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開張（為「圁與」盟主加更）

  窗外的雨聲漸漸停了。

  二樓的服裝部依舊冷冷清清，偶爾上來一兩個顧客，轉一圈就走了。

  幾個櫃檯的售貨員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嗑瓜子的嗑瓜子，吃瓜的吃瓜。

  不遠處一個售貨員靠在櫃檯上，手裡織著毛衣，眼角的餘光一直往於蘭這邊瞟。

  「我就說這個價賣不動吧。」她一邊說，一邊往於蘭攤位努了努嘴。

  一旁的售貨員接話：「可不是咋的。這都幾點了？愣是沒開張。」

  「開啥張啊，我剛才數了，一共就五個人問價，一個沒買。」旁邊一個年紀大點的售貨員端著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末子。

  「十八塊錢一件衣裳，咱這一個月工資才多少錢？誰捨得買？」

  「話也不能這麼說，人家那衣服確實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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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好看也不能當飯吃啊。」

  劉姐把手裡的毛衣放下，往於蘭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小蘭，你別往心裡去，她們就是閒的。」

  於蘭笑了笑，沒說話。

  尹珍站在她旁邊，寬慰道：「嫂子你別急，這才剛開門。

  我剛才去裡面轉了一圈，不光咱們這沒人，好多攤位都沒開張呢。」

  「嗯，不急。」於蘭把抹布放下，又拿起來，疊了兩下，再放下。

  樓梯口又上來兩個人，一男一女，在二樓轉了一圈，男的在一個賣中山裝的櫃檯前停了下來。

  倆人說了幾句話，女的搖了搖頭，拉著男的走了。

  附近的攤位又恢復了安靜。

  尹珍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快十點了。

  這時候，劉姐把自己手裡織的毛衣放進櫃檯底下的布兜里，拍了拍手上的毛線屑，站起來。

  「開飯了開飯了！」她這麼一喊，周圍的售貨員都動了起來。

  「趕緊吃，一會兒中午那波顧客上來，又沒空吃了。」

  「你今天帶啥好吃的？我看看。」

  對面那售貨員從櫃檯底下掏出個鋁飯盒，打開蓋子，裡面是白菜燉粉條，上面擱著半個窩頭。

  「我老婆婆做的土豆子，天天糊弄人。」

  旁邊那個售貨員也拿出個飯盒，裡面是土豆絲和發糕，還有幾根鹹菜條。

  隨著大家都掏出自帶的飯盒，一股飯菜的香味頓時瀰漫開來。

  尹珍見狀愣了一下，扭頭小聲問於蘭：「她們怎麼這麼早吃飯？」

  還沒等於蘭說話，隔壁劉姐端著飯盒走過來，筷子在飯盒裡攪了攪，夾起一筷子白菜塞進嘴裡：

  「這是咱這兒的規矩，中午十一點到一點是高峰期，所以咱們吃飯得提前點兒。

  要是等顧客上來了偷摸的吃，被主任老張看見是要扣錢的。」

  她看了看於蘭空蕩蕩的櫃檯，問：「你倆帶的啥飯？」

  尹珍搖搖頭，小聲說：「劉姐，我們沒帶飯。」

  劉姐的筷子停在半空：「頭一天來不知道吧？沒事兒，一樓副食部有賣乾糧的，去整點墊巴一口。」

  於蘭轉頭問尹珍：「小珍，你餓不餓？」

  尹珍搖搖頭：「不餓。嫂子你呢？」

  「我也不餓。」於蘭說的是實話。她這會兒心裡堵得慌，什麼都不想吃。

  於蘭說：「那也買點吃的吧，省得一會兒餓了再走不開。小珍你看著攤子，我下去看看。」

  「好！」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吧唧吧唧」的，悶悶的，還帶著水聲。

  於蘭抬起頭，一個身影從樓梯口冒了出來——是張景辰。

  他頭髮全濕了，一綹一綹地貼在腦門上。身上還挎著個帆布包，一手拎著一個包袱，那包袱被雨布裹得嚴嚴實實。

  身上那件藍布褂子，下半截已經濕透了，褲腿卷到膝蓋，露出兩截粗壯的小腿。腳上蹬著雙解放鞋，鞋幫上還沾著幾片樹葉，每走一步，鞋裡就往外冒水。

  「你咋來了？怎麼不等雨停了再來！」於蘭趕緊從櫃檯里跑出來，伸手去接他手裡的包袱。

  尹珍也跟著跑出來，兩個人一人一個包袱，接過來放在櫃檯上。

  「外面雨停了啊，我這是剛才不小心踩水坑了，鞋灌包了。」

  張景辰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甩了甩手，「我真服了，那坑可真大。」

  「腳沒受傷吧？」

  「沒事兒啊。」張景辰搖搖頭。

  於蘭心疼地看著他那一身泥水，「你看你，這要是感冒了可咋整？」

  「行了，我又不是泥捏的。」

  張景辰渾不在意地擺擺手，然後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個用毛巾裹著的東西。

  「這是啥啊？」於蘭問。

  「盒飯。」

  張景辰把毛巾打開，把兩個鋁飯盒放在櫃檯上，「剛才下雨的時候在家做的紅燒肉，又炒了個尖椒干豆腐。你倆還沒吃呢吧？」

  於蘭和尹珍對視一眼，一起搖頭。

  張景辰笑了：「趕緊吃吧，一會兒涼了。」

  他把筷子遞過去，飯盒蓋一掀，那股紅燒肉的醬香味立馬就飄了出來，瞬間壓制了周圍的飯菜味道。

  隔壁的劉姐正往嘴裡塞白菜呢，聞見這股味兒，筷子停在半空，鼻翼一陣抽動：

  「哎喲，這啥菜啊？這麼香？」

  對面的服務員也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聞著好像是肉香……」

  「是紅燒肉。」於蘭說。

  「紅燒肉？」劉姐的眼睛瞪得溜圓，「你們傢伙食也太好了吧？這還沒開張呢，就提前慶祝上了？」

  「皇帝還不差餓兵呢，吃就完了。」

  張景辰笑道，「我媳婦頭一天擺攤，總不能讓她餓著肚子幹活吧？」

  「哎呀媽呀！」

  劉姐捂著腮幫子，好像是咬到了，嘶哈地說：「嘖嘖，你這也太疼媳婦了！

  我家那口子要是能有你一半，我做夢都能笑醒。」

  這話引起了對面服務員的共鳴：「我家那人都懶死了，家裡醬油瓶子倒了他都不帶扶一下的。」

  「別說醬油瓶子了，就是晚上那會兒，他都不扶一下。」

  「啊？」

  幾個售貨員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話里話外滿是羨慕，還直咽口水，可能也有嘴饞的。

  於蘭笑嗬嗬地吃著飯，剛才那股悶在心裡的焦慮，被這熱乎乎的飯菜給沖淡了不少。

  吃完飯，尹珍收拾碗筷，拿去水房洗。

  張景辰換了雙拖鞋，走到櫃檯外面。

  他看了看周圍那幾個國營售貨員——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照鏡子，有的趴在櫃檯上打盹。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打工人的敷衍感。

  張景辰想了想，走到櫃檯後面，拿起那件最貴的仿鹿皮夾克，抖了抖，穿在身上。

  那是一件菸灰色的夾克，領子是立領，面料摸上去有點硬，好處是顯得挺闊。

  張景辰身高一米八出頭，肩膀寬腰窄，是個天生的衣服架子。這件夾克穿在他身上，跟量身定做似的。

  他把拉鏈拉到胸口，整了整領子，然後往櫃檯外面一站，兩手插在褲兜里，歪著腦袋看於蘭。

  「咋樣？我帥不帥？」

  於蘭上下打量了一眼，心裡讚嘆自己眼光好，嘴上卻說：「湊合事兒吧。」

  「湊合事兒？」

  張景辰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她，一臉質疑：「你管這叫湊合事兒？」

  「行了行了，帥帥帥！」

  於蘭白了他一眼，「你最帥，行了吧？帥頂啥用啊？帥也沒有顧客來買衣服啊。」

  「慌什麼？」

  張景辰拿起一件蝙蝠衫，往於蘭手裡一塞，「你倆別閒著。把這個衣服換上。」

  於蘭愣了一下：「換它幹啥？」

  「幹啥？宣傳唄！」張景辰說，「咱們先穿上打個樣。這樣顧客看到效果，不就買了麼？」

  「人家主任不是讓咱穿工服麼？」於蘭猶豫了一下。

  「你這會兒倒挺聽話的！」

  張景辰搖搖頭，「你傻啊，你敞開懷不就得了。來人你再把工服扣上唄。」

  尹珍小聲說：「嫂子，我覺得二哥說得對。剛才那個王小美就沒穿工服。」

  於蘭頓時不說話了。

  張景辰沖攤位角落那個布簾努了努嘴：「正好現在沒人，你倆都去裡面把衣服換上。」

  於蘭點點頭，一把抓起那件蝙蝠衫，拉著尹珍就往隔間走。

  過了幾分鐘，兩個人從隔間裡走了出來。

  於蘭換上了那件淡粉色的蝙蝠衫。

  這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是專門為她設計的一樣。寬鬆的蝙蝠袖垂下來，隨著她走路的動作輕輕晃動，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束腰的設計勾勒出她的腰身，整個人看起來既時髦又大方。

  加上她本來就白，淡粉色讓她更顯嬌嫩。

  尹珍換了一件白色碎花長袖襯衫。出來時害羞的低著頭，但那股活力怎麼都遮不住，平添了幾分青澀的美感。

  兩個人從隔間走出來的時候，附近看熱鬧的群眾都安靜了。

  劉姐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周圍的服務員張著嘴，手裡的毛線團滾到地上都沒發覺。

  「哦喲，變戲法兒是吧！」

  劉姐第一個反應過來，繞著於蘭轉了一圈，「這還是剛才那個人嗎？這也太好看了！」

  「這衣服穿身上，跟掛那兒完全不一樣啊！」

  對面的服務員也湊過來，伸手摸了摸於蘭袖子的面料，「不愧是南方來的，這料子真細發。」

  「咱這穿了一輩子灰撲撲的衣服……沒想到現在的人都這麼會打扮了。」那個年紀大點的售貨員感慨道。

  「可不，時代變化真快。」

  於蘭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拉了拉領口：「我長得一般，主要還是這衣服好。

  大夥有沒有喜歡的，也可以來試試啊？」

  這話一出，眾人有些心動，但一想這衣服的價格，腳步立馬焊死在了原地。

  有人小聲嘟囔：「一想到價格，突然覺得這衣服也就那麼回事兒。」

  「切，白送我……我就要！」

  隔壁劉姐盯著攤位上掛著的一件女式水洗布短夾克，咽了咽口水，她還真想試試。

  但那二十五塊的價格讓她望而卻步。

  張景辰靠在櫃檯上，看著換上新衣服的於蘭，一臉的開心。他是感覺賣不賣貨無所謂，反正於蘭開心就行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夾克，又指了指於蘭和尹珍：「咱仨往這一站，比掛那兒一百件衣服都管用。

  媳婦你這就是活GG啊，要不你下樓走一圈吧，肯定有人問咱家這貨！」

  於蘭白了他一眼，也沒有反駁。

  尹珍在旁邊看著二人調情，一臉的羨慕。

  旁邊的人看得直咂嘴：「小張你這嘴真好，難怪能找到這麼好看的媳婦。」

  「那必須的！」張景辰甩了甩頭髮，做了個自認為很帥的姿勢，「我媳婦喜歡的就是我這張嘴。」

  「你可拉倒吧！別瞎說話。」於蘭紅著臉，伸手捂住了張景辰的嘴。

  「喲~」

  「細說怎麼個喜歡法？」

  周圍的人全都笑了起來，紛紛起鬨。

  剛才籠罩在於蘭心頭的那股陰霾，被這陣笑聲徹底沖得煙消雲散。

  樓梯口。

  王小美挽著遲瑞的胳膊，遠遠地看著這邊。看見張景辰站在櫃檯外面跟眾人嘻嘻哈哈地打成一片。

  王小美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往下撇了撇。

  「這個張景辰想得還挺美。」

  她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酸溜溜的味道，「以為穿件衣服站那兒，就能把衣服賣出去了？

  要是做生意這麼簡單，是個人就能幹了。還能輪到他？」

  遲瑞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說：「他們這一上午還沒開張呢吧？」

  「我都沒開張，她咋可能開張？」

  王小美冷笑一聲：「以為去省城隨便拿點兒貨就能大賣？那我之前的努力算什麼？」

  遲瑞沒接她的話茬。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張景辰，想起了酒桌上那些傳言——這個張景辰不光跟強盛煤廠的老闆稱兄道弟，聽說還接了縣裡好多大廠子的訂單，而且手頭裡還有很多卡車和馬仔。

  這種級別的人物不是他能碰瓷的。

  遲瑞拉了拉王小美的袖子：「走吧，別看了。你以後也少惹他，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就行。」

  王小美抬頭看他：「你不也有些社會關係麼？怕他幹嘛？」

  「那不一樣……」

  遲瑞支吾了一下，表情有點不自然，「我那都是些小打小鬧的。」

  他趕緊轉移話題，「對了，上次我跟省城聯繫的那批貨，差不多過兩天就到了。

  到時候你好好賣，你有經驗，肯定能比他們賣得強。」

  王小美眼睛一亮：「貨這麼快就到了？太好了！」

  「放心吧，跟著我餓不著你。」遲瑞摟著她的腰。

  「在外面別這樣。」王小美推開了他的手。

  「那你晚上來找我？」遲瑞也不在意。

  「……行！」王小美點點頭，然後往於蘭那邊瞥了一眼，嘴角掛著一絲不屑。

  「那我先走了！」

  遲瑞正要下樓，就見樓梯下面傳來一陣熱鬧的說笑聲，接著湧上來一群女人。

  五六個人，人手一把雨傘，傘面上還滴著水珠。

  看她們身上的穿著，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婦女——有的穿著呢子大衣，有的圍著絲巾，有的腳上蹬著皮鞋，走在百貨大樓的水磨石地面上「哢哢」響。

  打頭那個穿深藍色外套的，頭髮盤得整整齊齊，看著幹練得很。

  遲瑞心裡犯嘀咕——這派頭，一看就人就是幹部家屬。

  他趕緊側身讓到一邊，看著那群女人說說笑笑地從他身邊走過去。

  那群女人掃視一圈後，目標明確，直奔於蘭的攤位。

  領頭的劉穎笑著喊了一嗓子：「小蘭！我們來給你捧場來啦！」

  於蘭見到眾人，趕緊從櫃檯里迎出來，臉上的表情又驚喜又意外：「劉姐？外面下這麼大雨，你們咋來了？」

  「下雨怕什麼？」

  劉穎把雨傘往櫃檯邊一靠，拍拍袖子上的水珠，「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就是下刀子我們也得來啊。」

  「你的孩子呢？誰幫你看著呢？」

  「我媽幫我帶呢！」劉穎說。

  她往於蘭身上一看，眼睛一眯，「這個顏色上次去你家怎麼沒看到？有好東西藏起來自己穿是吧？」

  於蘭知道她在打趣，笑著說：「劉姐你要喜歡，我現在換下來給你穿。」

  「逗你呢。」

  劉穎說，「我們幾個約好的中午來你這兒看看。還好這會兒雨停了，不然還真來不了呢。」

  前天去過張景辰家裡的那個王姐，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著於蘭攤位上的一條裙子，眼裡滿是喜歡：

  「上次在你家，我就看上這件裙子了，這條紅色的有m碼嗎？」

  於蘭趕緊說：「有有有！」

  她轉身從櫃檯後面拿出那件紅色百褶裙，遞給王姐，「王姐有眼光！這個顏色特別襯你。」

  王姐接過衣服，往身上比了比，轉頭問旁邊的幾個女人：「咋樣？」

  李會計和劉穎紛紛點頭：「好看！有層次感，適合有場面的場合穿。」

  「那就這件了。」王姐把衣服往櫃檯上一放，連價都沒問。

  「王姐，你先試試啊！」尹珍勸她。

  「不用試！」

  旁邊的人拿起一件黑色的健美褲，翻來覆去看了看，臉上帶著點兒驚喜：

  「這褲子咱們縣城可沒有賣的。上次看我們廠王主任的媳婦穿過，給我羨慕夠嗆。」

  另一個女的湊過來看了看，「這料子挺厚實啊，穿著肯定顯瘦。」

  劉穎笑著說，「這叫健美褲，城裡人跳健美操穿的。」

  「健……美.……操.……怎麼個操法？」

  幾個女人嘰嘰喳喳地翻看著櫃檯上的衣服。這件拿起來看看，那件往身上比比，氣氛頓時熱鬧起來。

  尹珍趕緊把櫃檯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拿下來，攤開給她們看。於蘭在旁邊介紹。

  劉穎拿起一件襯衫，直接往櫃檯上一放：「這件給我包上。」

  於蘭趕緊沖她眨眼，小聲說：「咱們不講這些，你喜歡就拿去穿。」

  「那不行。」

  劉穎按住她的手，表情認真起來，「姐是來給你捧場的，不是來占便宜的。

  你要是不收錢，那我以後不來了。」

  旁邊的王姐也跟著說：「就是，今天你就別推辭了。」

  「可不！還指望以後再去你家蹭飯呢。」

  幾個女人紛紛附和，態度一個比一個堅決。

  於蘭看著她們，心裡一熱：「那感謝大伙兒支持哈。」

  劉穎打斷她，掏出幾張票子：「趕緊裝起來吧，她們時間有限，有幾個一會兒還得回去上班呢！」

  於蘭點點頭，趕緊從櫃檯底下拿出一摞紙盒子。

  這些紙盒子是之前糊好的，第一個盒子的右下角寫了幾個字——「小蘭精品，你值得擁有」。還是楷書。

  她把那件襯衫疊好，放進紙盒子裡，蓋上蓋子，然後從櫃檯下面拿出一根細麻繩，在盒子外面打了個漂亮的十字結。

  劉穎幾人看著那個紙盒子，都愣住了。她們哪見過這個啊。

  「這……」劉穎拿起紙盒子，翻來覆去地看，「這不是包裝家電用的紙箱子嗎？」

  旁邊的王姐也湊過來看：「喲，這盒子挺講究啊。」

  「這包裝……」

  李會計拿起一個紙盒子，念出上面的字，「小蘭精品，你值得擁有。這詞兒還挺有意思的。」

  劉穎擺弄著手裡的紙盒子：「有意思，不光衣服好，包裝也好，不愧是小蘭精品。」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女人也跟著點頭。

  「對啊，這拿在手裡的感覺都不一樣。」

  「這要是送人也合適，都不用再重新包了。」

  「這個包裝好，看著就高級，跟買了個大件似的。」

  「這哪是買衣服啊？這比買收音機還隆重呢。」

  另一個女的也拿起一件衣服：「小蘭，給我這件包上，也要這樣的盒子。」

  「我也要！」

  「那我再買一件兒。」

  幾個女人你一件我一件，櫃檯上堆的衣服肉眼可見地少了下去。

  尹珍趕緊幫著包裝，於蘭收錢，張景辰開票，三個人忙得腳不點地。

  附近的售貨員靠在櫃檯上，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驚嘆。

  紛紛交頭接耳——

  「這是啥情況？一件衣服而已，讓她整得跟賣個大件兒似的！這麼講究呢？」

  「好傢夥，這包裝得花多少錢？」

  「我不裝了，我也想買一件！」

  「醒醒，你沒錢。」

  這時候，又有幾個顧客被這邊的熱鬧吸引過來。

  「咦，這裡啥時候新開個服裝攤？」

  「這衣服看著挺好看啊。」

  「那個盒子上寫的啥？讓我看看。」

  王姐拎著自己那個紙盒子，在眾人面前晃了晃：「你看看人家這包裝，回去送人都有面子。

  這姑娘做生意講究，衣服也好，價格也不貴。」

  「可不，我們都買了。」

  她們這話一出，旁邊幾個顧客都圍了上來。有的問價，有的看熱鬧。

  樓梯口。

  王小美站在那兒，腳像釘在地上一樣，一動不動。

  她親眼看著劉穎那幫人湧進於蘭的櫃檯，又看著那些女人一件接一件地買，然後拎著紙盒，說說笑笑地從她面前離開。

  王小美的臉這會兒火辣辣的。

  「不就是從省城進的貨嘛，好像誰沒有似的！」

  她咬著下嘴唇，轉身往自己的攤位走，「等過兩天我的貨到了，肯定賣得比你好。」

  王小美回去的路上與一個短髮女人擦肩而過。

  這個短髮女人三十來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樸素的勞動服。徑直走到了一個櫃檯前。

  「同志，這件中山裝多少錢？」她指著一件深藍色的女幹部服。

  售貨員正低頭打毛衣，聽見有人問價，眼皮都沒抬：「二十五。」

  「二十五？」女人輕聲問，「能便宜點不？」

  「不講價。你沒看上面掛的牌子麼？」售貨員指了指櫃檯上的標語，然後換了個姿勢，繼續織毛衣。

  「.……同志，那請問這個衣服有xxl碼麼？」

  「有啊！那件就是！」售貨員隨手指了一件女幹部服。

  短髮女人又看了看那件女幹部服，伸手想摸摸料子。

  「哎哎哎，別上手摸啊！」售貨員終於抬頭了，瞪了她一眼，「摸髒了你買啊？」

  短髮女人的手縮了回去，臉上有點掛不住，轉身就走了。

  她走到樓梯口，正好經過於蘭的櫃檯。

  於蘭正幫一個顧客介紹衣服。

  那顧客是個四十來歲的婦女，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臉上帶著點猶豫：「這裙子我穿會不會太艷了？」

  於蘭笑著說：「一點都不艷。這個花色是最新的，你看這花不是大紅大綠的，是那種小碎花，素雅。

  你穿這個顏色正好看。」

  「真的麼？」那婦女拿起裙子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我騙你幹啥。」於蘭又拿了一件外套遞過去，「你看，天冷了配個外套也行，怎麼搭都好看。」

  那婦女把裙子翻了翻，又問了好幾個問題，於蘭都一一回答，耐心得很，臉上始終帶著笑。

  那婦女咬了咬牙：「行，就這件了。多少錢？」

  「這個裙子八塊錢。」於蘭說。

  那婦女掏錢付款，然後喜滋滋的抱著盒子離開。

  剛才那個短髮女人從旁邊走過來，拿起一件碎花裙子仔細的看了看。

  「同志，這個裙子多少錢啊？」她問。

  「這個八塊錢，跟剛才那大姐買的一樣。」於蘭說。

  短髮女人點點頭，又拿起那件裙子，在身上比量了一下。

  於蘭看出她心裡在猶豫，便說：「姐姐，要不你試試唄，不買也沒事兒。」

  她拉著短髮女人到角落裡，讓尹珍幫忙扯著帘子擋一下。

  短髮女人換完裙子從帘子後面走出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著頭，直往下拽裙擺。

  於蘭把她拉到鏡子前：「你看，多好看啊。」

  短髮女人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愣了一下。

  鏡子裡的她換上了這條碎花裙，整個人都變了個樣。裙子的收腰設計勾勒出她的腰身，碎花的顏色襯得她的皮膚白淨了幾分。

  「真好看……」她對著鏡子摸著自己的腰，聲音有點抖。似乎在回憶什麼。

  於蘭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在省城第一次試穿那些漂亮衣服時的樣子。

  「姐姐，這裙子回去你就放心穿，質量要是有問題你就拿回來，我給你換。」於蘭認真地說。

  短髮女人笑了，直接從兜里掏出票子，放在櫃檯上：「同志，麻煩給我包上吧。」

  於蘭接過錢，把裙子疊好，裝進紙盒子裡，系上麻繩。

  短髮女人接過紙盒子，笑著說：「你這同志態度不錯……剛才我在那邊問價，人家都愛答不理的。」

  「嗐！我這是個人買賣。跟人家比不了啊。」於蘭說。「回去穿得好，就再來哈！」

  「肯定還會再來的，放心吧！」短髮女人說完，抱著紙盒子走了。

  「嫂子！」尹珍湊過來，手裡揚著幾張票子，「又賣了一件！」

  於蘭低頭看了看抽屜里那些毛票，又抬頭看了看櫃檯上空了一塊的位置。

  她長長地吐了口氣，一種踏實感從心底里湧上來。

  ……

  下午徹底好起來了，於蘭的櫃檯前始終圍著一圈人。

  多數是被那些顏色鮮艷的衣服吸引過來的，還有人是看了別人手裡那個精緻的紙盒子，好奇過來湊熱鬧的。

  櫃檯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少下去，於蘭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地多起來。

  就在這時，樓梯口又上來一個女人。

  女人穿著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頭髮用發卡別得整整齊齊的，臉上帶著一抹從容。

  她一上二樓就左右張望，看見張景辰後，趕緊快步走了過來。

  「張兄弟！可算找著你了。」女人笑著打招呼。

  張景辰轉過身，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嫂子？你咋來了？」

  來人是王敬峰的愛人周小玲。

  周小玲笑著說，又轉頭打量了一圈櫃檯：「我家老王讓我來看看，說你家開服裝店了。」

  她說著，目光在鐵絲網上掛著的衣服上掃了一圈，「這衣服真好看！跟你送老王那件皮夾克一樣好。」

  周小玲看到於蘭後，問道：「這就是弟妹吧？可算見到本人了！真是個大美人兒哦。」

  於蘭趕緊迎上去，得知是王敬峰的愛人後，一臉熱情：「原來是嫂子啊，怪不得氣質這麼好。」

  「嫂子有喜歡的衣服麼？我送你！」

  「哈哈，不用不用！」周小玲擺擺手，「我是來跟張兄弟說點事兒的。」

  「那你們聊。」於蘭說完，懂事兒的去招呼別的顧客了。

  張景辰帶著周小玲來到一旁：「嫂子，找我什麼事兒啊？」

  「這不快到五一了嘛，你王哥跟我說，他們糧庫準備發個福利。」

  周小玲壓低聲音，「是糧庫內部的『商品券』，這個卷能在百貨大樓里的一些攤位上當錢用。」

  張景辰眉毛一挑。

  周小玲往他跟前湊了湊，「老王讓我問問你，你這攤位收不收這個券？

  你要是收的話，有人用這個券在你家買衣服，你就把券留著。

  五一過完，你拿著券去糧庫找我家老王，他帶你去財務，給你換成現錢。」

  張景辰看著女人一臉自信的表情，立馬知道，這分明是王敬峰變著法子在幫他拉生意。

  必須收啊!不收是傻子！

  「王哥發話了，我肯定收啊！這券有多少我收多少！」

  張景辰說：「到時候，可得讓王哥在科里幫我好好宣傳宣傳這攤子。」

  周小玲點點頭：「放心吧，你王哥早就給說好了！

  別的不敢保證，反正他們科室和供銷科室都會來你這兒轉轉的。

  但是人家買不買，就看你的本事了。」

  張景辰滿臉喜色：「這就夠了！感謝嫂子。」

  周小玲擺擺手，略帶深意地說：「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你呢，你那個酒是真的好！」

  張景辰轉頭招呼於蘭：「媳婦，把那件短夾克給嫂子拿上！」

  「別別別！那怎麼行！」

  周小玲趕緊推辭，「你留著賣吧。老王特意囑咐我不能收你東西，他知道了要說我的。」

  張景辰笑著說：「嗐，不告訴他不就行了！」

  於蘭這時候已經走過來，把衣服全拿過來了。

  她拉著周小玲的手，熱情得不行：「嫂子，這衣服太適合你了，快來試試。王哥那邊讓景辰去說。」

  周小玲有些不好意思，但架不住於蘭的熱情，只好去試了試。

  結果這一試就脫不下來了。

  最後張景辰拿了個最大的盒子，把她穿來的衣服重新打包裝好，遞到周小玲手裡。

  周小玲接過盒子：「放心，嫂子不白收你們東西，明天我帶姐妹過來給你捧捧場！」她拎著盒子，又囑咐了幾句五一券的事兒，這才轉身走了。

  「得了，慢走嫂子！」於蘭把周小玲一路送到了樓梯口。

  於蘭剛回來，隔壁劉姐就湊過來了。

  她一臉神秘兮兮，壓低聲音：「小蘭，你家男人跟糧庫的人也熟啊？

  我看這女的好像是糧庫王科長的愛人吧？」

  於蘭笑了笑：「嗯！王哥是景辰的好朋友。」

  「嘖嘖，你家這人緣可真好。」

  劉姐猶豫了半天，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指了指自己櫃檯上那件她盯了一上午的淺灰色短夾克，

  「小蘭，這件衣服你給我留一下唄。」

  她沒等於蘭說話，趕緊補了一句：「我想買，但是現在沒錢。我下個月開工資給你行不？」

  「嗐，別下個月了，你要是喜歡現在就拿去！」

  於蘭二話沒說，直接讓尹珍把那件夾克取下來，遞給她，「先穿上試試。」

  「真的？」劉姐眼睛一亮，接過夾克就往身上套。

  她穿上以後，轉身朝對面櫃檯的售貨員們轉了一圈，「小麗，你們看我穿上這衣服咋樣？」

  「好看！」

  「劉姐你這也太颯了！」

  「嘖嘖，貴有貴的道理，這衣服確實好看！」

  幾個售貨員都湊過來，七嘴八舌地夸著，一臉羨慕。

  劉姐美滋滋地拉了拉領子，又拽了拽袖子，對著鏡子照了又照：「行，那我就先穿著了，開工資還你錢熬！」

  於蘭笑眯眯的說：「沒事兒，不急！」她的樣子像極了一條狐狸吃到了雞。

  旁邊一個售貨員眼巴巴地看著，忍不住嘟囔：「不行，我得讓我對象給我買一件兒！」

  「擦，我沒對象啊！」

  「哎，我要是有錢就好了。」

  幾個售貨員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語氣里有羨慕，有嫉妒，也有幾分酸意。

  ……

  晚上五點半，下班的時候到了。

  百貨大樓里的廣播響了，喇叭里傳出一個女聲：「各位顧客，百貨大樓還有三十分鐘下班，請大家抓緊時間選購。」

  於蘭直起腰，揉了揉肩膀。

  她看著櫃檯上空了大半的位置，又看了看抽屜里那一遝厚厚的票子。

  於蘭壓下了查錢的衝動，催促二人：「終於下班了，咱們收拾收拾回家吧。」

  「好！」

  張景辰點點頭，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塊大床單，抖開，和於蘭一人扯一頭，把攤位上剩下的衣服蓋好。然後把一些值錢的衣服都鎖進柜子里。

  尹珍在旁邊整理紙盒子和麻繩，把剩下的包裝材料歸攏好。

  三個人忙活了十多分鐘，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利索了。

  周圍的售貨員也都開始收拾東西。

  劉姐嘴裡哼著小曲兒，把毛衣裝進兜里，身上還穿著那件剛「賒」來的淺灰色夾克。

  「劉姐，你男人回家看到你這麼亂花錢，估計你的屁股得開花了。」對面的服務員酸溜溜地說。

  劉姐挺了挺胸：「別說屁股開花，就是局部開花我也認了。」

  「嘖嘖，怎麼還連吃帶拿的呢？」

  「羨慕局部！」

  幾個售貨員嘰嘰喳喳地笑著，互相打了招呼，三三兩兩地往樓下走。

  張景辰鎖好櫃門，把鑰匙揣進兜里：「走吧，咱們也回家。」

  「這能行麼？不能丟吧？」尹珍有些擔心。

  「哈哈，那你住這兒看著吧。」於蘭說。

  「那不行，我還得回家給我哥做飯呢。」

  三個人一起下樓。

  出了百貨大樓的側門，外面天已經黑了。空氣里還有一股潮濕的味道，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很舒服。

  張景辰把三輪車推過來。

  「二哥嫂子，我就不跟你們回去了。」尹珍拍著袖子上的灰，「我得回家給我哥做飯呢。」

  「嗯？做啥飯做啥飯？」

  於蘭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回來，「咱們今天開門紅，必須的好好慶祝一下！

  孫久波那麼大人了，餓不著啊？」

  「可是……」

  「別可是了，就這麼定了。」於蘭不容她分說，把她往車上一推，「不許掃興啊。」

  尹珍沒辦法，只好苦笑著坐上了三輪車。

  於蘭坐在后座上，問她：「今天累不累？」

  尹珍搖搖頭，一臉興奮：「不累，學到了很多東西呢。」

  「以後沒準你比久波賺得多呢。」

  「真的麼？」尹珍一臉激動。

  於蘭一臉鬥志:「跟嫂子好好干！來年嫂子給你找個好哥哥！」

  「我哥就行挺好的……」

  張景辰在前面蹬車，倆人在後頭嘰嘰喳喳的復盤今天的成果。

  路邊的小賣部的收音機放著歌，是一個女歌手在唱，調子輕快。

  「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充滿陽光……」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