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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今時不同往日(月初求月票)

  「我說了!我不要火柴,不要火柴!你聽不懂人話是吧?」

  供銷社櫃檯前,隊伍排出去老長。

  櫃檯後頭的收款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臉上的表情跟凍魚似的,又冷又硬。

  排頭的老大娘一巴掌拍在櫃檯上,嗓門仿佛按了個擴音器:「你找我零錢!」

  收款員眼皮都沒抬,慢悠悠地說:「大娘,這會兒真沒零錢了。要不.……這次先湊合一下唄?

  這火柴拿回去也能用上,生個火點個灶的。誰家還不用火柴啊?」

  「我家不缺火柴!上回來你讓我湊合,這回又讓我湊合,我家現在火柴盒摞起來夠打撲克的了!」

  老大娘寸步不讓,把火柴盒「啪」地拍回櫃檯上,「我就問你能不能找我零錢?」

  收款員臉上終於繃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不情不願地從抽屜最裡頭翻出幾枚一分的鋼鏰,往櫃檯上一拍:「給給給,你這人可真能較真兒。」

  「什麼叫較真兒?我該你是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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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大娘抓起鋼鏰揣進兜里,拎著東西氣哼哼地走了,臨走還丟下一句,

  「伺候不起就別幹這活兒,擺個臉子給誰看呢?」

  收款員嘴角抽了抽,低頭擺弄抽屜,裝作沒聽見。

  隊伍里幾個人偷偷交換了個眼神,憋著笑。

  張椿霞往前邁了一步,把兩瓶白酒和一包煙擱到櫃檯上。不等收款員開口,她先撂下句話:

  「我也不要火柴。」

  收款員噎得翻了個白眼,沒吱聲。抬手拉了一下收款箱的繩子,然後把頭頂的木夾子從鐵絲上拿了下來。

  沒一會,幾個硬幣扔在櫃檯上『叮噹』作響。

  張椿霞抓起來就走,她今天沒心情跟這個收款員扯皮。

  出了供銷社的門,

  「烤地瓜——熱乎的烤地瓜——」

  路邊有個老頭推著車吆喝,熱氣順著鐵皮桶往上冒。

  樊力見她出來,拍了拍褲子:「磨嘰半天,我還以為你又跟人吵起來了呢。」

  張椿霞說:「嗬嗬,好懸!」

  樊力接過她手裡的兩瓶北大倉,兩人並肩往老宅方向走。

  張椿霞撇撇嘴,轉頭問他,「你說的那個村辦磚廠,能靠譜不?

  別錢交了,貨再拖十天半個月的。」

  「把心放肚子裡吧。」


  樊力拍著胸脯,一臉得意,「咱縣又不是就兩家磚廠,離了張屠夫還不吃帶毛豬了?」

  「可是……」

  張椿霞眉頭皺著,有點心疼,「他家的磚要五分五一塊呢,比之前那家貴了整整一成。」

  樊力腳步頓了頓,眼珠轉了轉,嘴裡含糊道:「那有啥招?

  你也聽見了,現在磚是計劃內的緊俏物資,公家工地都排著隊等,散戶能買著就不錯了。

  貴是貴點,總比停著工強吧?」

  張椿霞點點頭,也覺得是這個理,可還是犯愁:「那多出來這一成錢,不要咱自己掏了吧?

  不然回家後,媽又得念叨咱們不會辦事。」

  樊力眼珠轉了轉,打了個哈哈,「等會兒看情況再說吧。」

  倆人腳步放慢,商量著回家怎麼說才能把這事兒圓得漂亮些——既要顯得自己託了人情,又顯得他倆能耐。

  拐到街口,二人遠遠就看見自家院門口停著一輛墨綠色大解放,車斗敞著,裡面的紅磚已經卸了大半。

  院裡人聲嘈雜,還有鄰居說笑的聲音。

  倆人對視一眼,

  「這誰家的車?」張椿霞心裡咯噔一下,不祥的預感直往上涌。

  樊力也懵了:「不能吧……咱們不是剛從廠里出來麼?」

  倆人緊走兩步到院門口,往裡一瞅,心直接沉到了底。

  張景明光著膀子站在車斗里,肩膀上的汗水在太陽底下反著光,正彎腰把磚一塊一塊遞給下面的人。

  張景辰站在車斗邊上接磚碼垛,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額頭掛著汗珠,動作十分麻利。

  四五個工人也跟著忙活——杖子根兒、牆根下,一垛垛紅磚碼得整整齊齊。

  幾個鄰居大娘站在院門口,你一言我一語地夸著:

  「淑華啊,你家老二可真有能耐,說弄磚就弄磚!嘖嘖,這磚是剛出窯的吧?還燙手呢。」

  「可不是咋的,自己有車就是方便哈,拉磚都不用求人。」

  「不是有車方便,是兒子多,腰杆子就硬啊。」

  「不是得先硬起來,才能有兒子麼?」

  李淑華腰杆挺得筆直,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嘴上還謙虛:

  「嗐,家裡蓋房子,他當兒子的出點力不是應該的嘛。」她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得意。

  張華成蹲在牆根底下休息、抽菸,臉上的汗也順脖子汗流。眼看著一車磚整整齊齊碼在院子裡,他眼角那幾道褶子都舒展開來了。


  「媽……」張椿霞走了過去,聲音有點發虛,「這磚是……」

  李淑華看見她,臉上的笑收了收,但語氣還是挺開心的:

  「昨天你倆走了以後,你二哥帶著老三去了趟磚廠,不到半個鐘頭就把事兒辦妥了。

  價錢比之前還便宜一分錢。四分錢一塊!這可給家裡省了不少錢啊!

  今兒一早,你二哥就開車帶老三把磚拉回來了。」

  張椿霞聽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剛才在路上琢磨了一路的漂亮說辭,現在全堵在嗓子眼裡。

  她本來還想吹自己找的費勁找的磚才五分五,就貴了一點點。

  可張景辰直接把磚拉到了家門口,要命的是才四分一塊。

  這麼一比,她那點「功勞」簡直像個笑話,又蠢又多餘。

  樊力拎著酒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嘴角抽了好幾下,才勉強擠出個笑臉。

  他湊到張華成跟前,聲音有點發飄:「爸,剛才我們倆去供銷社了,給你帶了兩瓶酒……」

  張華成抬眼掃了一下,沒什麼表情,擺擺手:「放屋裡去吧。」

  樊力心裡不是滋味,本來想拿酒討好老丈人,現在倒像湊數的。

  張景明正好搬完一摞磚,直起腰擦了把汗,看見樊力站著不動,喊了一聲:「姐夫,站著幹啥啊?

  這還剩一點就完事兒了,你也來搭把手唄?」

  樊力嘴角抽了抽,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那件乾淨的夾克,張嘴想找個藉口,可滿院子都是人,老丈人丈母娘也都看著。

  他只好硬著頭皮應了聲:「哎,來了!」

  張椿霞在邊上站著,臉上火辣辣的,總覺得鄰居看她的眼神都帶著笑。

  她多待一秒都難受,隨便找了個由頭,沖李淑華喊:「媽,我忽然想起來店裡還有點事兒,我得趕緊回去一趟。」

  「啊,行,那你快去吧。」李淑華點點頭。

  張椿霞如釋重負,腳步飛快地溜了。

  ……

  太陽越升越高,十點出頭。

  一車磚總算卸完了。

  隊裡的工人們三三兩兩蹲在牆根底下歇著,拿衣襟扇風。

  院子裡臨時搭了個帆布棚子,隊裡的工人們三三兩兩的在長條凳上,喘著粗氣。

  張景明從斜對面的小賣部買了一大兜子冰棍——這冰棍是縣城冰棍廠的,三分錢一根!

  就是糖精水凍成的冰坨子,什麼味兒都沒有,可在這大太陽底下,就是最好的東西。


  「來來來,人人有份。」張景明把兜子往凳子上一放。

  幾個工人接過冰棍,咬得嘎嘣響,冰碴子順著下巴往下淌。

  一個圓臉漢子咬了一大口:「這冰棍真他媽甜,比我媳婦的嘴都甜。」

  「喲,二肥還有媳婦呢?」

  旁邊大壯立馬接話:「就他那個媳婦,我可見過!裝男的都不用化妝,相當磕磣了!在農村都像三四等人似的。」

  「就說那個屁話,管咋我還有媳婦呢!你有能耐,你咋沒媳婦?」二肥一臉不悅。

  「我不心高麼?我要找你媳婦那樣的,我早結八次婚了。」大壯一臉不屑。

  「你不裝逼能死是吧?」二肥破防了,起身奔大壯而去。

  「哈哈哈哈!」

  眾人鬨笑起來,棚子底下頓時熱鬧了不少,熱意都散了幾分。

  李淑華拿了把掃帚,爬上車斗,仔仔細細掃裡面的磚渣子、碎土塊,連縫裡的塵土都掃得乾乾淨淨。

  掃完後,李淑華直起腰,拿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老二,媽中午給你燉肉,一會兒你多吃點兒。」

  張景辰咬著冰棍,搖搖頭,「我不在這吃,下午還有事兒呢。」他是想跟於蘭一起吃飯,順便幫她忙活忙活。

  「你看看你,現在讓你在家吃頓飯可真費勁。」李淑華抱怨了一句,「以前是攆都攆不走,現在是留都留不住。」

  「孩子有正事忙,你瞎念叨啥?」

  張華成在旁邊接話,「老二現在車隊又添了兩台車,里里外外多少事兒?

  能抽出空來幫你拉趟磚,你就偷著樂吧。」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有的人你想讓他來,他還不來呢。」

  李淑華趕緊瞪了他一眼,示意旁邊還有工人呢。趕緊打圓場:「桂芬不是住院了嘛,老大得在醫院陪著,走不開也正常。」

  「住院?」

  張華成哼了一聲,「不給買洗衣機就不出院.……你說說這是什麼病?

  反正我活了五十多年,頭一回聽說還有這種病。」

  旁邊的工人假裝沒聽見,各自低頭啃冰棍,但耳朵全都豎著。

  「哎呀,人家小兩口的事兒,你管那麼多幹啥。」

  李淑華趕緊拉了他一把,「人家自己的錢,樂意咋花就咋花,你操那閒心幹啥?」

  一旁的張景辰瞬間瞭然。

  他還真不知道大嫂住院還有這麼一層內情。怪不得奶奶前陣子說起來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張景辰也沒多嘴,只是咬著冰棍靠在牆邊,任由涼風從胡同口吹過來。

  歇了沒十分鐘,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爸,媽,那我就先走了。

  後面缺啥少啥,或者用車啥的,就讓老三喊我。」

  「哎,你等等。」

  李淑華忽然想起什麼,轉身進屋,拎出剛才樊力拿來的那兩瓶酒,塞到張景辰手裡,

  「這酒挺貴的,你拿回去送禮吧。家裡也用不上這玩意兒。」

  張景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也沒推辭:「行,那我就拿走了。」

  「去吧去吧。慢點開,路上注意安全。」

  張景辰點點頭,上車發動車子,大解放緩緩開出胡同口。

  卡車拐上主街,沒一會兒就到了百貨大樓門口。

  鎖好車門,張景辰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拿手扒拉了兩下頭髮,這才上樓。

  到了二樓,這會兒樓里的顧客不多。櫃檯里的於蘭正跟尹珍小聲說著什麼,臉色有點異樣。

  尹珍聽完,飛快地點了點頭,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布袋,拉著於蘭往那個布帘子隔出來的更衣室走。

  張景辰有點納悶,邁步走過去。

  聽到腳步聲,尹珍趕緊回頭,招呼道:「你好,看看衣服?「

  可張景辰沒停步,徑直往裡走。

  尹珍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表情有些尷尬,只好喚了聲:「二哥,你來了……「

  張景辰走近後,往旁邊凳子上的襯衫掃了一眼——胸口處洇出兩圈淡淡的濕痕,他瞬間就明白了。

  於蘭這是漲奶了。

  他沒多說什麼,只衝尹珍點了點頭,若無其事地走到櫃檯裡面,把手裡的兩瓶酒放下。

  不一會兒,於蘭換了件深色襯衫出來了。一抬眼瞧見張景辰,她有點意外:

  「咦?你不是說今天要去給爸家拉磚嗎?」

  「完事兒了啊!」張景辰笑著說,「家裡人多,兩車磚,沒一會兒就卸完了。」

  於蘭眼睛一亮,趕緊走過來,小聲說:「那你幫我看會兒攤唄,我回家換個內衣,都濕了……」

  「行,去吧!」張景辰沖她眨眨眼。

  「我速去速回。」於蘭把衣服裝進一個兜子裡,匆匆往樓梯口走去。

  隔壁攤位的李姐正嗑著瓜子,看見張景辰這副灰頭土臉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

  「張老闆,你這是剛從工地搬磚回來啊?」


  「差不多,幫我爸媽蓋房子來著。」張景辰笑了笑。

  李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揶揄:「你這大老闆也不注意點兒形象。

  我跟你說,小蘭現在可是咱們百貨大樓里的名人了。是模樣長得俊,還會做買賣。

  你可得看緊點啊,小心別被人撬走了。」

  旁邊櫃檯的售貨員也跟著搭腔:「現在咱們縣裡頭,誰不知道小蘭精品啊?

  前兩天還有個省城來的人,說你家這包裝,拿到省城百貨大樓去都不掉價。」

  「就是就是,你們『小蘭精品』現在可是帶動咱縣的潮流風氣了呢。連我都沒忍住買了兩件呢。」

  李姐一臉傲嬌:「你才買兩件……當初小蘭家的皮夾克,我都是借錢買的!」

  「是是是,你最能裝了.……行了吧?」

  張景辰笑了笑,沒接這幫老娘們的話茬。

  尹珍湊到張景辰跟前,說:「二哥,有個事兒跟你說一下。

  就是那個王小美,最近老模仿咱們,咱們搞包裝她也搞包裝,咱們送東西她也送,還故意降價,搶了不少散客。」

  張景辰挑了挑眉:「這事兒你嫂子知道不?」

  「知道。」

  「知道就行。」

  張景辰點點頭,笑著說:「做生意什麼樣的人都能遇見,你們自己琢磨對策吧。」

  尹珍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勁兒。

  她心裡琢磨著,回頭得和於蘭好好合計合計,看看怎麼治治這個王小美。

  張景辰問:「對了,最近拿糧庫商品卷的顧客還多麼?」

  「雖然不如一號那天,但也不少了。」

  「那就行……」

  張景辰剛要說話,就看見跟他簽合同的服裝部主任『老張』,背著手邁著四方步踱了過來:

  「喲!張老闆,真是稀客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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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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