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大水沖了龍王廟
張華成家的偏房裡,懸在屋頂的昏黃燈泡,將一屋子人的臉都照得緊繃繃的。
這屋子眼下擠得像個雜貨鋪似的——牆角的柜子上,摞著從主屋搬出來的被褥衣裳,餐桌下面塞著鍋碗瓢盆,連窗根底下都碼了一溜醃鹹菜的罈子,連個下腳的空當都難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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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華成坐在炕沿上抽著煙,腳邊躺著三四根菸蒂,嗆人的煙味讓屋裡的人有些喘不過氣。
老四張景才盤腿坐在靠窗的書桌前,手裡捧著本複習資料,眼睛卻根本沒往書上瞅。
張椿霞和樊力並排靠牆坐著,兩張臉拉得老長,跟豬腰子有一拚。
屋裡靜得嚇人。
最後還是張景明先開了口,聲音帶著火氣:「事兒就是這麼個事兒。
之前跟磚廠定好的磚,說好月底去拉,那不趕上家裡的車壞了麼,昨天剛修好。
這不,家裡的地基快打完了,馬上要砌主體了,今天一早我趕緊拉著大姐夫去磚廠,想先拉兩車回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樊力,語氣沉了沉:「結果人家磚廠的銷售科換科長了。
新來的錢科長,說以前的『口頭』單子不認了。因為他們磚廠新出窯的磚,都優先供縣裡工地和政府項目了。
咱們這個月想要磚,價格就得再加兩成……而且還不保證什麼時候能給貨。」
「兩成?」
張華成嗓門猛地提了上去,額頭上的抬頭紋擰成了川字,「不可能!
這價格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怎麼好端端的,突然就漲價了?」
「本來也不至於這樣。」
張景明沉默了兩秒,聲音平平地補了句,「我好說好商量的跟人通融,
結果大姐夫在邊上張嘴就說自己路子廣,啥磚都能買著,還說人家磚廠的磚都是破爛貨。
幾句話就把錢科長懟火了,當場翻了臉,說加價兩成都是輕的。再墨跡就一塊磚也不給咱們。」
這話一落,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到了樊力身上。
樊力穿件灰夾克,袖口沾著泥點子,臉上半點愧色都沒有,反倒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
他脖子一梗,剛要張嘴。張椿霞先搶了話,替他找補:「那能怪樊力嗎?
他也是著急蓋房子,讓人家擠兌得臉上掛不住,才順嘴說了兩句氣話!」
她越說越順,話鋒忽然一轉,直接把鍋甩了出去:「再說了,這事兒要怪也得怪二哥!
爸都跟他說了家裡要用他的車,他答應得倒是挺好,可到現在也沒見他搭理咱們這茬兒啊?
要是他前兩天把車開過來,咱們早把磚拉回來了,還能有今天這檔子事兒?」
張華成臉色一沉,夾著煙的手指停在半空。
李淑華張了張嘴,看了她一眼,又把話咽了回去。
老四張景才這會兒也不裝模作樣地看書了,扭頭盯著她,簡直不敢相信這番「逆天言論」是從大姐嘴裡說出來的。
張景明當場就不樂意了,站直了身子懟回去:「這事兒跟二哥有啥關係?咱們自己蓋房子,自己的事兒自己扛。
人家二哥也有自己的買賣要忙,憑啥天天圍著咱們轉?
再說,當時我都拽著大姐夫胳膊了,讓他別瞎說別瞎說,他非不聽。
張嘴就吹認識這個認識那個,瞧不上人家這個小科長,這話擱誰聽了不火大?」
樊力被他說的臉色有些難看:「老三你話啥意思?合著全是我們的錯唄?」
張景明沒理他,接著說:「大姐夫這話算是把新來的錢科長徹底得罪了。
現在咱家拿不到磚都是小事。
問題是,你讓咱隊裡以後還怎麼跟磚廠打交道了?」
「這不把路都走窄了麼。」
張景才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可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樊力臉上徹底掛不住了,騰地一下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憋出句硬邦邦的話:
「爸,磚的事兒我想辦法!我就不信了,離了這個磚廠,咱們這房還蓋不成了?」說完他一把推開房門,大踏步往外走,腳步踩得地面咚咚響。
「哎!樊力!你等等我!」張椿霞趕緊追出去,臨走還回頭狠狠瞪了張景明一眼。
房門『咣當』一聲,在門框上晃了好幾下,才終於停穩。
屋裡一時間沒人說話。
張華成又點上一根煙,煙圈一圈圈往上飄,撞在燈泡上慢慢散開。
外頭傳來張椿波的聲音:「大姐、大姐夫,你們咋走了?不在家吃飯啊?」
緊跟著房門被推開,張椿波先進來,後頭跟著張景辰。
「咋了這是?」
張椿波歪著頭,瞅瞅這個瞅瞅那個,「我大姐他們著急忙忙慌的,幹啥去啊?」
沒人搭話。
只有老四沖她擠眉弄眼,比了個禁聲的手勢。
張景辰掃了一圈屋裡人的臉色,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他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小妹剛才火急火燎找我,就說家裡沒磚了。咋回事啊?」
張景明看了父親一眼,見張華成沒說話,便把磚廠的事兒從頭到尾又說了一遍。
張景辰聽完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張華成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蒂按滅,挺直腰板,語氣裡帶著點無奈:
「老二,明天一早你跟我去趟縣磚廠,找他們新來的科長嘮嘮。」他其實心裡清楚,這趟去多半要碰釘子的。
因為自家蓋房是私事,沒批條沒交情的,人家憑啥給面子?
可張華成不能不去——不光為了自家這幾車磚,更要緊的是隊裡以後還得跟磚廠打交道,這關係不能斷。
畢竟隊裡幾十號人指著他吃飯呢……哎!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啊。
張景辰知道父親當了半輩子『工長』,最看重臉面和人脈,這是打算硬著頭皮去撞南牆了。
他笑著說:「爸,就這點兒小事兒,還用你這『老將』出馬?
我跟磚廠供銷科的『許大海』許科長挺熟。我去說說,估計他能給『走個面兒』。」
「許大海?」
張華成眼睛一下就亮了,眉頭瞬間舒展開,「那可是供銷科一把手,全廠子的銷售調度都歸他管!
你真跟他認識?要是真認識的話,那肯定好使啊!
銷售科再牛,也得聽供銷科的!」
「認識!總給他們廠子送煤。」
張景辰看了眼牆上的掛鍾,還不到五點半,轉頭沖張景明招了招手,「老三,跟我去趟磚廠,看看怎麼個事兒。」
「這個點兒了……人家都該下班了吧?要不明天去吧?」
李淑華趕緊站起來往廚房走,「老二,你想吃啥,媽去給你做!」家裡出了這檔子事兒,她跟著沒少上火。
畢竟看著住的房子沒著落了,換誰也淡定不了。可事兒是女婿惹出來的,她有火也沒處發,只能憋在心裡。
「許大海這個點兒下不了班。」
張景辰擺擺手,語氣篤定,「最近他們磚廠一直在趕工,供銷科天天加班到天黑。
前幾天見他還抱怨呢,說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說完他拍了拍張景明的肩膀,轉身往外走。
張景明趕緊跟上,倆人一前一後出了屋。
李淑華追到門口,扶著門框沖院裡喊:「那你們慢點兒騎!辦完事趕緊回來吃飯啊,媽給你燉肉!」
「知道了媽!」張景辰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帶著老三出了院門。
李淑華靠在門框上,看著兄弟倆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輕輕嘆了口氣。
以前她總覺得老二毛躁、不省心,不如老大踏實。
可不知不覺間,家裡遇上難事兒,第一個站出來扛事兒的,反倒成了他。
她腦子裡忽然冒出來個念頭:要是老二和老大一起搬回來住就好了。這房子翻蓋完,有他們在身邊,家裡也能多個主心骨。
李淑華搖搖頭,她轉身回了屋裡。
……
二八自行車碾著坑坑窪窪的土路,車把微微晃著。
「剛我看家裡地基快完事了吧?」張景辰先開了口。
「嗯,昨天剛打完墊層,今天回填土夯實了一大半,再有一天就能全完事。」
張景明坐在后座,聲音順著風飄過來,「本來計劃後天做防潮層,接著就砌主體。
本想著這兩天磚一到,正好接上。誰知道出了這檔子事兒。
要是磚供不上,就得停工,工人工資還得照開,也不能讓人回家等著啊……」
張景辰笑了:「行!你小子現在對工地這事門兒清啊。」
「一般一般!」
張景明語氣裡帶點小驕傲:「老李叔他們誇我悟性好,說我再跟倆工程,都能自己帶班當工長了。」
「別人客氣的話別當真。」張景辰說,「真本事得自己練出來。」
「哦!」
倆人沉默著騎了一段,張景明憋不住了:「二哥,有句話我得跟你說。
剛才大姐在屋裡,把這事兒全賴你身上了。說你答應借車又不幫忙,才耽誤取磚,才惹出後面的事兒。」
張景辰沒說話,腳下的節奏卻一點沒變。
張景明等了半天沒聽見動靜,忍不住問:「二哥,你不生氣啊?」
又往前騎了幾十米,張景辰才慢悠悠開口:「有啥可生氣的?
人在貧窮和拮据的時候,會變得狹隘和自私。
人只有在快樂的時候,才會產生包容和樂觀。」
他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很多時候,所謂的性格,並不是一個固定的品質。
而是他所處狀態的外顯。」
張景明在后座琢磨半天,皺著眉說:「可大姐和大姐夫現在日子也不貧窮和拮据啊?」
張景辰把車把一拐,繞開路上一塊石頭:「可我現在的日子過得快樂啊。
跟她們計較豈不是破壞了我的好心情?犯不上。」
張景明恍然大悟:「二哥是因為賺錢了,所以心情好!」
「這倒不是。」張景辰答得乾脆。
「那是因為啥?」
張景辰抬起頭,看向遠處天邊一抹暗紅色的晚霞:「因為我在享受每一天。」
他語氣裡帶著輕鬆和愜意:「認真生活,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兒。」前世的病痛折磨,早已經讓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哦……」張景明拖長了聲音應著,似懂非懂。
他只覺得二哥越來越不一樣了,好像多大的事兒到他那兒都不算事兒。
那句話怎麼說來的:就好像.……崩爆米花的,怎麼都崩不到他一樣。
張景辰要是知道他這想法,非啐他一臉不可。那叫: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崩什麼爆米花??
……
磚廠的大煙囪冒著淡淡的青煙,老遠就能聞見煤灰混著燒黏土的味道。
廠區大門敞著,看門的大爺探出頭,瞅見是張景辰,笑著揮揮手,連問都沒問就放行了。
供銷科辦公室在辦公樓二樓,靠東邊的窗戶果然亮著燈。
張景辰帶著老三拾級而上,走廊角落堆著幾個空紙箱,牆皮掉了幾塊,露出裡面的青磚。
走到熟悉的門口,張景辰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許大海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中氣十足。
推開門,屋裡一股子油墨和紙張混著的味道。
許大海正趴在辦公桌前扒拉算盤,劈里啪啦響得脆生,面前摞著一厚帳本。
「許哥還加班呢?這麼拚。」
看見張景辰進來,他立馬放下算盤,臉上堆滿了笑:「張老弟,今天不是你帶隊啊?」
「不是!」
張景辰拉著張景明走到桌前,笑著遞過去一根煙:「這不家裡有點小事兒,過來麻煩許哥幫幫忙。」
「少來這套!有啥事兒直說。」
許大海接過煙,又看了看張景辰身後的張景明,「這位是……」
「我三弟,張景明。」張景辰把老三拉到前面來。
許大海打量了張景明一眼,笑著點頭:「你們兄弟一個比一個精神。來來來,坐,坐下說。」
三人剛坐下,張景辰就開門見山:「許哥,是這麼回事。
我爸媽家翻蓋房子,之前在你們廠定了一批磚。
今兒我弟弟去提貨,說原來的科長調走了,新來的科長不認以前的單子。
這不,我就來找你搭個橋。」
「嗨,我當多大點事兒呢。」
許大海擺擺手,拿起桌上的手搖電話搖了兩下,「小錢啊,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快點。」
放下電話,他轉頭對張景辰說:「老孫上個月調去分廠了,銷售科新來的是小錢,錢運來。
小伙子年輕,做事認死理,你別挑理哈。」
「哪能呢,這裡面肯定有誤會。」張景辰客氣道,「說開就好了。」
許大海嘆了口氣,語氣帶著點無奈:「老弟,我跟你說實話。
最近廠里產能是真跟不上了,窯爐二十四小時不停,一天也就出那麼些磚。
工地、政府那邊都是拿著批條來的。
小錢沒辦法啊,他壓力也大,天天跟個炮仗似的,一點就著。
多虧有你的車隊源源不斷給我廠送煤,不然我們廠的產能還得再降三成啊……」
張景辰聽出他的言外之意了,就是變著法的安撫自己,「嗬嗬,互相幫助嘛。」
許大海見他沒生氣,心裡也放心了:「老弟,一會兒小錢過來我好好說他。
但你這邊兒就別怪他了,他也是為了工作。」他是真怕張景辰在這個節骨眼,撂挑子不幹了。
「許哥看你說的,我哪能那么小心眼。」
張景辰笑著擺手,「不打不相識嘛,正好認識認識錢科長,以後車隊拉磚、工地用料,我們少不了打交道。」
許大海見他這麼大度,鬆了口氣:「那太好了,等一會兒忙完了,我請你們哥倆出去喝兩杯。
上回你半夜幫我們搶運那批煤的事兒,我還沒來得及好好謝你呢。」
「吃飯肯定得吃,但不能讓許哥你請。」
張景辰語氣認真,「十號,我三舅哥的『於記』飯店開業,到時候我請你和錢科長一塊兒去,咱們好好喝點兒。」
「飯店開業?那必須去捧場啊!」許大海笑道,又問,「老王去不去?」
「去,王哥早就說好了。」張景辰點頭。
許大海一聽王敬峰也去,臉上笑意更深了:「那我就更得去了,我們幾個有陣子沒湊一塊兒了。」
二人正說著話,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藏青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進來,國字臉,眉頭擰成個疙瘩,正是銷售科新來的科長『錢運來』。
他手裡還攥著個帳本,腳步匆匆:「許科長,你找我有啥事兒啊?我那邊還盯著出窯呢……」
話沒說完,錢科長眼角餘光掃到坐在邊上的張景明,臉色唰地就冷了下來,嘴角往下一拉,
「行啊小伙子,本事不小啊!這麼快就找領導這兒打小報告來了?」
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斜著眼:「上午拍桌子罵人不是挺威風的麼?怎麼著,這回換路子了?」
張景明沒說話,下意識轉頭看了一眼二哥。
張景辰剛要起身,許大海搶先一步沖兄弟倆擺了擺手:
「張老弟,你倆先出去等一會兒,我跟錢科長單獨說兩句話。」
「好!」張景辰看了許大海一眼,點點頭,拉著張景明出了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頭頂的白熾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張景明有點緊張,湊到張景辰身邊壓著聲音說:「二哥,能行嗎?
我看這錢科長脾氣挺大啊,不是很好說話的樣子。許科長能說動他麼?」
「誰知道呢。」張景辰靠在牆上,雙手插在褲兜里,一臉漫不經心:
「不過也無所謂,他這兒辦不成,明天我從大蘭縣拉幾車磚回來就是了。」
沒辦法,有車就是任性!
辦公室門隔音不算好,裡面隱約傳來說話聲。
許大海的聲音壓得低,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聽見錢科長一開始還辯解兩句,嗓門不小,後來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乾脆沒聲了。
也就三五分鐘的功夫,門開了。
錢科長率先走出來,臉上哪還有剛才的冷硬和不耐煩,堆滿了熱情的笑。
他快走兩步到張景明跟前,伸手就牢牢握住,力道不小:「哎呀兄弟,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
你看你,早說你是張兄弟的弟弟啊,這不鬧誤會了嘛!
都怪我都怪我,今天事兒多,脾氣急了點,你可別往心裡去啊!」
他握著張景明的手用力晃了晃,又轉頭看向張景辰,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張同志,實在對不住。
早上也不知道是你弟弟,我這人嘴笨,說話不中聽,你別往心裡去。」
張景辰笑了笑,跟他握了握手:「錢科長客氣了。我家人也有不對的地方,回頭我好好說說他。
咱們這也算不打不相識了。」
錢科長見他這麼好說話,頓時鬆了口氣,拉著張景明的手就往屋裡讓:「快進屋坐,咱們坐下細說!
不就是磚嗎?明天頭一批,我親自安排給你裝車。要是有一塊次品,我當場吃了它!」
張景明被他這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弄得有點懵,手被攥著,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二哥。
就見張景辰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像是早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兄弟倆重新走進辦公室。
許大海端著搪瓷缸子悠閒地喝著茶,看見三人進來,沖張景辰擠了擠眼睛,一副搞定了的表情。
錢科長把手裡的本子翻到空白頁,拿起筆抬頭看著張景辰:
「咱們要啥型號的磚?要多少?你說個數。」
張景辰看了老三一眼。
張景明會意,往前半步,條理清楚地說:「標準紅磚,八萬塊。
明早先來拉兩車,剩下的分三批來取。」
「八萬塊……夠麼?」
錢科長一聽才八萬塊,頓時鬆了口氣——早知道要這麼點兒磚,他都多餘早上跟對方墨跡半天。
他把數記上,又抬頭問,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不夠我再給你多排點。
最近窯爐多出來一批大青磚,你們要不要也帶點?」
「青磚.……我回去問問。」張景明比較關心這個問題:「這批磚的價格怎麼算?」
「哎呀,都沒外人,給你們就……四分吧。」
許大海插了句嘴,「這還是最近產能緊張,不然這磚我就……咳咳。」他想起錢科長還在,趕緊收住了話茬。
「啊,對對對,四分前一塊磚,跟政府單位一個價格。」錢科長立馬接話。
張景明心裡咯噔一下。
他記得清楚,之前談的價格都是五分錢一塊,對方還說要加價兩成。
現在不光加的兩成沒了,還直接降到四分錢一塊——別小看省下的這一分錢。八萬塊紅磚,可是整整八百塊呢!
張景明哪見過這場面?
人家講價都是一點點往下磨,這倒好,對方主動往自己腿上砍一刀。
張景明忍不住又看了二哥一眼。
上午還拍桌子讓他滾的錢科長,這會兒不光主動安排裝車,還問夠不夠。
不光把加的兩成抹了不說,還自砍一刀……這就是二哥現在的『排面』麼?
……
倆人從磚廠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
張景明跟在張景辰身後走了幾步,忽然開口:「二哥,你跟那個許科長,到底啥交情啊?」
「沒啥特別的交情。就給他拉點兒貨,吃過一次飯。」張景辰推著自行車,語氣平淡,不願多說。
張景明心裡腹誹:你看我像傻子麼?
但他沒說出口,輕輕說了句:「哦,是這樣啊。」
他心裡明白,所謂的面子,都是平日裡一點一滴攢下的情分。只有別人記著你的好,關鍵時候才願意幫你說句話。
張景辰跨上自行車,歪頭沖老三一努嘴:「上車。」
張景明趕緊跳上后座。
自行車輪碾過磚廠門口的碎磚渣子,嘎吱嘎吱響著,很快拐上了大路。
夜風吹過來,帶著不知誰家飄來的飯菜香。
張景明坐在后座上看著二哥的後背,覺得比上次見的時候,又寬了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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