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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招待所之夜

  深夜,大河縣某處工地的一間屋子裡。

  房間不大,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不漏一點光。

  

  屋內堆著一些工地上用的工具,棚頂亮著一盞瓦數不大的燈泡。

  王全發坐在椅子上,手裡夾著煙,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左眼那塊淤青已經消了,人瘦了一圈,也黑了不少,整個人看著比以前精幹了,也陰鷙了幾分。

  坐在他對面的男人叫李勝,又黑又壯,眼裡透著精光。

  年前,他跟著王全發在農貿市場合夥倒騰炮仗,賺了一筆。打那以後,他就跟定了王全發,鞍前馬後,比跟班還跟班。

  李勝放下酒杯,抹了一下嘴巴子,開口道:「王哥,我已經讓人把話放出去了,那兩個貨肯定會動手的。」

  王全發吸了口煙,問:「那倆人什麼來路?」

  李勝冷笑了一聲:「倆人是髮小,都欠了不少賭債,被債主堵門好幾次了。已經急眼了。

  我把張二家的家底兒透給他們了,他們肯定不會放過這塊肥肉的。」

  「你沒親自出面吧?」王全發皺了皺眉。

  「沒有沒有,我哪能親自出面呢。」

  李勝趕緊解釋,「我是讓我一個朋友,不經意間跟他們說的。

  而且我那個朋友已經離開大河縣了,怎麼都查不到咱頭上。」

  王全發點了點頭,鬆了口氣:「那就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從玻璃的反光里,他看到自己的眼眶位置,之前被馬天寶打的地方,雖然消了腫,但是他記著呢。

  王全發惡狠狠地說:「要不是我現在的活兒太多,倒不出手來。我早就親自弄他了,還用得著費這個彎彎繞?」

  李勝端著酒杯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諂媚地笑著:「王哥,咱們現在還是以賺錢為主。

  這種小角色不值得你親自動手,那兩個貨就能搞定他。

  就算搞不定,也能把他家攪和亂了,夠他喝一壺的。」

  「先給他弄個開胃菜。」

  王全發眼神陰鷙,盯著玻璃上的自己,「等我這陣子忙完的。我一定讓他知道,得罪我王全發是什麼下場!」

  李勝端起酒杯,往前一遞:「好!預祝王哥旗開得勝!」

  兩個酒杯「叮」地一碰。

  ……

  「砰!」


  門被推開。

  於蘭一頭栽倒在床上,臉埋在被子裡,悶聲悶氣地哼哼,跟個泄了氣的皮球似的。

  那床單是白色的,洗得有些發硬,還有股肥皂粉的味道,可她覺得這張床比家裡的炕還親。

  張景辰把帆布兜子放在桌上,脫了外套掛好,回頭看她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咋了?還生氣呢?」

  於蘭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

  「你說說,親兩口子住店也管得這麼嚴?」

  她伸手指了指門口,一臉忿忿,「有介紹信不行,還非要結婚證。不給就攆人……」

  張景辰從兜里掏出二人結婚證,往她身上一丟:「走的時候我讓你帶著,你還不信。這回知道了吧?」

  於蘭把結婚證翻過來看了看,撇撇嘴:「我上哪兒知道啊?我又沒跟別人出去住過。」

  她忽然坐起來,眯著眼看他,手指頭點著他的胸口:「倒是你,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說!你是不是以前跟別的女人出來住過?」

  張景辰被她問得一愣,哭笑不得:「什麼跟什麼啊?你這人怎麼倒打一耙呢?」

  「那你解釋解釋,你咋知道男女同志住店要帶結婚證的?」於蘭不依不饒,盯著他的眼睛。

  「解釋啥?」

  張景辰坐到床邊,指了指門口,「你沒見招待所門口貼著『憑身份證、介紹信、結婚證登記』的牌子?

  那麼大個字,都快糊到門框上了。你自己不看,怪誰?」

  於蘭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門口是有個牌子,她剛才沒注意。

  但嘴上還是不饒人:「哼,算你過關,這次就饒了你。」

  她又躺回去,揉了揉腰,嘆了口氣:「這一天可累死我了,坐了大半天車,腰都快坐斷了。」

  張景辰靠在床頭,笑嗬嗬地看著她:「你早上不是說出車很簡單麼?

  剛才還說卸個貨能有多累,怎麼才一會兒就不行了?

  我還是喜歡你桀驁不馴的樣子,請你恢復一下!」

  「我哪知道卸一車紙要三個多鐘頭啊!」

  於蘭委屈地說,「你倒好,往車裡一歪就呼呼大睡。我站那兒盯著他們卸貨,腿都站直了。」

  「我是開車的,我肯定得休息啊。」

  張景辰理直氣壯,「再說這算啥?要是趕上裝卸工吃飯,等一兩個鐘頭都是常事,你這才哪到哪。」


  於蘭知道他賺錢不容易,就是沒想到會這麼不容易。

  她嘆了口氣,「不跟你出來一趟,都不知道你在外面這麼遭罪。」

  張景辰笑了笑,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拍:「遭啥罪?這不比種地輕巧多了?

  種地那是颳風下雨都在地里,開大車好歹還有個駕駛室遮風擋雨。」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往她手裡一塞:「今天的運費,六百三。你數數吧,數數就不累了。」

  一聽到這個,於蘭立馬直起腰,從信封里抽出票子,一張一張數了起來。

  「我去給你打水洗臉。」張景辰站起來,拎起桌上的暖壺和臉盆往外走。

  走廊盡頭的開水房亮著燈,一個老頭蹲在門口抽菸,看見他,點了點頭。

  張景辰打了壺熱水回來,兌了一盆溫的,端到床邊。

  「來,洗洗臉,解解乏。」

  於蘭坐起來,彎腰洗臉,又拿毛巾擦了擦脖子,舒服得嘆了口氣。

  等她洗完,張景辰也快速地洗了把臉,然後又往洗腳盆里兌了點兒溫水。

  於蘭「嘶」了一聲,往後縮:「燙!」

  「燙點好,解乏,泡完了腳就不疼了。」張景辰蹲在那兒,用手撩著水,幫她搓腳。

  水聲嘩嘩的,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於蘭低頭看著他,忽然不說話了,就那麼看著他。

  「咋了?」張景辰抬頭,看她。

  「沒咋。」

  於蘭搖搖頭,嘴角慢慢翹起,「就是突然覺得,做女人挺好。」

  張景辰低下頭繼續搓腳,邊搓邊念叨:「不知道誰,坐月子的時候天天跟我說,下輩子再也不當女的了,說生孩子太疼了。

  這才過了幾天,又變卦了?」

  「那不一樣啊。」於蘭笑著說,「要是下輩子還能當你媳婦的話,那我就還願意當女人!」

  「想的美哦,下輩子你就得排號了。」

  張景辰不屑道:「我這麼搶手,得有老鼻子人等著嫁給我呢!到時候還能輪到你?」

  「謙虛點兒能死?」

  「不裝逼我難受。」

  兩個人說說笑笑。

  洗完腳,兩個人並排躺在床上,燈關了,屋裡暗下來。

  「你說兒子在家咋樣了?我這心裡怎麼突突直跳呢?」於蘭翻了個身,面朝張景辰,小聲問。


  「有小艷呢,隔壁還有大哥在,別瞎操心了!你這就是累的。」

  於蘭嘆了口氣,「頭一回離開平安,心裡空落落的,總覺得少點啥。」

  「別想了,明天就回去了。」張景辰伸手拍了拍她的背,順勢搭在她的腰上,然後手開始不老實起來。

  於蘭一把按住他的手,推了回去:「不行!」

  「咋不行?」

  於蘭把他的手推回去,「大夫說了,得兩個月呢。你算算才幾天?」

  「那不就剩十多天了麼?」張景辰又把手伸過來,這回換了另一邊,「我輕點兒還不行麼?」

  「輕點兒也不行。」於蘭態度堅決,把他的手又推回去,「你哪回說過算數?」

  張景辰沉默了兩秒,又湊過來,小聲說:「你最近沒爛嘴吧?」

  於蘭愣了一下,隨即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哎呀,我累了嘛。

  再說,你總弄那麼久,明天還有精神幹活麼?」

  「在家也沒機會,這齣來了還不行?」張景辰語氣帶著委屈。

  「哎呀,先欠你一次。」

  於蘭往他懷裡貼了貼:「等我好了高低給你補上,行了吧?」

  張景辰嘆了口氣,把手枕在腦袋底下,「行吧。記帳上,利息算你三分三。」

  「你黃世仁啊你?」於蘭在被窩裡蹬了他一腳:「等咱家房子弄好的,不就有機會啦~」

  「嗯!到時候把房子都扒了,蓋個大的。」

  「多大的?」

  「之前答應過你的,雙層小洋樓。再整七八個屋子。」

  「弄這麼多屋子幹嘛?」

  「養小妾,省著大房不方便的時候,我抓瞎。」

  「哎,你這人說話嘮嗑挺有水平啊!天上一腳地上一腳的!咋就這么小心眼呢?」於蘭聽出了他的不滿。

  「就這么小心眼,咋滴吧?」

  「來來來,整整整,今天不整都不行了。」於蘭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我睡了,晚安。」

  「嗯。」

  「明天早點叫我。」

  「知道了。」

  於蘭把腦袋往他懷裡拱了拱,一條腿搭在他腿上,胳膊摟著他的腰。

  張景辰伸手攬住她,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過了一會兒,二人呼吸均勻了。


  ……

  次日,天剛亮,於蘭就醒了。

  她輕手輕腳地把張景辰搭在她腰上的胳膊挪開,掀開被子坐起來,腳在床邊摸索著找鞋。

  床板「嘎吱」響了一聲,她回頭看了一眼——張景辰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了過去。

  她穿好衣服,從布兜里掏出糧票和幾塊錢,開門出去了。

  走廊里靜悄悄的,甚至能聽到每個屋裡傳來的呼嚕聲。

  於蘭下了樓,出了招待所大門。

  清晨的省城街道比大河縣熱鬧得多。

  賣早點的已經擺出來了,熱氣騰騰的包子、油條、豆漿,香味飄得滿街都是。

  一個穿中山裝的老頭坐在路邊小凳上,面前擱著一碗豆漿兩根油條,一邊吃一邊翻著報紙,報紙上頭印著《人民日報》幾個大字。

  他旁邊坐著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咬了口燒餅,眼睛卻還盯著手裡那本厚得跟磚頭似的書。

  於蘭在一個攤位前停下來,問了問價,掏出糧票和錢,買了幾個燒餅和三個煮雞蛋。

  她拎著東西往回走,看著街上的人,心裡新鮮得不行:這省城就是不一樣啊,比縣裡熱鬧不說,就連人們的生活習慣都不同。

  這要是在大河縣,誰要是一邊吃早飯一邊看書,准被人罵成裝逼貨。

  推開房門,張景辰還在睡著。

  「起來了起來了,太陽都曬屁股了。」於蘭把東西放在桌上,推了推他。

  張景辰迷迷糊糊睜開眼,聞著香味,一下子就精神了,坐起來:「你出去買的?這麼早。」

  「嗯,我特意帶了糧票。」於蘭說:「就這還比咱縣裡貴不少,一個燒餅都貴了兩分錢。」

  「省城嘛,啥都貴,正常。」

  張景辰穿好衣服,洗了把臉,坐到桌邊,拿起燒餅就啃,他都餓了一晚上了。

  兩人吃著早飯,都沒怎麼說話。

  吃完飯,張景辰開車帶著於蘭往城東走。

  到了目的地,第二造紙廠。

  張景辰在門衛那兒說了兩句,不大一會兒,鄭主任從廠房裡小跑出來。

  鄭主任看見張景辰,臉上帶著點埋怨:「你可算來了,

  說好的月初,這都拖了多少天了?

  再不來,你那點兒東西我都找不著了。倉庫搬家,差點給你當廢品賣了。」

  「對不住對不住,有一批活給我耽擱了。」張景辰趕緊遞了根煙過去,「主任,東西還在不?」


  「在,給你留著呢。」鄭主任接過煙,臉色好看了些,轉身往裡走,「跟我來吧。」

  倉庫角落裡堆著幾個大紙箱,摞得整整齊齊的,落了點灰。

  張景辰拆開一個,裡面是切割好的紙盒子,大小都一樣,邊緣切得整整齊齊的。

  於蘭湊過來,伸手摸了摸紙盒的邊緣:「這就是你訂的那個?」

  「嗯。」張景辰把紙盒放回去,又拆開另一個箱子檢查,「大小一共三百個。」

  於蘭把紙盒在手裡掂了掂,翻過來看了看接口,「這玩意兒能裝衣服?用布兜子裝不行?」

  「能。」張景辰說,「回去粘一下就好了,比布兜子好看。」

  他掏出六十塊錢,遞給鄭主任:「這是尾款,六十,你點點。」

  鄭主任接過錢,查完後,塞進胸口口袋裡,從小本上撕了張收據遞給他,說:

  「下次這點兒東西可不給你做了,還不夠費事的呢,你也不來取。」

  「別啊,主任!這次是意外。」

  張景辰說:「這樣,我先回去試試,要是效果好,我下次加大訂單不就行了麼?」

  鄭主任看看他,有些懷疑:「說話有準啊?」

  「放心吧!」

  鄭主任點點頭說:「行,那就下次再說。搬吧,我還有事呢。」

  張景辰把紙箱搬到車上,用麻繩把紙箱固定在貨車擋板上。

  於蘭在旁邊幫忙遞繩子,一邊遞一邊嘀咕:「花好幾十塊錢買一堆紙殼子,也不知道你圖啥。這錢留著買肉吃不香?」

  「這叫包裝。」

  張景辰把繩子勒緊,打了個結,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買東西不看包裝?

  你買完衣服,別人拿報紙一裹就給你了,你高興啊?」

  「那倒也是。」於蘭想了想,好像是這麼回事,可還是有點兒不放心,「這玩意兒真能行啊?」

  「你就等著瞧吧,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張景辰笑著說。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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