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告捷
晚上六點,大河縣鍋爐廠門口。
三台大解放排成一溜,車斗里的煤已經卸完了,底板上還剩一層黑乎乎的煤渣子。
車頭上、擋風玻璃上、甚至兩邊的後視鏡上,都落了一層細細的煤灰。
孫久波在駕駛室里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往外一丟,拍拍手,推門跳下了車。
旁邊車上,馬天寶也下來了,正拿一條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毛巾抽打身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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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米九的個子往車前一站,跟半截鐵塔似的,毛巾抽在身上「啪啪」響,揚起一陣黑色的煙霧。
「別拍了寶哥!」二驢趕緊往旁邊躲,拿手在臉前扇了扇,「你這一拍,我嘴裡全是煤面子。」
「那你離我遠點。」馬天寶換了個方向繼續拍。
王富貴從第三台車上跳下來,身後跟著個瘦高個的同齡人,叫李二狗,穿著一件帶著不少補丁的勞動服。
「波哥!」王富貴走過來,臉上也是黢黑,就牙是白的。
「咋樣?服沒服?」孫久波靠在自己那台車的保險槓上。
王富貴咧嘴一笑:「不服!」
「行,那明天繼續三趟,我非拉爆你不可!」孫久波一臉不屑。
「操了!我服了行麼?」馬天寶惡狠狠地說,「你倆車都有人換班,特麼我車上就我自己啊。」
「你也找人啊?誰攔著你了?」
馬天寶說:「嘖,不是沒啥合適的人麼?哎……要不我回去問問李四吧。」
「問問吧!早就勸你找個人了。」
王富貴伸了個懶腰:「今天這趟比昨天那趟順,裝卸工都沒磨洋工,半個鐘頭就卸完了。」
孫久波說:「那是人家鍋爐廠著急用煤,你換個不著急的廠子試試?」
他一邊說一邊拿手指頭掏耳朵,掏出來一看,指尖都是黑的,「媽的,這煤灰都鑽耳朵里了,回去得好好洗洗了。」
「你那是耳屎。」馬天寶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
「你聞聞?」孫久波把手指頭往他面前一遞。
「滾犢子。」馬天寶一巴掌把他手拍開,「你惡不噁心?」
幾個人哈哈一笑。
王富貴身後的李二狗也跟著嘿嘿笑了兩聲,聲音不大,有點靦腆。
「對了波哥,」
王富貴收起笑容,表情認真了些,「咱們三台車的油本上沒額度了,油箱再跑一趟也差不多就見底了。」
孫久波把菸灰彈了彈:「油好說,明天我去找強哥,讓他想辦法勻點兒。煤廠那邊油富裕。」
王富貴又補了一句:「養路費也該交了。」
「養路費這事兒……你一會兒回去跟二哥說一聲,讓他弄。」
孫久波把菸頭扔地上,用腳尖碾滅,「完了把我這台車的也順便交上,回頭我給他錢。」
王富貴點頭:「行,我晚上去找二哥。」
馬天寶感嘆道:「強哥現在整合了周邊三四個煤廠,訂單眼看越來越多。後面估計有的忙了。」
孫久波問:「你不知道?呂強又找了兩台車跑大蘭縣周圍的訂單。」
「哈?啥時候的事兒?」
「就今天啊,那會兒打電話說的。」二驢接話。
孫久波問:「寶哥,要不你也弄台車,咱們一起長期跑這條線得了。二哥肯定支持你。」
馬天寶搖頭:「不了,志不在此。」
孫久波笑了:「喲,你還是想當地主唄!話說……你那個農場弄的咋樣了?」
一說起農場,馬天寶臉上頓時有了光,眼睛瞪得溜圓。
「快了快了!」
他把毛巾從肩膀上拽下來,比劃著名,「昨天周叔帶人把房梁都上好了,三間板板正正大磚房,還給你留了半間呢。
等下月中,差不多能把屋子裡頭收拾利索,然後就能蓋牛棚了。」
「牛棚打算蓋多大?」王富貴好奇地問。
「先蓋個小的,能養十來頭就行。」
馬天寶說:「然後把地翻了,再打口井,種上牧草。這些弄得差不多,就可以買牛了。」
二驢在旁邊聽得一臉羨慕:「寶哥,你這又是地又是牛的,以後發財了別忘了兄弟們啊。」
「大老闆個屁。」馬天寶擺擺手,「景辰才是大老闆,我也是給他打工的。」
他頓了頓又說,「等這陣子忙完了,我跟景辰說一聲,我就回農場待著去了。
到時候天天進林子,沒事兒打打獵、放放牛、采采蘑菇,嘖嘖,這才叫生活呢。」
孫久波笑了:「你就這點出息了?開卡車多威風啊,到哪兒人不高看你一眼?」
「一個人一個活法。」
馬天寶認真地說,「我在林子裡走一天都不覺得累。你讓我天天坐車裡,我憋得慌。」
孫久波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馬天寶跟著跑車純粹是因為張景辰需要人手,等車隊穩定下來,他肯定要回農場的——這事兒大夥都知道。
二驢這時候湊到孫久波跟前,搓著手,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久波,你說……我這個月能有工資不?」
孫久波看了他一眼:「咋的,你要用錢啊?」
二驢趕緊解釋:「不是不是!咱們這不是私下聊天麼……」
孫久波說:「你現在開車也是一把好手了。」
他想了想又說:「這樣!明天你跟我去找呂剛,讓他先給你弄個證下來。
你準備兩條好煙,再備點東西,花不了幾個錢。
等證到手了,工資的事兒我幫你問二哥。二哥要是不收你,你就跟我干。我給你開工資!」
二驢眼睛一亮,連連點頭:「行行行!送禮大概要多少錢?我回家跟我媽說一聲。」
「五六十還是要的。」孫久波說,「你也別心疼,我保你這錢花得肯定值。」
「不心疼不心疼!」
二驢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臉上的煤灰都跟著抖,「久波,以後你就是我親哥!」
「行了行了,別整這肉麻的。」孫久波笑著罵了一句。
這時候,旁邊的王富貴扯了扯孫久波的袖子,把他拉到一邊。
「波哥,我這有個事兒想跟你說一下。」
王富貴壓低聲音,回頭看了一眼正幫馬天寶檢查輪胎的李二狗,「二狗他家裡條件不太好。你看能不能也給他弄個車證?」
孫久波看著李二狗。那小子正蹲在地上,拿手摳輪胎縫裡卡著的石子,一臉認真。
「他人咋樣?」孫久波問。
「嘎嘎能吃苦。」王富貴趕緊說,「這幾天他跟車,你不也看到了麼?人老實,話不多,心眼實在。」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爸因為賭債跑了,他媽身體不好,沒法幹活。
他妹妹上初中了,成績特別好,就是家裡眼看就要供不起了……」
馬天寶在一旁接話:「嘶……好賭的爸,生病的媽,上學的妹妹……」
「……」
孫久波點了點頭:「行!有你作保,那還說啥了?一個羊也是趕,兩個羊也是放。」
他拍了拍王富貴的肩膀:「但這事兒你得先跟二哥說一聲。
二哥要是同意了,明天一早你讓二狗過來找我。」
「好嘞,謝謝波哥!」王富貴立馬轉身沖李二狗喊了一嗓子,「二狗!快過來!」
李二狗直起腰,小跑過來,臉上還是那副靦腆的樣子。
王富貴把要給他辦車證的事兒說了一遍。
「太好了……」
李二狗愣了一下,然後臉一下子漲紅了,「可……我沒錢啊。」
王富貴早有預料,拍拍他的肩膀:「放心,這錢我替你出了,後面你賺錢了再還我就是了。」
「富貴……」李二狗眼睛頓時泛起淚花。
王富貴一臉肯定地說:「好兄弟,咱們跟著二哥一起好好干!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嗯!」李二狗扭頭沖著孫久波鞠躬,「謝謝波哥!」
孫久波哈哈一笑:「好好干,別讓富貴卡臉啊。」
「我肯定好好干!」
李二狗使勁點頭,聲音都在發顫,「謝謝波哥!謝謝富貴!謝謝寶哥!謝謝驢哥!」
「謝錯人了,你應該謝景辰才是。」馬天寶笑著說。
「就是,別整這些虛頭巴腦的了。」
孫久波擺擺手,轉身往自己那台車走,「都散了吧!明天寶哥你倆先走,不用等我。」
「好!」
「行,走了嗷!」
三台大解放發動起來,轟隆隆地駛出鍋爐廠大門。
眾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
張景辰家門口。
「姐,我跟富貴送小珍回去就行。」於艷站在門口,扶著腳步有些踉蹌的尹珍。
尹珍今晚實在高興,多喝了幾杯啤酒,這會兒小臉紅撲撲的,走路有點兒飄。
「富貴,那你慢點兒啊。」於蘭站在門口囑咐,「天黑,多看著點路。」
「知道了嫂子。」王富貴點頭。
王富貴推著三輪車,后座上坐著尹珍和於艷。
於蘭站在院門口看著三輪車走遠,才轉身回屋。
關上門,插好門閂,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到桌子前坐下。
桌子上攤著一堆紙幣。
於蘭把這些錢一張一張地撿起來,捋平了,按照面額分好。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張錢都要翻過來看看正反面,檢查有沒有破損的。
張景辰靠在被垛上,抱著已經睡著了的張平安,看著她在燈下數錢。
「一二三四五……」於蘭嘴裡輕聲念叨著,手指頭翻動著鈔票,眉頭微皺,全神貫注。
「上山打老虎?」張景辰在一旁打岔。
「去!別搗亂!」
「哦。」
過了好一會兒,她把最後一張紙幣分類好放進錢里,長長地吐了口氣。
「今天賣多少錢啊?」張景辰好奇問。
於蘭抬起頭,眼睛裡亮晶晶的:「你猜猜。」
「一百?」
「不對。」
「兩百?」
「不對。」
「那你說多少?」張景辰看著她的眼睛。
於蘭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二百四十三塊八。」
張景辰眉毛挑了起來:「純利呢?」
「一百零六。」
於蘭的聲音有點發顫,手指在帳本上點了點,「褲子賣了五條,蝙蝠衫賣了五件,裙子和皮夾克一共賣了七件。」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景辰。」於蘭忽然站起來,走到炕邊坐下,把臉埋進張景辰的肩膀里。
「嗯?」
「我不是在做夢吧?」
「不是。」張景辰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於蘭抬起頭,眼眶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你知道嗎?我從昨天就開始緊張,緊張得覺都睡不好。
我就怕東西賣不出去,怕賠錢,怕辜負你的期望。」
張景辰一臉笑意地看著她:「嗐,想那麼多幹嘛?白擔心了吧!」
「嗯!沒想到今天這麼多人來捧場。」
於蘭擦了把眼淚,「還有那些不認識的顧客,她們都夸咱家衣服好,說咱家包裝講究,還誇我服務態度好。」
張景辰能理解她的心情,沒說什麼,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過了一會兒,於蘭抽了抽鼻子:「我於蘭也是個有用的人了,是不?」
「一直就挺有用的啊!反正我用的挺順手的。」
「你……」於蘭頓時破防。
張景辰笑著說:「行了行了,那以後家裡就靠你了。我就退居二線了。」
「行!我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婦女能頂半邊天!」
於蘭認真地點頭,然後噗嗤笑了出來,「就你會哄我開心。」
張景辰低頭在她頭髮上親了一口,認真地說:「咱們家裡,你一直都是最重要的存在。
你是我前進的動力,指路的明燈,還是我得痒痒撓!」
於蘭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少來這套!我現在可站起來了!以後可別指望我給你撓後背了。」
於蘭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兩個人就這麼抱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直到院子裡傳來開門聲,倆人才分開。
於艷推門進來,拿手在臉前扇風:「哎呀,可把她送回去了。沒想到她酒量這麼差,以後可不跟小珍喝酒了。」
「她沒事吧?」於蘭關心地問。
於艷把外套脫下來掛好:「沒事兒,我親自給她送進被窩了。放心吧。」
「行,那你快去洗洗臉,然後睡覺。」
「好!」
等於艷洗漱完上了炕,三個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就關了燈。
這一夜,於蘭睡得比前一天踏實多了。
……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於蘭就醒了。
她輕手輕腳地起來,給張平安餵了奶,然後去廚房熱早飯。
於艷起來的時候,她已經把飯都擺好了。
張景辰是最後一個起來的,稀里呼嚕地喝了碗粥,吃了兩個包子,然後騎上三輪車,載著於蘭和尹珍往百貨大樓走。
三輪車停在百貨大樓側門。
於蘭跳下車,轉身去接張景辰從車斗里搬下來的那個包袱。
「這是補的貨,昨天賣完的那幾款,我又拿了一些。」
張景辰把包袱遞給她,「你倆先上去吧,我得去交養路費,還得給前天買的那輛車辦營運手續。估計得下午才能過來。」
「行,你忙你的。」於蘭接過包袱,掂了掂,「這點東西又不沉。」
「你們倆沒問題吧?」張景辰看看她,又看看尹珍。
「放心吧二哥!」尹珍還有點兒沒醒酒的樣子。
「能有啥問題?」於蘭笑了,「你趕緊走吧,別磨嘰了。」
張景辰又囑咐了兩句,蹬著三輪車走了。
……
百貨大樓二樓。
於蘭和尹珍到了攤位,先把蓋在貨物上的床單掀開,疊好收起來。
然後把張景辰帶來的那個包袱打開,把裡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往鐵絲網上掛。
隔壁劉姐還沒來。對面那個售貨員倒是來了,正往自己櫃檯上擺貨。
「你倆來得挺早啊。」售貨員笑著打了個招呼。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嘛。」於蘭也笑著回了一句。
這時候,周圍幾個售貨員陸陸續續都來了。
劉姐是最後一個到的。
她從樓梯口冒出來的時候,走路的姿勢有點兒奇怪——兩條腿往外撇著,一拐一拐的,好像崴了腳了。
對面櫃檯的售貨員最先發現,眼睛一亮,立刻喊了起來:「劉姐,你這腿怎麼了?」
劉姐白了她一眼:「沒怎麼,就是有點不舒服。」
「不舒服?」
旁邊一個年紀大點的售貨員湊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意味深長地說,「這可不是不舒服的樣子啊。」
「那是啥樣子?」有人問。
「這是大戰了三百回合的樣子。」另一個售貨員接話。
「哈哈哈哈!」周圍幾個售貨員都笑翻了。
「笑什麼笑!」
劉姐把包往櫃檯上一放,理直氣壯地說:「我昨晚確實打仗了!但是,是我贏了!」
「你贏了?怎麼個贏法?」
「險勝!」
劉姐理了理頭髮,一臉驕傲地說:「敵方雖然有力氣,但我持久啊!」
老娘昨天跟他耗了半宿,最後他跪地求饒,我都沒收兵!」
「哎呀媽呀!」對面售貨員捂著耳朵,「劉姐你這話我可聽不下去了!」
「咋的,你跟你愛人是『口頭』兄弟啊?」劉姐給了她一個「你懂的」的眼神。
對面售貨員的臉「騰」地紅了,拿起雞毛撣子就要打劉姐:「你這人真不嫌臊得慌!」
幾個售貨員笑得前仰後合。
於蘭和尹珍在旁邊聽著,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時太陽出來了,光線斜斜地從窗戶照進來,整個二樓一下子就亮堂了起來。
昨天那場大雨之後,天氣格外好,空氣清透,人的心情也跟著好了不少。
剛過九點,百貨大樓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呼啦啦上來一大波人。
於蘭和尹珍也開始忙碌起來。
「這裙子什麼料子的?」
「腈綸的,不起皺,不用熨。」
「這夾克多大號的?」
「中號的,你試試,不買沒事兒。」
於蘭回答得越來越順溜,尹珍在旁邊幫著拿衣服、遞盒子,兩個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就在這時,一個胖女人從樓梯口走了過來。
這女人四十多歲,穿一件料子不錯但款式過時的長款風衣,脖子上的金項鍊在衣領里若隱若現。
她在於蘭的攤位前停下來,目光在鐵絲網上的衣服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櫃檯上一件大紅色的蝙蝠衫上。
胖女人把衣服拿下來,翻來覆去地看,摸了摸料子,然後往於蘭面前一遞:「這件衣服十塊錢賣不賣?」
「.……」
這理直氣壯的樣子給尹珍看愣了。
於蘭和氣地說:「同志,這衣服十八塊錢,咱這裡不講價的哦。」
「十八?」
胖女人眼睛一瞪,臉上的肉都跟著顫了顫,「你這的衣服咋這麼貴?我上個月在省城買的才十五塊錢!」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