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最好的年代
大解放在胡同口熄了火,引擎聲一斷,整條巷子又恢復了安靜。
兩個人從車上跳下來,王富貴拿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灰。
「富貴兒。」
張景辰從兜里掏出車鑰匙遞過去,「這幾天我家裡事兒多,這車就得你自己跑幾天。
然後明天下午早點收工,叫上天寶他們一塊兒來我家吃大席。」
「妥了,二哥!」
王富貴接過鑰匙,往手心裡掂了掂,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這是組織對我的考驗啊,保證完成任務!」
張景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來回慢點兒開,遇事兒別著急。可以找個靠譜的朋友跟你一塊兒。」
「真的啊?」王富貴眼睛瞪得溜圓,裡頭亮了一下,「我好多朋友都羨慕我呢。」
「有合適的就帶上,跟著跑幾天。要是那樣的話,以後也能跟咱們一起跑車。」
張景辰笑了笑,「相當於給你個舉薦權!好好把握這份權利啊。」
「二哥你放心,我有個同學嘎嘎能吃苦。」王富貴趕緊接話,語氣帶著急切:「他家裡老困難了。」
「行,你看著辦,決定權在你。不懂的事兒就問久波他們。」
「好嘞!」
倆人在門口分了手,張景辰推開自家房門。
小黃搖著尾巴湊過來,肚子還是圓滾滾的,蹭了蹭他的褲腿。
張景辰擼了它兩把,才把小黃放走。
下午家裡那些人不知什麼時候走了。地上收拾得乾乾淨淨。
牆角的大包袱被打開了兩個,衣物從裡面鼓出來一角,露出花花綠綠的顏色。
屋裡燈亮著,
於蘭正抱著張平安在炕邊坐著,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
看見他回來,於蘭把孩子放在炕上,迎上來:「回來了?飯在鍋里溫著呢,我給你盛去。」
張景辰『嗯』了一聲,打了盆涼水,稀里呼嚕地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下巴滴下來,他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坐到桌前。
於蘭端著菜從廚房出來,一盤辣椒炒肉,一碗湯,兩個大饅頭。
「他們都走了?」張景辰拿起饅頭咬了一口。
「走了。爸他們吃完就回去了,大哥三哥他們說明天過來。」於蘭坐到炕沿上。
「小艷呢?」
「跟爸一塊兒回去了,讓她歇歇。」
「嗯。」
電視裡正放著《新聞聯播》,播音員的聲音一低下去,屋裡就顯得格外安靜。
張景辰悶頭吃飯,吃了兩口,抬頭看見於蘭坐在那兒,眼睛盯著電視,卻明顯沒在看。
「咋了?」他放下筷子。
於蘭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柜子跟前,拿起一個小本子。
「我剛才算了算。」
她把本子攤在桌上,手指頭點著上面的字,「家裡換了一扇門、窗戶一整面、柜子一組、單人床一張……
這些東西都是爸出的,我給他錢,他也不要。」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還不算其他的東西。」
「其它啥東西?」
「玻璃!咱家那窗戶碎了整整一扇,還有些亂七八糟的凳子、菜刀、牆面之類的。」
於蘭咬了咬嘴唇,「大哥那醫藥費咱得出吧?雖說沒外人,可大哥是為了咱家受的傷……」
「這個肯定得咱們出!」張景辰點頭。
她這會兒聲音有點發顫:「現在想起來我都後怕,要是平安有個三長兩短,我都沒法活了。」
「別怕。」張景辰走到她身邊,抓著她的手。
於蘭抬起頭,眼圈有點紅。
「不是有我呢麼?」
張景辰伸手把她面前的本子合上,推到一邊,「東西壞了還能再置,人沒事就好啊。」
他頓了頓,又說,「再說,這事兒我會想辦法的。」
「你有啥好辦法麼?」於蘭問。
「這你就別操心了。」張景辰站起來,語氣認真,「我跟你保證,以後咱家不會再出這種事兒了。」
於蘭看著他的神情,忽然想起前幾天那些事。
那時候他也是這個表情,也是這個語氣。想到這裡,她心裡漸漸平靜下來。
「好,我去收拾桌子。」於蘭起身往廚房走。
張景辰跟在後頭:「對了,你把從省城買的那些衣服翻一翻,挑一身好的,給隔壁大嫂送過去。」
於蘭回過頭看他。
「大哥也沒少幫忙。」張景辰說,「不管咋說,人家是豁出命來幫咱的。這情分咱們不能裝不知道。」
於蘭應道:「行。」
「皮鞋也找出來一雙,給大哥送去。」
「好。」
於蘭進了裡屋,從衣櫃裡翻出從省城帶回來的那些衣服,一件一件攤在炕上。
她挑了一件深藍色的蝙蝠衫,又拿起一件紫色的比了比,想了想,把紫色的放下了。
嗯,這個顏色好賣,不能給她。
「大嫂懷了孕,穿寬鬆的好。」她仿佛在自言自語,然後把那件深藍色的疊好,又從一旁地上拿起一雙皮鞋。
皮鞋是棕色的,圓頭,中跟,鞋面上有暗紋,在燈光下泛著光澤。
於蘭摸了摸鞋面,有點捨不得——這鞋是她在省城百貨大樓對比了好多家,特意給張景辰挑的。當時她站在櫃檯前,把那幾雙皮鞋比了又比,售貨員都不耐煩了。
她現在是什麼都捨不得往出拿。
「別看了。」張景辰靠在門框上,笑著說,「回頭我再帶你去買就是了。」
「誰看了?」於蘭把皮鞋塞給他,瞪了他一眼。
倆人拿著東西,推開隔壁的院門。
張景軍和王桂芬正在屋裡算帳,屋裡收音機放著歌曲,桌子上攤著一堆毛票和帳本。
他看見張景辰二人進來,趕緊起身招呼:「老二啥時候回來的?吃飯沒?」
「剛吃過,沒打擾你們吧?」
「沒有沒有!」
王桂芬看見二人手裡的包袱,眼睛先落在了上面,臉上的笑容跟著就深了三分。
「哎呀,來就來唄,還拿東西!」她嘴上這麼說,手已經伸過來接了。
嫂子,這是我跟景辰在省城給你們買的,你看看喜不喜歡。」於蘭笑著說。
王桂芬把包袱打開,看見那雙皮鞋,眼睛頓時亮了:「哎喲,這大皮鞋,得多少錢啊?」
「沒多少錢。」於蘭擺擺手。
王桂芬把皮鞋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又拎起那件蝙蝠衫往身上比了比,高興得嘴都合不攏了:
「這衣服可真好看,小蘭你可太會挑了,有眼光!」
「這衣服你要是不喜歡,可以送給你妹妹穿。」於蘭說。
「送給她就白瞎了,」王桂芬把衣服往懷裡一摟,像是怕誰搶了去,「我雖然現在穿不了,等我生完孩子就能穿了。」
「小雨,才睡醒啊?」於蘭朝一旁的張小雨招手。小姑娘怯怯地走過來,被於蘭拉進懷裡。
張景軍給張景辰倒了杯水,拉著他坐到椅子上:「老二,正好你來了,我跟你說個事兒。」
「啥事兒?」
「樊力把之前鄉下的帳全結清了!」張景軍說到這個,聲音都拔高了半截,「你猜有多少?」
「多少?」
「一千一百多!」
「那挺好啊。」張景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還有,我聽了你的話,現在開始記帳了。」
張景軍轉過身,從桌上拿起算盤晃了晃,「現在店裡每筆進出我都記。
你看,這是前天的,這是昨天的……」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更深了,「老二,我跟你說,這個買賣是真賺錢。
我現在正尋思著再開一家分店呢,你覺得咋樣?」
「開啊。」張景辰笑了笑,「流程你都熟了,覺得有把握就干。」
「行,到時候要是有不懂的,我就過來問你。」
張景軍接著說,「對了,你現在缺不缺錢?我目前手頭寬裕,你要是用錢儘管開口。」
張景辰愣了一下,看著他大哥。
張景軍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假裝的客套,是真想幫他。
「不用,我這暫時夠用。」
「真夠?你別跟我客氣。」
「真夠。」
這邊男人們聊著生意,那邊於蘭和王桂芬拉著張小雨嘮起了家常,說的都是省城的新鮮事。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牆上的鐘敲了一下,聲音悶悶的。
張景辰站起來:「不早了,我們先回去,大哥嫂子你倆也早點歇著。」
張景軍把他倆送到門口,又囑咐了一句:「用錢就說啊!」
「知道了!」
出了門,張景辰卻沒急著進屋。
他站在院子中間,借著月光打量著這三百多平的大院子。
院子裡還堆著白天沒收拾完的木頭渣子,狗窩在院角,東牆根下搭著個簡易棚子,放著些雜物。
「看啥呢?」於蘭走過來,挽住他的胳膊。
「我在想,這院子以後得怎麼改造。」
張景辰說,「以後貨肯定越來越多,總不能都堆在屋裡。」
「可不是嘛。」
於蘭點點頭,也跟著他一起看著院子,「爸說了,最近來幫咱們好好弄弄。
我想讓他打個貨架子——屋裡那麼多衣服,分類出來都沒地方放,總堆在炕上也不是個事兒啊。」
「行。」
張景辰說,「研究研究,下個月底咱家也動工,把院子好好歸整歸整,院牆弄高點。」
他頓了頓,又說,「對了,明天把家裡人都叫來,一起吃殺豬菜。」
「行,那鄰居都叫誰?」於蘭問。
「只要是來幫過忙的,就都叫上。」
「那得擺幾桌啊?」
「別管幾桌,反正院子這麼大,幾桌都擺得下。」
於蘭笑了:「好!聽你的。」
這時,院子角落裡傳出一陣「哼哼」聲。
張景辰順著聲音看過去,一個簡易圍欄裡面圈著一頭大肥豬,肚子快貼著地了,正拿鼻子拱地上的土,拱一下哼一聲。
他走過去看了看:「這豬真不小,得有三百斤吧?」
「差不多。」
那豬看見有人來,抬起頭,拿一雙小眼睛看了看他倆,又低下頭繼續拱土,尾巴還悠閒地甩了兩下。
它不知道明天等待它的是什麼。
「這麼大一頭豬,能吃完嗎?」於蘭有點發愁,怕放壞了。
「吃不完就分一分唄。」張景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一家分上幾斤,讓大伙兒都沾沾油星。」
於蘭看著那頭豬,皺了皺眉。夜風吹過來,吹動了她額前的碎發:「是不是有點太招搖了……」
畢竟前車之鑑就擺在那裡。
「不會!」
張景辰攬住她的肩膀,手掌覆在她的肩頭,帶著一股溫熱。
月光下他們倆的影子合成了一團,「你對別人好,別人才會對你好。再說.……你藏著掖著的,別人就發現不了了麼?」
「也是.……」於蘭靠在他肩膀上,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再說話。
月亮從雲層後頭探出頭來,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
一夜無話。
……
次日,四月十八號。
陽光正好,春天末尾那種暖融融的日頭,照在人身上酥酥的。
派出所門口那兩棵楊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幾隻麻雀在枝頭上開著晨會。
張景辰手裡拎著個帆布兜子從派出所大門出來,彪子跟在後面。
剛才倆人一起進去,陳公安把那三個賊的筆錄拿給張景辰看了,又帶他去認了人。
果然如於江所說,就是三個爛賭鬼,欠了一屁股債,聽人說張景辰最近發了財,就起了歹心,根本不認識張景辰,也沒人指使。
彪子點了根煙,吸了一口:「這仨癟犢子,真是窮瘋了。」
「嗯。」張景辰應了一聲。心裡卻還有一股淡淡的不安。
彪子說:「你要是心裡過不去,我查查他仨家在哪兒,帶你過去出出氣。」
「這倒不用。」張景辰收回思緒,把帆布兜遞給彪子,「彪哥,這個給你的。」
彪子接過來打開一看——八盒錄像帶,封面花花綠綠的,全是港片和武打片。
包底下還有一雙皮鞋,黑色,三接頭,鋥亮鋥亮的。
「錄像帶都是新片子,回頭你和我大哥分分。」
張景辰說,「皮鞋是我在省城買的,四十四碼,你應該能穿吧?」
「能能能,你多大鞋我就多大腳。」
彪子把皮鞋拿在手裡仔細看了看,樂了,「三接頭?這可是幹部鞋。」
「你現在也是幹部嘛。」張景辰笑著說,「手裡管著那麼多人呢。」
「那還不是借你的光?」
彪子哈哈一笑,把皮鞋和錄像帶往懷裡一摟:「那我不跟你客氣了。錄像帶的錢到時候月底一起算。」
「小問題。」張景辰問,「店裡現在怎麼樣?」
彪子把煙掐滅,笑得大牙都露出來了:「特別好。」
「沒起啥么蛾子吧?」
「那倒沒有,就是小打小鬧的多。」
張景辰點點頭:「那就行,你回去跟大哥說,你倆多培養點兒人,回頭機會合適再弄個店。」
「沒問題。江哥這幾天受傷沒去錄像廳,他那邊的場子都是盛子在看著。」
彪子說:「我沒事兒就過去轉轉,沒出什麼岔子。」
「行,這事兒回頭細聊。」張景辰點點頭。
兩人在派出所門口分了手。
彪子拎著帆布兜子往錄像廳方向走了,張景辰看著他走遠,這才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七拐八繞,到了老趙頭家,敲了敲門。
「誰啊?」裡頭傳來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趙大爺,是我,張景辰。」
門開了,老趙頭穿著一身勞動服,手裡拿著個菸袋鍋子,看著像是要出門的樣子。
「你咋來了?真是稀客。」老趙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不是想你了麼。」張景辰笑著進了屋。
「拉倒吧,你小子無事不登三寶殿。」老趙頭斜了他一眼,「有啥事兒快說吧,說完我還得去農場呢!」
張景辰見狀,開門見山:「大爺,我來取那兩把五四式。」
老趙頭看了他一眼:「不是說好了等槍證下來再來取麼?」
張景辰苦笑:「計劃有變。」他把自家遭遇跟老趙頭說了一遍。
「嘖。」
老趙頭看了張景辰一眼,沒再多說什麼,站起來走到柜子旁,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鐵盒子。
打開一看,裡頭躺著兩把五四式手槍,旁邊摞著三盒子彈,跟上次張景辰見到的一模一樣。
老趙頭從鐵盒子底下抽出一個紅皮小本,往張景辰面前一推:「這是持槍證,都給你倆辦好了。」
持槍證?
張景辰一愣。
他拿起那個紅皮小本,翻開看了看——上面的照片是他自己,鋼印蓋得清清楚楚,照片上的人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
張景辰看著老趙頭淡然的樣子,忽然明白了什麼。
「老頭,你之前是逗我呢吧?」語氣裡帶著三分埋怨,七分感激。
「你這小子,混熟了是吧?沒大沒小的!」老趙頭頓時一瞪眼,眉毛豎了起來,「不要拿回來!」
「別別別,要要要!」張景辰把持槍證攥在手裡,心裡一陣感動。
他從兜里掏出一遝錢遞過去,「趙叔,這五百塊錢你拿著。」
老趙頭擺了擺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之前不是說好了,這槍不要錢,送你了。」
張景辰把錢往桌上放:「那不行。」
「那你把槍還我。」
「那……也不行。」
「我說不要就不要。」老趙頭語氣很硬,「我只求一件事。」
「你說。」張景辰正襟危坐,像個聽訓的學生。
「以後要是出了事兒,別把我供出來就行。」
「……哈哈。」老趙頭笑起來,把鐵盒子往他面前一推,「拿著吧。你跑車走南闖北的,家裡又出了那檔子事兒,留著防身。
這持槍證上的槍,在隊裡放著呢,你要是用的話,提前跟我說。」
「好!」張景辰點點頭。
老趙頭語氣緩了下來,意味深長地說:「這東西可以成事兒,也可以敗事兒!我希望你能聽懂我說的話。」
張景辰點點頭:「放心吧大爺,我上有老下有小的,肯定不會衝動。」
「那就好……走吧,我得去農場了!最近我發現那對小娃娃不對勁,我得過去看看到哪一步了。」老趙頭一臉著急吃瓜的樣子。
張景辰把鐵盒子收好,轉過身:「對了大爺,今兒下午我家殺豬,您早點來。
順便把周叔一家也叫上,咱們一起熱鬧熱鬧,當休息了。」
「殺頭豬?」老趙頭眼睛一亮,「有血腸麼?」
「那必須的呀。」
老趙頭舔了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那我能點個菜麼?」
張景辰笑著問:「當然行,什麼菜?」
「也是血腸,但是得用肥腸灌。」
「啊?那能好吃麼?」張景辰從來沒聽過這種吃法。
老趙頭一臉認真:「這你就不懂了吧,用肥腸灌的血腸嘎嘎香,你就吃去吧!」
「行,這菜必須給你安排上,到時候我也嘗嘗。」
「成!」老趙頭站起來,臉上終於有了笑模樣,「你家在哪兒?我得早點兒去。」
張景辰把自家地址告訴了他。
「行,記得給我弄點好酒。」老趙頭搓了搓手,「殺豬菜不配好酒,那不是白瞎了麼?」
「沒問題!擎好吧!」張景辰果斷點頭。
從老趙頭家出來,兩人分開。
張景辰把鐵盒子往懷裡揣緊,大步往家走去。
拐進自家胡同口,看著眼前的景象,他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腳步。
整個胡同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他家院門口支起了兩口大鍋,柴火燒得正旺,鍋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滾著,白蒙蒙的熱氣蒸起來老高。
七八個漢子正把那頭小三百斤的大肥豬往案板上拽,豬嚎得震天響,四條腿亂蹬。
「按住了按住了!別讓它跑了!」有人喊著。
「按著呢按著呢!」
「你他媽按的是豬腿嗎?你按的是我手!」
「差不多差不多,誰的手不是手?」
一群小孩兒在人群外面鑽來鑽去,有的手裡舉著樹枝,有的拿著口袋,興奮得跟過年似的。
有個小小子跑得太快,被地上殺豬褪毛用的木盆絆了一下,啪嘰摔了個跟頭,抬頭哭了兩聲,看見沒人理他,又自己爬起來跑了。
前院當間,黃大娘和王嬸子正搬桌子。也不知道是誰家的。
幾個婦女蹲在地上洗菜,一邊洗一邊嘮嗑,手裡的活計不停,嘴也不停。
胡同的李大爺袖子擼到胳膊根,正磨刀呢,面前擺著三四把刀——剁骨刀、切肉刀、剔骨刀,一字排開。
他拿起一把,拿大拇指試了試刀刃,不滿意,又繼續磨。
於富和張景才不停地往院子當間搬凳子。
王桂芬躲在一旁指點著江山,一會說這個鍋的火大了,一會說那個盆里的酸菜沒洗乾淨。
整個院子裡瀰漫著柴火的煙氣、豬身上的腥臊味,還有人們發自心底的喜意。
張景辰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愣了好幾秒。
於艷從外面端著一盆切好的酸菜,跟一個嬸子走過來,扯著嗓子喊:「姐夫!讓讓讓讓,別擋道!」
眾人回頭看見他,七嘴八舌地喊了起來:
「哎呀,東家回來了!」
「感謝張二盛情款待啊!」
「這豬可真肥,一會兒?點兒『油滋啦』得老香了!」
「我家過年都沒吃上這麼多肉……」
「好久沒開過葷了,今天誰吃主食誰是狗!」
『主屠』李大爺抬頭看了張景辰一眼,手上磨刀的動作沒停:「張二這豬買得不錯,膘夠厚,灌血腸肯定香!」
張景才把最後幾個凳子放下,擦了把汗走過來:「二哥,東西都準備齊了,嫂子說先擺四桌,你看行麼?」
陽光從偏西的位置打過來,把他家院子照得金燦燦的。
張景辰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切,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這就是最好的年代。
鄰居之間不用招呼,不用給工錢!你家有事我搭把手,我家殺豬你來吃肉,就這麼簡單。
陽光灑在每個人臉上,映出這個時代人們簡單又純粹的快樂。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