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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吃肉三頓不如.....

  大河縣客運站,暮色籠罩大地。

  馬洪軍拎著黑皮包,從大客車上下來,不禁揉了揉老腰。這一路顛得他腰都快斷了。

  他這趟出差,是代表縣供銷社去省城談筆訂單。

  本以為很快就能完事,卻沒想到足足談了三天。嘴皮子都磨破了,酒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才總算把合同簽了下來。

  「馬主任,這次出差全靠您才能拿下這筆訂單啊。」

  同行的幹事小劉跟在他身後,臉上堆著笑,「您這酒量真是深不見底,佩服。」

  「都是被逼的……算了,不說了。」馬洪軍擺擺手,聲音很悶,「我先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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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來這麼久,嫂子肯定惦記夠嗆,馬主任你快回去吧。」小劉一臉關心。

  馬洪軍沒接話,只是點點頭,拎著皮包往家走。

  他今年四十八,在縣供銷社當了八年副主任。按理說大小也是個幹部,可這幹部當得一點滋味都沒有。

  主要是因為現在的供銷社不比前些年了。

  前些年的供銷社算是獨家買賣,壟斷市場的供和銷,老百姓買東西只能來這兒。

  那時候的供銷社主任,不誇張地說,說話比鄉長還好使。

  現在政策放開了,個體戶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

  街邊開小賣部的、趕集擺地攤的、走村串戶的貨郎擔,把供銷社的買賣分流了一大半。

  供銷社的櫃檯擺的還都是那些過時的老款式。可有些大膽的個體戶,已經去省城進「洋貨」了。

  這麼一來,供銷社的買賣是一天不如一天。

  上頭三天兩頭催業績,下頭的人又不好管,他這個主任夾在中間,兩頭受氣。

  在六七十年代,他這個位置還是肥差,到了現在,已經成了苦差了。

  「真是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啊。嘔——」馬洪軍趕緊掏出手絹擦了擦嘴角,沿著馬路牙子往前走。

  他家住在供銷社家屬樓,是一棟三層的老樓,紅磚牆面。樓里所有人家的廚房都在樓道里,這就導致樓道常年飄著一股燉白菜的味兒。

  馬洪軍爬到二樓,掏出鑰匙,正要開門,手卻停在了半空。

  屋裡亮著燈,橘黃色的光從門縫底下漏出來。裡頭傳出一陣女人的說笑聲,嘰嘰喳喳,熱鬧極了。

  馬洪軍皺了皺眉。

  他媳婦宋玉琴平時不怎麼愛串門,家裡頭少有這種陣仗。這是趁他不在家,請客了?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擰開門。

  一眼掃過去,客廳里坐著三四個婦女,全都眼熟,都是附近的鄰居。

  隔壁的王姐、三樓的李姐,還有一樓把頭那家的孫大姐,幾個人圍著茶几,茶几上擺著瓜子和茶水,正聊得不可開交。

  她們中間站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背對著門,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裙子把她的身材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襯著那白生生的脖頸,竟有幾分出淤泥而不染的味道。

  馬洪軍看著那個背影,覺得有點眼熟,一時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我回來了。」他把皮包放在鞋柜上。

  那女人轉過頭來。

  馬洪軍愣了三秒。

  第一秒:這人誰啊?

  第二秒:怎麼長得跟我媳婦有點像?

  第三秒:「你……你咋穿成這樣了?」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宋玉琴被他這一問,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裙擺:「怎麼?不好看麼?」

  「不是……」馬洪軍嗓子眼發乾,說不出話來。

  他跟宋玉琴結婚二十年了。在他印象里,媳婦是個很「古板」的人。

  女人出門必是一身工作正裝,要麼就是列寧裝,頭髮必須梳得服服帖帖,蚊子上去都劈叉那種。

  可眼前這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女人,此刻卻像換了個人。

  她站在那兒,腰板挺得筆直,面色紅潤,透著光澤。渾身上下,從神態到氣質,都透著一股以前從未有過的「韻味」。

  「哎喲,老馬回來啦?」

  王姐站起來,臉上的笑帶著促狹,「你可算回來了!你再不回來,你媳婦就該讓人搶跑咯!」

  「誰搶她幹啥?」馬洪軍還沒回過神來。

  旁邊的李姐接話,嗓門大得震耳朵:「你說幹啥?

  你也不看看你媳婦現在有多俊?哪個男人能禁得住這個考驗?」

  孫大姐嗑著瓜子,上下打量著馬洪軍,嫌棄地嘖嘖嘴:「我說老馬,你也得好好捯飭捯飭自己了。

  你看你這一身灰不溜秋的,往你媳婦旁邊一站,跟差了倆輩分似的。」

  「可不是嘛。」

  王姐往前湊了一步,手指頭點著馬洪軍的肩膀,「人家現在城裡都講究這個……叫啥來著?哦,形象!

  你也得注意注意形象了。不然回頭你媳婦上街,人家還以為你是她爹呢!」


  幾個婦女笑得前仰後合。

  宋玉琴趕緊打圓場:「行了行了,你們別逗他了。他剛出差回來,飯還沒吃呢。」

  「哎喲,心疼了?」

  王姐擠擠眼睛,「那我們先走了,不耽誤你們兩口子『交流』了。」

  「走咯。」

  幾個人嘻嘻哈哈地站起來,拿上自己的東西,魚貫往門口走。

  王姐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沖宋玉琴眨眨眼,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然後關上了門。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馬洪軍站在客廳中間,看看門口,又看看他媳婦,喉嚨滾了滾:「你……你吃飯了沒?」

  「早吃了。」宋玉琴站起來,往廚房走,「你等著,我給你熱飯去。」

  「不急。」馬洪軍走到她身旁,說,「你這裙子啥時候買的?」

  宋玉琴回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種他沒見過的表情:「百貨大樓新開了一個叫『小蘭精品』的攤位。

  這裙子是我花八塊錢買的。」

  「八塊錢?」馬洪軍兩隻眼睛仔細打量著自家媳婦,「那還挺便宜的。」

  「對啊。」

  宋玉琴走到柜子前,拉開櫃門,從裡頭抱出好幾個紙盒子,摞在茶几上,「我還給你買了一身衣服呢。」

  「哦?」

  馬洪軍看著那堆紙盒子,每個盒子上都寫著「小蘭精品,你值得擁有」。盒子用細麻繩打著十字結,看著十分上檔次。

  宋玉琴把盒子一個一個打開。

  第一個盒子,一雙黑皮鞋,皮面鋥亮,鞋底厚實。

  第二個盒子,是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料子挺括,款式新穎。

  第三個盒子,是一件菸灰色的仿鹿皮夾克。

  宋玉琴把夾克抖開,往馬洪軍身上比了比:「快試試,不合身我好去給你換。」

  「花這冤枉錢幹啥……我穿工服就夠了。」馬洪軍嘴上嘟囔著,手已經伸過去把夾克接了過來。

  他把身上那件皺巴巴的中山裝脫下來,套上夾克。

  宋玉琴繞到他身後,幫他把領子整了整,又拽了拽下擺,「轉過來讓我看看。」

  馬洪軍轉過身來。

  宋玉琴上下打量了一眼,點點頭:「挺合身的,還顯精神!」

  馬洪軍沒說話,走到臥室的大衣櫃前。那衣柜上鑲著一面穿衣鏡,還是他結婚時候打的,現在鏡子邊角都有點花了。


  鏡子裡站著一個人。

  菸灰色的夾克,肩線正好落在肩膀邊上,收腰的設計把整個人都提了起來,顯高不少。底下的牛仔褲筆直,皮鞋鋥亮。

  馬洪軍看著鏡子,喉結動了動。他想起二十年前剛跟宋玉琴處對象那會兒,他也愛打扮。

  那時候流行軍裝綠的褂子,他攢了一個月的工資買了一件,穿著去她家提親。

  老丈人說:「這小伙子精神。」然後就同意了這門親事。

  後來,供銷社的事兒越來越多,孩子越來越大,日子越過越磨人。

  他再也沒心思收拾自己。衣服能穿就行,鞋不露腳趾就對付。柜子里那幾件衣裳,領口磨出了線頭,袖口全是球。

  宋玉琴站到他身後,看看鏡子裡的他,又看看鏡子裡的自己。

  她一身碎花裙子,他一件新夾克。鏡子裡那兩個人,不像現在的他們,倒像二十年前剛處對象時的模樣。

  「看啥呢?」宋玉琴問。

  「看咱倆。」馬洪軍說,嗓子有點啞,「覺著有點陌生。」

  這時,桌上的收音機正放出一首歌來。

  前奏一響,兩人都愣了。是《年輕的朋友來相會》。

  「年輕的朋友們,今天來相會,盪起小船兒,暖風輕輕吹……」

  馬洪軍轉過身來,看著宋玉琴。她抬起頭,看著他。

  「女士,可否共舞一曲?」馬洪軍笑著伸出手。

  「這話這麼耳熟呢?」宋玉琴「噗嗤」笑了出來,把手搭在他肩上。

  兩個人貼著,在客廳里慢慢晃起來。

  收音機里的歌聲悠揚,二人的鞋子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響聲。

  馬洪軍的手搭在她腰上,隔著碎花裙子的薄布料,能感覺到她腰上的溫度。

  「哎。」宋玉琴忽然說。

  「嗯?」

  「你頂到我了。」宋玉琴把頭埋進他胸口。

  「……」

  馬洪軍摟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慢慢晃著。

  他想起二十年前,哪有什麼收音機,他就用嘴哼歌。兩個人在她家胡同口,一圈一圈不知疲憊地轉著。

  直到老丈人站院門口假裝咳嗽,他們才趕緊分開,假裝在談思想工作。

  那時候她腰才一尺八。

  如今短髮里明晃晃的,儘是白髮。

  可馬洪軍低頭看她,覺得這女人,還是二十年前那個宋玉琴。


  收音機里唱到最後一句:「……光榮屬於八十年代的新一輩。」

  歌停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

  馬洪軍低下頭,宋玉琴抬起臉。倆人目光交匯處,似乎能融化一切。

  馬洪軍的手從她腰間向上滑去。

  兩人的腳步開始往臥室的方向挪。

  ……

  隔壁。

  王姐貼著牆壁,耳朵豎得老高。

  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傳入耳朵。

  然後是床板開始有節奏地「嘎吱」。頻率越來越快。

  王姐的眉毛一點點挑起來,眼睛越睜越大。

  她趕緊撂下抹布,雙手扒著牆,整個人恨不得嵌進牆裡。那兇猛的撞擊聲,一下下撞進她心口。

  王姐咽了口唾沫,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客廳方向。

  她男人正在椅子上看著黑白電視,一隻手摳著腳丫子,另一隻手往嘴裡丟花生米。桌子上還擱著一盤燉排骨。

  王姐聽著隔壁傳出的撞擊聲,有些失落地感嘆:「哎!……吃肉三頓,不如進肉三寸啊。」

  想到這兒,她利索地解下圍裙,團成一團往旁邊一扔。轉身就往外走。

  她得去找好姐妹,明兒一早,一塊上百貨大樓。

  ————

  隔天,早上八點。

  於蘭和張景辰到櫃檯的時候,尹珍已經到了。

  她已經把蓋在貨上的床單掀了,正踮著腳往鐵絲網上掛衣服。兩條胳膊舉得高高的,嘴裡還哼著歌。

  「小珍,咋來這麼早?」於蘭把包袱放在櫃檯上。

  尹珍回過頭來,一臉幹勁:「睡不著啊,我尋思早點來乾乾活。」

  「不用來這麼早啊。」

  張景辰把帶來的衣服放在櫃檯上。

  於蘭一邊解包袱一邊說,自信地跟張景辰說:「你看著吧,我今天肯定比昨天賣得還好。」

  「我不看!」張景辰搖搖頭。

  於蘭拽著他,生怕他跑了似的:「不看不行!誰讓你昨天說我是靠運氣的。」

  「不行,我先去趟廁所,你們先整,我一會兒回來。」張景辰連忙遁走。

  「等你回來的!」

  於蘭轉頭拉過尹珍:「小珍,我跟你二哥商量了一下。」

  「嗯?」


  「從這個月開始,你每個月的工錢,除了三十塊錢的底薪之外,」

  於蘭頓了頓,「另外再給你純利潤的百分之五作為提成。咱們賣得越多,你賺得越多哦。」

  「啊?」尹珍手裡的挑杆停在半空。

  她愣了兩秒,然後放下挑杆,掰著手指頭開始算。

  純利潤的百分之五。

  假如一天就算一百塊錢的純利潤,百分之五就是五塊錢。

  一個月三十天,那就是一百五。一百五,再加上底薪三十塊。

  她一個月能賺一百八十塊錢?尹珍趕緊捂住嘴,生怕自己喊出來。

  她瞪著眼睛驚恐地看著於蘭:「嫂子,我沒聽錯吧?」

  於蘭笑著說:「咋的?嫌少啊?」

  「不是不是!」尹珍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於蘭笑著在她手上拍了拍:「別跟別人說哈,就連孫久波也別說。」

  「哎!我聽你的,嫂子!」尹珍連連點頭,掛衣服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倍,臉上滿是幹勁。

  這時候,其他櫃檯的售貨員陸陸續續到了。二樓慢慢熱鬧起來,人們互相打著招呼。

  隔壁劉姐今天來得比平時晚了些,拎著個布兜子,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倦意,眼底下掛著黑眼圈。

  她往櫃檯後頭一坐,先打了個哈欠。

  「劉姐,你昨晚上幹啥去了?又『還債』了啊?」對面櫃檯的售貨員探過頭來,眼神曖昧。

  「你這一天沒別的事兒?」劉姐白了她一眼。

  「這不是關心你麼!」

  「干你的活兒吧!」劉姐說完,轉過頭來看於蘭:「小蘭,姐求你個事兒唄。你家那個紙盒子,能勻我幾個不?」

  於蘭正在理貨,聞言抬起頭來:「劉姐你要紙盒子幹啥?我這都是有標語的。」

  「不是我使。」

  劉姐壓低聲音,往於蘭那邊湊了湊,「昨天我一個姐姐來我家,看見你家那包裝,眼熱得不行。

  她娘家弟弟要定親,想買幾件體面衣服送女方,覺得拿別的包著不好看。

  就想問問你家那盒子能不能賣她幾個。」

  張景辰這時候走了回來,說:「賣啥賣,送她幾個就是了。」

  「哎喲,那可太謝謝了!」劉姐雙手合十,「老弟你放心,姐不白拿你東西,回頭姐請你吃餃子。」

  幾人說話間,百貨大樓的大門開了。


  人陸陸續續往裡走,奇怪的是,今天這些人目標出奇一致,全往二樓涌,直奔於蘭的攤位。

  樓梯口,兩個女人四處打量,其中一個女人看到於蘭櫃檯前面的標語——

  「小蘭..精品……服飾!宋玉琴說的就是這家!王姐快來啊!」

  「來了來了。」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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