哥來找你。」馬鳳霞滿意了,又拎著茶壺去別的桌招呼客人

  這時候李正敏的弟弟李正軍從外面跑進來,滿頭大汗:

  「姐!姐夫!秧歌隊到了!」

  於富正跟王萍芝說著什麼,聽見這話眼睛一亮:「安排他們到門口東邊那塊空地!別擋著人行道!

  對了!把放炮的地方留出來!」說完有些不放心,跟著就往外走去。

  他剛出去沒一會兒,外頭「咚咚鏘、咚咚鏘」的鑼鼓聲便震天響了起來。

  一隊穿紅著綠的秧歌隊扭開了,彩扇翻飛,綢子甩得老高。

  路過的行人看到這熱鬧的勁頭,立馬圍了上去。騎自行車的都把車停在路邊伸長脖子看。

  「這誰家開業啊?陣仗這麼大。」

  「於記飯店,瞅著挺像樣的。不知道吃啥的?」

  「炒菜吧?剛才看那菜單上寫著辣子兔丁,聽著新鮮。」

  「燒烤!他們家燒烤五一在體育場賣來著,我吃過,那味兒絕了!」

  「走,進去瞅瞅。」

  「我請你!」

  「拉倒吧你,你兜里那倆鋼鏰還不夠買串腰子的。」

  人越圍越多,很快,飯店門口擠得水泄不通。


  於富站在台階上,精神抖擻,指揮著幾個來幫忙的朋友往門口擺鞭炮,那五千響的大盤鞭繞著台階擺了好幾圈,紅彤彤的像條長龍。

  這時,人群里擠進來三個人,直奔王敬峰過來。

  「來了老弟!」

  王敬峰笑著迎上去,拉著人給張景辰介紹,「景辰,我給你介紹一下。

  這位是城建局的孫萌,以後批個手續啥的,找她好使。

  這位是公安局治安隊的司爭司隊長,這片兒地面上,他說話比我管用。

  這位是稅務局的老周。」

  他語氣裡帶著隨意:「這兩位都跟我從小光屁股長大,還是同班同學!」

  張景辰不敢怠慢,趕緊上前一一握手,掏出煙來挨個遞上:「感謝二位賞光!

  這是我三哥的店,自家買賣。一會兒一定要吃好喝好啊,要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多擔待。」

  孫萌接過煙,笑著擺手:「老王把我們吹上天了。別聽他瞎說,有事兒別找我,我就是個小科員。」

  司爭也跟著樂,把煙夾在耳朵上:「對,找我沒用,我就會喝茶看報紙。」

  老周話不多,握了握手,說了句「恭喜」。

  說笑歸說笑,幾人的態度都很隨和,都給於富隨了份子。

  隨著秧歌隊的鼓點越來越密,店裡的客人也越來越多。

  以前在體育場和錄像廳吃過於富燒烤的老食客們聞訊趕來,有的帶著媳婦,有的拉著工友。

  「於老闆呢?恭喜恭喜!這個味道我可惦記老長時間了!」

  「就是!去錄像廳等你半個月了,都沒見著你的影子。要不是我問了一嘴,都不知道你開店了。」

  「哈哈,怪我怪我。快坐!」於富一邊抱拳一邊招呼眾人坐下。

  店裡六張桌子很快就坐了大半,李正敏又從後廚搬出來幾張摺疊桌支在門口備用。

  十點整。

  於富站到門口,手裡握著那條紅綢。

  他清了清嗓子,沖著店裡店外的人群喊了一嗓子:「各位老少爺們兒,親朋好友。吉時已到!」

  張景辰、王敬峰,還有王萍芝和李正敏,被於富一一拉到門口。

  每人手裡塞了一把剪刀,在紅綢前排成一排。剪刀冰涼,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於富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洪亮:「三……二.……一!剪!」

  六把剪刀齊齊落下。

  紅綢斷成好幾截,中間那朵大紅綢花被於富雙手接住,高高舉過頭頂。

  「開業大吉!」

  與此同時,門口那盤五千響的大地紅被點著了。

  引線嗤嗤地冒著火星,然後轟的一聲炸開了。劈里啪啦的鞭炮聲震得地面都在發顫,紅色的紙屑炸上半空。

  於富攥著話筒,嗓門洪亮,壓過了鞭炮的餘響:「各位街坊,各位朋友!

  今天於記飯店正式開張!開業三天,全場六折!歡迎大伙兒常來捧場!」

  「好!老闆敞亮!」底下一陣叫好,人群里不少人直接往店裡涌,找位子坐。

  張景辰和王敬峰剛招呼完客人落座,門口又來了幾撥人。

  許大海走在最前頭,錢運來跟在後面,兩人都換了便裝,襯衫領子熨得筆挺。

  緊接著鍋爐廠的孫建軍和水泥廠的趙文才也到了,四個人在門口碰了個正著,互相指著對方笑起來。

  「老許,你也來了?」

  「廢話,景辰的場子我能不來?」

  「你們廠子不是忙嗎?上回說是窯爐二十四小時都不停麼。」

  「這不中午過來順便吃個飯嘛。咋的,你們鍋爐廠今天休息?」

  「沒有,我請假了。」

  幾個人說說笑笑進了門。張景辰迎上去,把他們引到王敬峰旁邊的那張桌子。

  兩撥人一照面,王敬峰還沒來得及介紹,許大海已經沖著孫萌伸出手去了。

  「小孫?你也在這兒?上回你們城建局那批空心磚的單子,還是我親自排的貨。」

  孫萌站起來跟他握手,手勁挺大:「許科長,那批磚質量確實好,我們局長還在會上表揚了。」

  趙文才也湊過來,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老周!你怎麼也來了?今天不用做報表了?」

  稅務局的老周推了推眼鏡,笑著說:「你們廠上個月的稅務還沒報給我呢。」

  「哈哈,這事兒不歸我管啊!」

  幾個人一碰面,發現互相都認識——有的是業務往來的老熟人,有的是開會打過照面的點頭之交。

  沒辦法,大河縣還是太小了。

  大伙兒的話題一下子從寒暄變成了業務交流,桌上菸灰缸里很快就堆滿了菸頭。

  司爭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桌人的身份,微微吃驚。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一直忙著往桌上端菜的張景辰身上,心裡嘀咕:這個搞運輸的老闆看著年輕,人脈還挺廣。不光認識王敬峰,縣裡的大廠頭頭腦腦都跟他稱兄道弟。


  他還聽王敬峰說,對方還要搞養殖業、林業.……這些東西都不是一般人能碰的。

  一時間,張景辰在他心裡的形象拔高了不少。

  張景辰和於富兩人不停地往桌上端酒上菜。

  先是招牌的辣子兔丁和麻辣冷吃兔上了桌,紅亮的干辣椒段鋪在金黃焦脆的兔丁上,花椒粒粒分明,白芝麻均勻地裹在每塊肉上,盤子剛放下,香味就直鑽鼻子。

  「來,大伙兒都嘗嘗,這兩道是店裡招牌菜。」張景辰招呼著,手裡的抹布搭在肩上。

  眾人夾起一筷子,剛進嘴都愣了一下,隨即紛紛瞪大眼睛。

  「嗯!夠味兒!越嚼越香!」

  「麻!辣!但吃上了就停不下來啊。」司爭嘴角沾著辣椒油,筷子已經又伸了出去。

  「這兔肉炸得真透,味兒真足。」許大海嚼著兔丁,骨頭都嚼碎了,嘖嘖稱奇。

  張景辰拎著酒瓶挨個給眾人添酒。王敬峰端著酒杯,得意揚了揚下巴:

  「怎麼樣?我就說這味兒絕了吧?之前我說的時候你們還不信。」

  「信了信了。」孫萌嘶哈著氣,拿手扇著舌頭,「吃喝這方面,還是你在行。」

  「這才哪兒到哪兒。」王敬峰放下酒杯,一臉神秘,「你們知道這兔肉哪兒來的不?」

  眾人搖頭。

  「他家這個兔子.……」王敬峰把大拇指往自己胸口一戳,「都是我親手打的!」

  「拉倒吧你,還你打的,就你那『槍法』只適合往牆上甩。」孫萌笑著拆台。

  「王科,你這牛吹得我們都不好意思拆穿你。」

  王敬峰急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們還不信?我上個禮拜剛去打過,就在天寶那個農場。

  我跟景辰、於富,還有天寶——我們四個人,半個鐘頭打了七八隻兔子!」

  他把那天的經過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

  「行行行,信了信了。」司爭舉手投降,「王科長神槍手,以後打兔子別忘了叫我們。」

  「沒問題!」

  王敬峰一臉自信,「以後想吃野味,我帶你們去天寶那農場,現打現烤,別有一番風味!」

  於富這時端著一個小托盤過來,上面放著幾個小酒盅,每個盅里都斟了半杯酒。

  那酒的顏色微黃透亮,散發著一股濃郁的藥香混著酒香

  「幾位哥哥,嘗嘗我的珍藏——人參泡的酒,大補!我平時都捨不得喝。」


  司爭端起酒盅,湊到鼻子底下一聞,眼睛亮了:「嗯,好東西!」

  他抿了一小口,咂了咂嘴,「這酒夠勁兒,是真貨。」

  「於老闆這手藝,這酒,想不火都難。」孫萌豎起了大拇指。

  離他們不遠的一桌,四個流里流氣的青年光著膀子,胳膊上露出青藍色的紋身。桌上點了一桌的硬菜和十幾瓶啤酒。

  忽然一人站起來,胳膊肘一甩——兩個酒瓶應聲落地,嘩啦一聲脆響,玻璃碴子和白沫子炸了一地。

  旁邊桌的食客嚇得往後一縮。

  「服務員!這地也太滑了,你們想摔死我啊?」那人罵罵咧咧,一腳把碎玻璃瓶往旁邊踢了踢。

  周圍食客紛紛側目,但沒人出聲。有人低頭專心吃菜,有人往旁邊挪了挪凳子。

  於富見狀皺了皺眉,把盤子遞給旁邊的夥計,走了過去:

  「實在對不住,地面剛拖完,可能有點滑,我叫人收拾一下。再給你們補兩瓶啤酒。」

  於富沖旁邊的人招了招手,「把這裡掃一下,再拿拖把拖一遍。」

  又沖旁邊幾桌的客人抱了抱拳,「不好意思啊各位,打擾了。沒事沒事,大家繼續吃。」

  「這還差不多,算你識相!」

  幾個混混對視了一眼,面露不屑,沒再說什麼,又坐下繼續吃喝,只是說話的語氣比剛才更響。

  張景辰遠遠看著這一幕,沒說什麼,他以為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哪成想這幾個人蹬鼻子上臉。

  酒足飯飽後,四個混混把最後一瓶啤酒分了,抹抹嘴,把帳單往桌上一拍——打折之後也就八九塊錢。

  打頭的混混把帳單拎起來彈了一下,紙片啪地一響:

  「便宜是便宜……就是有點兒貴了。」說著把帳單揉成一團,往桌上一丟。

  「就是,這次先記帳,下次一塊兒結哈。」旁邊的人接話。

  四個人鬨笑著站起身,晃晃悠悠就往門口走,擺明了要吃霸王餐。

  於富正在旁邊桌給客人端菜,聽見動靜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瞬間散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擋在了幾個人面前,壓著聲調:「幾位,本店小本經營,今天開業頭一天,蓋不賒帳。」

  「咋的?不給我們兄弟面子?」打頭的混混斜著眼瞅他,嘴角歪著,「你知道我是誰不?

  在你這兒吃飯是給你臉,別給臉不要臉。」

  張景辰站起來了,他把椅子往後推,快步走了過去。王敬峰見狀也放下筷子跟了上來。


  他笑著說:「吃飯付錢,天經地義。把錢結了,這事就算了。」

  「少管閒事,信不信我把你這店砸了?」

  話音剛落,門口的光線忽然被一堵黑影擋住了。

  「我倒想聽聽,你要砸誰的店?」

  於江站在門口。

  他身後跟著彪子和兩個精壯兄弟,個個都板著臉,幾人往門口一站,跟堵牆似的,把門外的光線遮了大半。

  混混們被滿屋子的人盯著,臉上有些掛不住。打頭的那個仗著酒勁,梗著脖子往前邁了一步:

  「你誰啊?想多管閒事是吧?」

  「走,出來!我讓你認識認識我是誰。」於江嗬嗬一笑,伸手抓住他的後脖領,像拎小雞一樣往外帶。

  「走就走!你先放開我!」

  彪子和身後的兩個兄弟二話不說,一人架一個,把剩下的三個混混從門口拽了出去。

  沒半分鐘,外面就傳來啪啪的耳光聲和求饒聲,喊得比剛才還響。

  店裡的食客都看傻了,隨即竊竊私語起來——

  「可以啊,這飯店的老闆後台挺硬啊!」

  「你還不知道?剛才那人是於江,跟飯店老闆是親哥倆啊!」

  「我去,不早說!怪不得敢在這地方開飯店,原來是有靠山。」

  「這幾個是來砸場子的吧?這價兒都壓到腳脖子了,還想賴帳?」

  不到五分鐘,於江推門回來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張景辰點了點頭。然後走到櫃檯前,從兜里掏出一個紅包遞給於富。

  「老三,開業大吉。」

  「謝謝大哥。」

  於富接過來,兄弟倆對視了一眼,都沒提那四個人要怎麼處理。

  治安隊的司爭隊長一直坐在角落裡看著他。

  直到於江走到桌前,他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揶揄:「於江,你這『見義勇為』的毛病,還是沒改啊。」

  於江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哈哈一笑,拿起個空杯子倒了點酒:「司隊長也在?

  我這是幫忙維護治安呢,你也看到了,這幾個人喝多了。」

  司爭也笑了,跟他碰了一下杯,沒多說什麼:「下不為例哈。」

  「明白。」

  於江把酒喝了,沖張景辰點了點頭。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什麼都沒說。

  出門後,於江走到飯店旁邊的胡同口。


  彪子已經把四個混混堵在了牆角,幾個人剛才的囂張勁全沒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蹲在地上不敢抬頭。

  於江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瞅著他們:「說吧,誰讓你們來的。」

  幾個混混眼神閃躲,互相看了一眼。

  打頭的那個還在嘴硬:「沒人讓我們來啊!我……我們就想吃個霸王餐,咋的?不行啊!」

  「嗬嗬,我倒要看看你嘴有多硬。」

  於江沒再多問,沖彪子擺了擺手。

  彪子拎著打頭那個混混的後脖領子,把他拖進了胡同深處。

  其他幾個被於江的兄弟擋在外面,只能聽見裡面傳來的慘叫聲和求饒聲。

  飯店裡,

  於富又端著托盤在各桌之間穿梭,剛才那一幕像是沒發生過一樣。食客們喝酒吃菜,划拳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老闆,加菜!」

  「來了,來了。」

  「服務員,再來四瓶啤酒!」

  「得嘞,馬上來。」

  看著於富忙前忙後的背影,張景辰不由得想起半年前他還在錄像廳門口烤串的樣子。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幾輛吉普車和卡車的引擎聲。

  呂強打頭,身後跟著范德明、李正榮,還有四五個商會會員,幾個人浩浩蕩蕩地推開飯店的門。

  張景辰站起來,一臉驚訝:「強哥?范哥?你們咋來了?」

  呂強笑著走過來,在他肩膀上錘了一拳:「上回咱們喝酒的時候,你自己說『今天你家飯店開業』,讓我們來捧場。

  怎麼,想賴帳?」

  范德明在旁邊起鬨,摸著肚子說:「張老闆不會說話不算數吧?我可是餓了三天才來的。」

  「就是就是!」服裝廠的李正榮也跟著起鬨。

  張景辰知道,他們這是特意來給他捧場壯聲勢的——但他真的不記得自己說過這事了.……喝酒真是太誤事了。

  他哈哈一笑,張開雙臂迎上去:「哪能啊!今天敞開了吃,都算我的!」

  「這還差不多。」

  呂強滿意了,回頭沖身後幾個商會會員招招手,「都進來,別客氣。今天景辰請客,咱們吃窮他!」

  張景辰把呂強一行人引到王敬峰旁邊。

  兩撥人一碰面,又開始互相介紹。

  呂強就是本地人,和王敬峰這邊不少人本來就認識,加上兩撥人做的是差不多的行當,話題一碰就響,聊得分外投緣。


  兩撥人又加了一張桌子拚在一起,圍成一個大圈,桌上的菜重新擺了一圈。

  呂強還提起了自己商會的招牌,許大海幾人聽了,神色鄭重起來。

  司爭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端著酒杯半天沒動。

  他沒想到這年輕人看著不顯山不露水,人脈居然這麼廣,縣裡各行各業的頭面人物都能搭上話。

  司爭默默在心裡記了一筆:以後可不能小瞧了。

  張景辰好奇地問李正榮:「李哥,最近你廠里不是趕訂單嗎?怎麼有空出來?」

  「廠里正好要採購一批輔料,順路就跟著一塊兒來了。」

  李正榮笑著說,「再說你飯店開業,我必須來捧捧場啊。」

  「不是我開的飯店,是我三舅哥開的。」張景辰哭笑不得,好多人都誤會這飯店是他開的。

  「都一樣啊!」李正榮一擺手,毫不在意。

  兩人又碰了一杯。

  呂強趁眾人碰杯寒暄的空當,把張景辰拉到牆角,背對著人群,壓低聲音:

  「景辰,宋哥那邊的貨,今晚你得幫著運走。需要兩台車。」

  張景辰心裡一動,面上半點沒露,點點頭,「行,幾點?」

  「天黑之後,我帶你去。」

  張景辰深吸一口氣,看著呂強嚴肅的眼神,知道這趟活兒不簡單。

  他沉默了兩秒,重重點頭:「好,我知道了。」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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