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李長桂、結善緣(二合一)
隔日早上。
木材廠的大院裡,兩輛墨綠色大解放並排停著。
車斗里裝的是切割好的板材,一層一層碼得整整齊齊,每摞之間墊著草繩,橫三道豎三道地捆著,用手推都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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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材是新鋸的,茬口還泛著白,空氣里飄著一股松木的清香。
馬天寶繞著兩台車走了一圈,拿拳頭敲了敲車斗擋板,又蹲下來看了看輪胎。
看完一輛,又去看第二輛,連車底下都趴下去瞅了一眼。
王富貴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天寶哥,這繩子我再緊兩圈?」
馬天寶點點頭,遞給他一根新的尼龍繩:「緊點好,去大蘭縣有段路全是坑,半道上要是鬆了,再捆可就耽誤事了。」
「知道了!」王富貴咧嘴一笑,接過繩子就往車斗上爬,動作麻利得很。
這時候,一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從辦公室走了出來,他手裡捏著一遝運單,臉上堆著笑,直奔張景辰過來。
王主管伸出手,跟張景辰握了握:「這批貨真的著急,那邊都催了我三天了,再送不到,人家都要自己派車來拉了。
還好張師傅你們接單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找誰了。
我真是服了那些個司機,一聽要跑大蘭縣,一個個都推三阻四的。就是嫌棄近!」
「放心吧王主管。」
張景辰笑了笑,拍了拍車門,「我們一會兒就出發,爭取路上不耽誤時間,早點給你送到。」
「那就好那就好!」
王主管鬆了口氣,又遞過來一根大前門煙,「辛苦你們了!雖然這貨著急,但還是要安全第一啊。」
張景辰接過煙,夾在耳朵上,點了點頭:「知道了,我們走了。」
他招呼著馬天寶和王富貴上了車,兩輛車一前一後,鳴了聲喇叭,緩緩駛出了木材廠的大門。
出了貨場,進了縣城的主街。
這時候街上的人們已經開始忙碌起來。
是上班的上班兒,上學的上學,拉貨的拉貨。
張景辰開著車,王富貴坐在副駕上,手裡攥著個小本子,還有一支鉛筆,正低著頭不知道寫什麼。
「看路標。」
張景辰指了指前面的路口,「前面那個路口右轉,過了橋就是城東了,農技站就在橋東邊。」
王富貴「哦」了一聲,趕緊在小本子上劃了一筆。
「這個不用記啊。」
張景辰看著他那樣,忍不住笑了,「多跑幾趟就記住了,咱這小地方,閉著眼睛都能摸過去。」
王富貴抬起頭,撓了撓頭,一臉認真,「還是記著吧!師傅跟我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張景辰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樣子,心裡還挺欣慰的。
這孩子踏實,還肯學,只要好好教,以後肯定是個得力幹將。
「行,那你記吧。」
兩輛車一前一後,過了石橋,沒一會兒就到了農技站門口。
遠遠的就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瘦黑的漢子,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袖口挽到了胳膊肘,露出結實的胳膊,腳上蹬著一雙黃膠鞋。
正是李長桂。
張景辰把車停穩,熄了火,跳了下來。
李長桂聽見聲音,抬頭看過來,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笑容,快步走了過來,伸出手。
「張同志,又見面了!沒想到咱們這麼有緣分!」他的手很粗糙,滿是老繭,握起來很有力。
「可不是麼。」
張景辰跟他握了握手,笑著說:「在醫院的時候,劉姐還說她愛人在農技站工作,沒想到李哥是站長啊。」
這時候馬天寶和王富貴也下了車。
馬天寶看見李長桂,咧嘴一樂:「李哥!又見面了。」
李長桂也認出了他,眼睛一亮:「馬同志,你那五十畝地手續都辦完了?」
「辦完了辦完了!」
馬天寶搓著手,臉上的笑止都止不住,「那天要不是你給我們建議,恐怕沒這麼快定下來呢。」
「嗐!份內之事!」
李長桂點點頭,語氣裡帶著真心實意的高興,「辦完了就好啊。
那塊地土質不錯。好好拾掇拾掇,種糧、養牛,差不了的。」
馬天寶一聽這話,眼睛更亮了:「你也這麼覺得?那這地方肯定錯不了了!
看來我還是有點兒狗屎運的……」
「你那不是狗屎運,叫有眼光。」李長桂笑著說。
幾個人都笑了。
馬天寶拍了拍大腿,「等牛養起來,還得麻煩李哥你去給我指導指導呢。」
李長桂說:「沒問題!指導談不上,你以後有啥問題,隨時來找我就行。」
「妥了,感謝李哥。」
張景辰擼起了袖子,「李哥,貨在哪兒?我們幫你裝吧!」
「不用不用,我叫了人的。」李長桂往身後一指,農技站里出來兩個年輕人,穿著和他同款的工作服,一個胖一個瘦。
李長桂二話不說,先走到門口牆後的化肥堆跟前,彎腰扛起一袋化肥。
那袋子化肥少說八十斤,他扛起來穩當得很,步子都不帶晃的,蹭蹭蹭就走到了大解放的車斗跟前,往上一放,動作熟練得很。
張景辰也沒幹看著,立馬跟上去,也扛了一袋。
化肥袋子壓在肩上沉甸甸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氨水味兒。
剛才裝木料的時候,他特意在車斗尾部留了一截空位,就是準備裝這些化肥的。
幾袋化肥摞上去,跟木料之間塞了草墊子隔開,剛剛好。
馬天寶和王富貴也趕緊過來幫忙,四個人加上那兩個工作人員,六個人一起扛,速度快得很。
李長桂一邊扛著化肥,一邊跟張景辰聊天:「這批化肥是省里撥下來的,專攻大田(玉米)追肥用的。
下面那幾個屯子再送不到,耽誤了下擺(發放),苞米躥不出纓子,一年的收成可就全泡湯了!」
「不是種春小麥麼?」張景辰雖然沒種過地,但也知道目前這個階段,本地還是以小麥為主的。
李長桂自信一笑:「小麥不超千,玉米能過千(斤),水稻能過噸。」
他接著說:「我今年的主要工作就是推進周邊鄉鎮的改產。
現在縣裡正推廣水稻旱育稀植,大力改進能種水稻的河灘地、低洼地。
還是水稻產量高啊,大米還能換細糧指標。」
張景辰肅然起敬,豎起大拇:「李哥!功在千秋!」
「沒有沒有。」
李長桂擺擺手:「哎……幹上了才知道,難啊!運輸就是第一道難關!」
「現在車這麼不好找嗎?」張景辰擦了擦汗。
「嗨,別提了。」
李長桂嘆了口氣:「站里那輛拖拉機前幾天發動機壞了,修都修不好。
我找了幾個跑運輸的司機,一聽是去那幾個村子,立馬一個個坐地起價。
本來一百不到的運費,他們張嘴就要三百,這不搶錢麼?」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看著張景辰,眼神裡帶著感激:
「這年頭,能像你這樣的人不多了。好多人是看見機會,就想著宰一刀。」
張景辰擺擺手,「我也沒那麼高尚,主要是劉姐發話了,我肯定得照辦啊。」
「你小子,會嘮嗑嗷。有沒有考慮從政?我可以給你推薦推薦。」李長桂笑著說。
馬天寶跟著起鬨:「我看行!我投景辰一票。」
「我也投我二哥!」
「哈哈,我倒是想!可惜文憑不夠啊。」張景辰笑著說。
眾人說說笑笑,不到半小時,五噸化肥就全部裝完了,碼得整整齊齊的。
李長桂看著裝好的車,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
「可算裝完了,這下能給那些老少爺們兒一個交代了。」
他拿清單對了一遍,確認無誤,在單子上簽了字,遞給張景辰:「我坐個順風車行麼?」
「沒問題啊!」
張景辰接過單子,看了一遍,也沒廢話,直接招呼馬天寶和王富貴上車。
兩台大解放一前一後上了路,往大柳屯方向開。
張景辰開第一輛,拉著化肥。
李長桂坐在副駕上,把車窗搖下來一半,讓風吹進來。
馬天寶開著第二輛車拉著木料,王富貴坐在副駕,適應路況。
出了縣城,路面就變成了砂石路,坑坑窪窪的,車開上去顛得厲害,時不時的就有小石子打在車底上,發出「噠噠」的聲音,車速也慢了下來。
李長桂看著窗外的田地,剛翻過的地方黑油油的,一眼望不到邊。
偶爾能看見幾個農民在地里忙活,牽著牛,扶著犁。
「張兄弟,你可太有本事了。」
李長桂忽然開口,轉過頭看著張景辰,「聽我愛人說,你都有三輛車了?
這才多久啊,就幹得這麼大了。」
「嗨,也是跟朋友借的錢,加上之前攢了一點。」張景辰笑了笑,握著方向盤,避開路上的一個坑。
「能借到錢也是本事。」
李長桂的語氣誠懇,「能有三台大解放,在大河縣也算這個了。」他豎了個大拇指。
張景辰笑了笑,沒接話。
「你家幾口人?」
「家裡兄弟六個,還有父母奶奶,我和我媳婦,還有個剛滿月的兒子。」張景辰隨口說道。
李長桂點點頭,嘆了口氣:「真是上有老下有小,這壓力可不小啊,你也夠不容易的了。」
「還行,慢慢干唄,總能好起來的。」
張景辰笑了笑,隨口問了一句:「對了李哥,你在農技站幹了多久了?」
李長桂靠在椅背上,語氣很平淡:「剛調過來一年多。」
「你老家是哪裡的?」
李長桂沉默了一下:「我老家是省城的。」
張景辰側頭看了他一眼:「那咋不用點兒辦法留在省城啊,不比在這鄉下強百套?」
李長桂指了指窗外那片黑土地,笑了笑:「基層需要人啊。」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了起來:「坐辦公室是舒服,那能幫到這些老百姓嗎?
還是要實打實的幫助群眾辦一些實事兒,這才是我想做的!」
張景辰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他見過太多的幹部,要麼是官氣十足,要麼是想著怎麼撈油水,像李長桂這樣,從省城跑到這窮鄉僻壤,真心實意為老百姓辦事的,真的不多。
這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氣質,不是那種當官的傲氣,是那種踏實想干好一件事的決心。
張景辰點點頭,沒再多問。
正開著車,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前世,好像是很多年以後,他在電視上看過一個新聞,好像有個叫李長桂的幹部,當時是隔壁縣的副縣長,帶著老百姓搞大棚蔬菜,脫貧致富,當時還上了省台的新聞。
不過具體的他記不清了,好像後來沒幹多久,就調走了?還是出什麼事了?
張景辰皺了皺眉,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更多的細節,時間太久了,前世的事好多都模糊了。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專心開車。
不管以後怎麼樣,至少現在,李長桂是個好幹部,是個能幫到老百姓的人。
「張兄弟?前面該拐了吧?」李長桂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啊,對。」張景辰看了一眼路標,把方向盤往右打。
車輪碾過一段坑窪,整個車身顛了一下,化肥袋子在車斗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車拐進一條土路。
路兩旁是剛翻過的黑土地,一望無際,被田壟切成不規則的網格。
有些地塊里堆著一堆一堆的秸稈,等著焚燒。
遠處有一片正在燒荒的地,濃煙滾滾,火苗子在煙霧裡時隱時現,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焦味。
「快到了,前面就是大柳屯。」李長桂指了指前面的村子。
遠遠的就能看見村口的老槐樹,還有幾個老頭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抽著菸袋,聊著天。
看見大解放開進來,幾個老頭都站了起來,伸長了脖子張望。
「是李站長!李站長來了!」其中一個眼尖的老頭,喊了一聲。
這一喊,村子裡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
先是幾個半大小子從胡同里躥出來,光著腳丫子在土路上跑得飛快。
接著是幾個中年漢子從自家的院門裡探出頭來,看清了來人,趕緊往外走。
李長桂從車上跳下來,朝人群招了招手,嗓門很大:
「老少爺們兒,化肥到了!來幾個人幫忙卸車!先放王支書家!」
話音剛落,呼啦啦的就圍上來十幾個人。
不少婦女抱著孩子站在遠處看熱鬧,懷裡的小孩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大解放,大概是沒見過這麼大的車。
沒人問「給不給錢」,也沒人問「卸完有沒有啥好處」,都是上來就搬。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彎腰扛起一袋化肥,腳步穩穩噹噹的,一點都不晃。
「都聽李站長指揮!把東西先放到支書家,到時候幾個村統一分配。」老漢撂下一句,噔噔噔走了。
張景辰站在車旁,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有點觸動。
這就是現在的淳樸百姓——只要你對他們好,他們就記著你的好,並且掏心掏肺的加倍對你好。
他看著不遠處,一個十多歲的小女孩,領著一個四五歲穿開襠褲的男孩兒,在一旁看著熱鬧。
小男孩鼻涕流下來,吸溜一下,又流下來,她姐姐伸手就用袖子給他擦了一下,那袖子上,補丁疊著補丁,洗得都開線了。
不少小孩圍著大解放轉,伸手想去摸輪胎,被大人喝了一聲,又趕緊縮回手,嘻嘻哈哈的跑開了,眼睛裡滿是好奇。
一個十來歲的男孩,穿著一雙舊黃膠鞋,鞋頭破了個洞,露出大腳趾。
他盯著車頭上那「解放」兩個字,眼睛裡全是光,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張景辰跟前,壯著膽子問:「叔叔,這車多少錢啊?」
張景辰愣了一下,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頭:「好幾千呢。」
男孩「哇」了一聲,眼睛瞪得更大了,掰著手指頭數了好幾遍,數了半天,也不知道「好幾千」到底是多少,在他眼裡,十塊錢就已經是天文數字了。
「叔叔,開這個車是不是可威風了?」男孩又問,聲音比剛才更小了些,像是怕這個問題問得太蠢。
張景辰看著他,笑了笑:「這車是威風,但是好好念書才最重要。
念好了書,以後不光能開車,還能造車呢。」
男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眼睛還是沒離開那個車標。
這時候一個老大娘端著一個葫蘆水瓢從院子裡出來,顫巍巍地走過來:
「同志,喝口水吧,走這麼遠的路,渴了吧?」
水瓢是舊的,但是裡面的水是乾淨的,涼絲絲的。
張景辰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
水是井水,冰涼清甜,順著嗓子下去,渾身的燥熱都消了一半。
他抹了把嘴,把水瓢遞給王富貴:「大娘,謝謝了。」
「謝啥,你們幫我們送化肥,該我們謝你們才是。」老大娘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露出缺了角的門牙。
王富貴接過水瓢,低頭看了看裡面的水,喝了一口,眼睛一亮。
他小聲跟張景辰說:「二哥,這水真甜。」
「井水,能不甜麼。」張景辰笑了。
旁邊一個老漢聽見了,接過話茬:「咱這口井打了三代人了,水脈好。城裡可喝不著這個。」
人多力量大,不到二十分鐘,車上的化肥全部卸完。
馬天寶和王富貴收拾車廂。
張景辰跟李長桂告別:「李哥,那我們先走了,還得去大蘭縣送貨呢。」
「哎,等會兒!」
李長桂趕緊拉住他,從兜里掏出一疊錢,往他手裡塞,「張兄弟,這錢不是很多,請你務必收下。」
「昨天不是和劉姐說好了麼?」
「她啥都不懂,就答應下來。」
李長桂平靜地搖搖頭,死死扣著他手臂,「你還是聽我的,這樣下次有需要還能找你幫忙。」
張景辰轉身想走,卻發現掙脫不開,頓時笑了:「行!我收下。」
「這就對了!你也得養家餬口呢。」李長桂笑了,把一百塊遞了過來。
「這點東西也用不了一百塊錢啊,五十就夠了!」
張景辰笑著說:「李哥,那你也幫我個忙?」
「行!你說!」
「這五十塊錢,你幫我全換成豬肉,給咱們村裡的老人和孩子改善一下伙食。」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一靜。小孩子們都用狂喜的眼神看著張景辰。
李長桂看著他那充滿真誠的面容,又看了看周圍的眼巴巴的小孩兒,釋然一笑:「.……那我替鄉親們謝謝你!」
「好耶!!!能吃肉啦!!!」
「吃肉!吃肉!吃肉!」
「啊啊啊!又過年啦!!」
一群小孩兒興奮地繞著張景辰和李長桂跑了起來。
周圍的村民也紛紛出聲挽留——
「三位師傅,留下一起吃吧。我把我珍藏的小燒拿出來!」
「拉倒吧,你那玩意兒沒勁兒!還是喝我珍藏的悶倒驢吧!」
「媳婦兒!回家把面袋子拿出來,我給三位同志露一手。」
「好嘞,掌柜的!」一個婦女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往家走。
「別別別!都別忙活。我們還有很重要的任務要完成呢!」看到這一幕,急得張景辰都打上官腔了。
「好啦!」李長桂雙手下壓,朗聲道,「張景辰同志還有事情要忙,咱們不能耽誤人家正事兒。
大家可以記下這兩台車的車牌號,下次看見的時候記得幫幫!」
李長桂在當地還是很權威的,這話一出,人群頓時沒有任何意見。
「好!我們記住了!」
「謝謝叔叔。」
「感謝三位同志,謝謝你們!」
人群紛紛和張景辰三人道謝,並且邀請三人路過時候一定要來做客。
「行,那我們走了。」
張景辰三人上了車,鳴了聲喇叭,跟李長桂和村民們揮了揮手,開車走了。
兩台車從村里出來,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拐上通往大蘭縣的主路。
路面還是坑坑窪窪的,但比村里那條土路強多了,至少不用怕陷車了。
張景辰和王富貴交換了一下位置,讓王富貴駕駛車輛,適應一下路況。
大解放路過城鄉結合部的主街——街面不寬,兩旁都是些低矮的平房,有幾個小賣部,還有一家供銷社,門口擺著幾個大缸。
王富貴開得不快,副駕的張景辰眼睛掃著路面。
忽然,他看見路邊停著一輛農用三輪車,車斗里碼著幾個紙箱子,看不清是什麼。
車旁邊站著一個人,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梳個大背頭,正背對著他,跟一個中年女人說話。
張景辰一眼就認出來那個三輪車是自家的,而那個背頭男,正是大妹夫,樊力!
樊力跟那個女人說話的時候,身子往前傾得很近,近得有些過分。
他的手一直放在夾克內兜里,像是在捂著什麼東西。
那個中年女人穿著一件紅色外套,四十來歲的樣子,臉上帶著笑,但是那笑容看著有點不對勁,有種說不清的意味。
這時樊力往那個女人跟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說了些什麼。
只見那個女人點了點頭,從兜里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飛快地塞進了樊力的手裡。
樊力快速把信封揣進了兜里,二人握了握手。
車子划過二人身旁,張景辰也把脖子探了出去。
王富貴瞅了瞅張景辰的表情,猶豫了一下,開口問:「二哥,剛才那倆人你認識啊?」
「有點兒眼熟。」張景辰看著倒車鏡,聲音聽不出什麼波動。
「要不要停下去打個招呼?」王富貴好奇地問。
「可能看錯了,先走吧。」
張景辰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在心裏面暗暗琢磨:樊力跟那個女人,不太像正經做買賣的樣子啊?
難道是.……
……
車開了兩個多小時,下午一點多的時候,終於到了大蘭縣。
兩輛車先開進了建材市場,找到收貨的老闆。
貨主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也穿著一件皮夾克,脖子上還掛著一條銀鏈子,挺社會的樣子。
他繞著車走了一圈,拿手敲了敲木頭,又抽出一根看了看,點了點頭:
「貨沒什麼破損,辛苦了師傅。」
「知道你們著急,特意提前出發的。就是路上太難走了,耽誤了點時間。」張景辰跳下車,遞了根煙給他。
「嗨,那路就這樣,沒辦法。」老闆接過煙,點上,抽了一口,「卸車吧。」
他叫了幾個工人,一個小時多點兒,就把兩車木料都卸完了。
老闆也挺爽快,當場就點錢,運費一共二百二十塊,遞到張景辰手裡:「你點點。」
張景辰接過錢,也沒數,直接揣進內兜:「不用點,你這大老闆還能差我這點錢」
「可以!」
老闆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年頭像你這麼痛快的人不多了。下回有活兒還找你。」
「沒問題。」張景辰揮揮手,「走了啊。」
從建材市場出來,張景辰開車帶路,直奔強盛煤廠。
煤廠門口,
呂強穿著工裝,手裡夾著煙,看見他們的車過來,有些意外。
車停穩,張景辰跳下車。
呂強挑了挑眉,問:「咋就開兩台車來?還有一台呢?」
「這趟主要帶富貴來跑一趟,讓他熟悉熟悉路。」
張景辰笑了笑,指了指王富貴,「下趟他就能自己開了,到時候就三台車一起來了。」
王富貴從副駕上跳下來,站得筆直,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強哥好!」
呂強被他這一嗓子震得煙差點掉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行啊小伙子,嗓門真大。干起活來是不是也這麼有勁兒?」
「肯定有勁兒!強哥你放心!」王富貴挺了挺胸脯。
張景辰想了想,問:「兩台車能忙過來吧?」
呂強沉吟了一下,彈了彈菸灰,說:「也能。反正這批試用的煤量不大,兩台車跑三趟也夠了。
等後面量上來,看情況再說!」
「那就行。」張景辰點點頭。
呂強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先給你們安排住的地方,然後吃飯去!」
「叫上范哥唄?好久沒見了。」張景辰說。
「廢話,還用你說?」
呂強翻了個白眼,「我這就給他打電話,還有幾個朋友,一起過來喝點。」
他扭頭喊了一聲,煤廠里跑出來一個年輕人,小平頭,臉上的煤灰還沒洗乾淨。
呂強吩咐他帶張景辰三人先去招待所安頓,把車停好。
招待所離煤廠不遠,步行不到十分鐘。
一棟灰色的三層小樓,門口掛著「大蘭縣第二招待所」的白底黑字牌子。
前台的大姐正低頭織毛衣,聽見有人進來,抬頭看了一眼,接過呂強那個小兄弟遞過去的條子,從牆上摘下一把鑰匙遞了過去。
房間不大,拾掇得乾淨。
三張單人床,鋪著白床單,一張木桌子,上面擱著一個暖壺和三個搪瓷杯。
幾個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屁股還沒坐熱,呂強就來了。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外套,也洗了把臉,看著比剛才精神不少。
「走著!」
四個人從招待所出來,沿著大街往飯店走。
呂強訂的飯店叫「迎賓樓」,是個兩層小樓,門臉上掛著兩個幌(幌越多,水平越高),玻璃門上貼著「歡迎光臨」四個紅字。
飯店一樓是大堂,擺著十來張方桌,已經坐了不少人。
呂強直接領著三人上了二樓,推開最裡頭那扇門。
房間不小,一張大圓桌,能坐十來個人,牆上還掛著一幅不怎麼好看的山水畫。
呂強讓服務員先上了茶水。
王富貴是頭一回來這種場合,有點緊張,端著茶杯不知道往哪兒放。
張景辰掃了一圈屋裡,轉頭問呂強:「強哥,這房間是不是大了點?咱這幾個人,坐一半就夠了吧?」
呂強往椅背上一靠,「大?」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這還不一定夠用呢。」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