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都在慢慢變好的路上(二合一)
張景辰剛走沒一會兒,他家屋裡就坐滿了人。
炕上三個,凳子上四個,還有兩個小孩直接坐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柜子上那台彩色電視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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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裡正放著一齣戲曲——一個花旦的唱腔從喇叭里飄出來,穿紅掛綠的演員在屏幕上翻著筋斗,顏色鮮亮奪目。
這讓眾人感覺,就好似盲人重見天日一般。
對門的老周頭坐在凳子上,端著茶杯說:「你說張二這小子,真是出息!
咱胡同裡頭的洗衣機,他第一個買的,這彩電又是他第一個買的!
我活了六十二了,沒見過這麼能摟錢的人!」
「得得得,又來了。」黃大娘白了老周頭一眼,「你說的都是我的詞兒!」
李姐坐在底下的小板凳上,兩手抱在胸前,笑著說:「真是羨慕於蘭啊,真會找男人,比我強多了。」
「你家小王也不錯啊.……」
屋裡響起陣陣聊天聲。
於蘭抱著張平安站在門口,看著自家這一屋子人,感覺像過年,又像誰家辦喜事了。
總之熱鬧非凡,讓人心裡頭暖暖的。
這年頭,誰家能聚攏這麼多人,就代表誰家在附近有人緣、有威望!
是一件讓人羨慕的事兒。
這時候,王桂芬扶著腰,慢慢地從自家院子那邊走了過來。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碎花棉襖,肚子挺得老高,走路的時候身子微微往後仰。
王桂芬走到門口,喊道:「弟妹,我來串串門。」
於蘭聽見聲音,抱著孩子走過去,「嫂子來了?進屋坐。」
「哎。」王桂芬應了一聲,來到裡屋門口。
她人還沒站穩,眼睛已經在屋裡掃了一圈——看到屋裡這麼多人,也沒太意外,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柜子上那台彩電上。
電視機正對著門口,屏幕上那個花臉演員正甩著水袖,紅紅綠綠的顏色在屋裡格外扎眼。
王桂芬的目光在那台彩電上停了兩秒,然後收了回來。
「嫂子,坐下看。」於蘭把她往炕邊讓。
炕上坐著的黃大娘趕緊往旁邊挪了挪,給王桂芬騰出一個位置。
王桂芬扶著炕沿慢慢坐下,把腰後頭墊了一個枕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身子是越來越沉了,走兩步就喘的厲害。」
「快了快了,再堅持倆月就該生了!」黃大娘說。
「嗯,大夫說六月底是預產期。」王桂芬摸了摸肚子,臉上帶著自豪。
於蘭給她倒了一杯水,遞了過去。
王桂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在那台彩電上,嘴裡「嘖嘖」了兩聲:
「這彩色電視就是亮堂啊,看得人心裡都舒服。」
她指著電視上那個熊貓標誌,語氣裡帶著羨慕:「熊貓牌的好啊,我聽說熊貓是咱們省城最好的牌子了。」
於蘭笑了笑,在她對面坐下,把孩子換了個姿勢抱著:
「景辰買的時候都沒告訴我一聲,他要跟我提,我肯定就不讓他買了。」
「男人嘛,都這樣。」
王桂芬擺擺手,像是隨口問了一句:「這彩電多少錢啊?」
於蘭輕描淡寫地說:「好像是一千多吧,我也沒細問。」
「一千多?!」王桂芬咽了下口水,半天沒說出話來。
「區區一千多……我不吃不喝兩年半就能攢出來。」鄰居老漢說。
「你這老跑腿子買彩電幹啥?」
「那你就別管了,反正這彩電是買定了,我說的!吹牛逼~~」
「那我全家扎脖,一年就能買下來,怎麼說?」
「算你有尿~」
屋裡的話題,一下子變成了如何快速買到一台彩電。
王桂芬坐了一會兒,喝了半杯水,忽然拍了拍於蘭的胳膊:「弟妹,你跟我過來一下,我有點事兒想跟你說。」
「啥事兒啊,嫂子?」於蘭問。
「來嘛,上我那屋說。」
王桂芬已經扶著腰站起來了,臉上帶著一種「這事兒不方便在別人面前說」的表情。
於蘭看了她一眼,心裡大概有了數,沒多問,抱著張平安跟了出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穿過院子,進了隔壁王桂芬家的屋。
她屋裡光線比張景辰家暗一些,窗簾半拉著,收拾得還算乾淨,但跟自家比,就顯得有些冷清了。
「坐坐坐。」王桂芬招呼於蘭在炕沿上坐下。
她端起桌上的暖壺,給於蘭倒了一杯水。
於蘭也不問她什麼事兒,就低頭逗著懷裡的張平安,小傢伙剛睡醒,正瞪著眼睛四處看。
王桂芬喝了一口水,單刀直入:「弟妹啊,嫂子有個事兒想跟你商量商量。」
於蘭抬起頭看著她,沒接話,等下文。
王桂芬呼吸有些重,喘息道:「我跟你大哥商量好了,我們打算儘快把這房子賣了。」
她頓了頓,「咱們都是自家兄弟,我就不說什麼一千五了。
這樣,一千三,這房子賣給你家。
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好我也好,你看行不行?」
話音落地,屋裡頭一靜,隱隱還能聽到隔壁的電視聲。
於蘭繼續逗弄孩子,不緊不慢地說:「嫂子,我家現在哪有錢買房子啊?」
她抬起頭,臉上帶著無奈:「你也知道的,景辰這剛買的卡車和彩電。
現在家裡還欠著他朋友四千塊呢.……我還愁這個月怎麼過呢。」
王桂芬臉上的笑僵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些:「你家之前買車的錢,不是前兩天還給爸媽了麼?怎麼還欠四千呢?」
於蘭嘆了口氣:「誰知道他咋想的,我也搞不懂啊。」
王桂芬沉默了好一會兒,她不知道於蘭是不是趁機在壓價。
「這房子交給你們,我是最放心的。」
王桂芬的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太情願的妥協,「這樣,你說個數,我聽聽。」
於蘭低頭,像是在認真地想這個問題。
她把張平安換了個姿勢抱好,抬頭看著王桂芬,語氣認真起來:
「嫂子,我跟你說實話吧,我家現在勉強能湊出來一千塊錢。
而且這一千還得月底才能拿得出來,景辰說月底能回一筆款。」
「一千?還得月底?」
王桂芬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聲音抬高了幾分,「咱們這房子是咱兩家一起蓋的,值多少錢你心裡也有數。
一千也就夠個材料費!」
於蘭也不爭辯,只是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嫂子,你要是覺得不行,那就算了。我們也不是非買不可。」
說完,於蘭低下頭看著孩子,一副不想再談的樣子。
王桂芬坐在那裡,嘴唇動了好幾次,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她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聲音說:一千塊太虧了,再等等說不定有人出更高。
而且這房子才蓋兩年,院子還那麼大,一千三不算貴。雖然位置有點偏……
另一個聲音說:爸媽那邊催得緊,下個月就要動工翻蓋老宅,錢不湊齊就趕不上進度了。
張椿霞那副嘴臉你不是沒見過,她要是搶在前面把錢交了,到時候啥樣可就說不準了。
婆婆李淑華說的「誰先拿錢誰先選地方」,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王桂芬的手放在肚子上,指頭無意識地來回摩挲著。
還有於蘭,之前說要搬過去,後來又說不搬,眼下到底是真沒錢還是假沒錢?
王桂芬覺得自己的腦子像一鍋粥,攪來攪去攪不清楚。
她咬了咬牙,說:「等你大哥回來我再跟他商量商量。」
於蘭站起來,把懷裡的孩子攏了攏,臉上帶著笑:「行。」
她抱著張平安出了門,走到門口的時候還回頭說了一句:「嫂子你好好歇著,別太累了。」
門關上了。
王桂芬一個人坐在炕沿上,盯著那扇關上的門,半天沒動。
隔壁傳來的笑聲和電視聲,熱熱鬧鬧的,跟她這屋裡的冷清一比,像是兩個世界。
「一千塊……」她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
於蘭抱著孩子回了屋。
於艷正在看電視,壓低聲音:「姐,她找你啥事兒啊?」
「老生常談,賣房子唄。」於蘭把張平安輕輕放在單人床上,蓋好小被子。
於艷眼睛一亮,聲音壓得更低了:「你和姐夫打算買她家房子了?」
於蘭嘴角慢慢翹起來,說了一句:「便宜就買唄,省著自己蓋了。」
於艷臉上的笑一下子綻開了,眼睛裡閃著光:「那是不是以後這裡就有我專屬的屋子了。」
於蘭看她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對咯,以後你就和平安一個屋子啦,開心不。」
「嗯!開心.……」於艷突然感覺有些不對,但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
於蘭站在窗戶旁,看著院子裡那李子樹,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要是一千塊錢能買隔壁那套房子,確實划算。
可問題是王桂芬肯不肯賣?
她想了想,覺得八成會賣。
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王桂芬著急,她又不急。
人一著急,就容易讓步。
……
張景辰從水泥廠出來,兜里揣著剛結算的運費,七百六十塊。
美滋滋的去找於江,打算把彩電到貨的消息分享給他。
到了四馬路,錄像廳門口依舊排著長隊。
張景辰穿過排隊的人群,進了院子。
推門進去,他看到於江和彪子在對帳。
於江看見是他,放下帳本說:「來了?坐。」
張景辰拉了把椅子坐下,也不繞彎子:「大哥,彩電和錄像機到了。」
於江的眼睛猛地一亮,眼神四處撒摸:「真的?東西在哪兒呢?」
「在我家呢唄。」
張景辰說,「一台熊貓十四寸彩電,一台錄像機。東西我都試過了,好用。」
於江搓了搓手,臉上的興奮藏都藏不住:「太好了!終於能開分店了。」
張景辰說:「彩電加錄像機,一共兩千七百五十塊。」
於江點點頭,痛快地說:「行,這錢咱倆平攤!」
他頓了頓,忽然改口:「啊不對,我和彪子一起攤一半兒。」
他話剛說完,一直沒吭聲的彪子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了:
「那個……江哥,我手裡現在沒那麼多錢……」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臉上帶著一種少見的窘迫。
張景辰擺了擺手:「彪哥,這錢月底給就行,我就是先把帳報給你們,讓你們心裡有個數。」
於江想了想,說:「這樣,彪子那份我先幫他墊上。等新店賺了錢,從他分紅里扣。」
彪子眼圈一紅,嗓子有點緊:「江哥……」
於江一擺手,皺著眉:「別整這齣,好好干你的活。新店還得靠你呢。」
「好!」彪子用力點了點頭。
張景辰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轉回正題:「房子的事兒看得怎麼樣了?」
彪子兩手比劃著名:「上次看的那個位置真心不錯。
而且地方不用怎麼裝修,牆壁也沒怎麼破損,屋裡收拾收拾就能用。」
他頓了頓,皺了皺眉:「就是房東太艮了,一年一百二,一分都不降。」
於江皺了皺眉:「一百二?咱現在這個才八十。」
彪子一攤手:「那地方比這大一倍還多。要是租下來,能省不少裝修錢。」
張景辰聽完,問了一句:「電能直接用麼?」
「能!」彪子答得利索,「我看了電錶,是三相電,帶咱們的設備夠的。」
張景辰想了想,直接拍板:「一百二就一百二。彪哥,你現在再去找房東,直接把合同簽了。」
彪子說:「那個房東想簽一年的,半年倒是也行,就是得多押一個月錢。」
張景辰說:「那就先簽半年,先干著看,要是不行咱再換地方。」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沉:「耽誤一天都是錢。眼下先把分店趕緊支起來,早開一天早賺一天。」
彪子騰地站起來:「得嘞!我現在就去!保證新店三天之內就開起來。」
「你好好跟人家說,別嚇唬人家。」於江囑咐著。
「放心吧江哥。」
彪子已經邁出了門,聲音從外頭飄進來,「我去了啊!」
腳步聲咚咚咚地遠了。
於江看著門口,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絲無奈的笑:「這小子性子真急。還是欠練!」
張景辰笑了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地方弄好之後,到時候大哥你去我家把電視和錄像機拉走就行。」
於江點點頭:「行!那我這幾天弄個牌子,在這提前宣傳一下。
二道街新店開業,頭兩天免費試看唄?」
「試看一天就行。」
張景辰又叮囑了一句,「然後兩邊兒的片子串換著放,老店放新片,新店放老片,這樣兩邊都能留住人。」
「放心吧,這事兒我能整明白。」於江也站起來,送張景辰到門口。
「啥時候去大蘭縣拉煤?」於江問。
「三號。」張景辰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路上慢點。」於江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張景辰頭也沒回,抬手擺了擺。
從錄像廳出來,張景辰順路拐到了馬家麵食店。
剛進屋,就看到李彤站在櫃檯後頭,正往一個紙袋子裡裝包子。
她抬頭看見張景辰,眼睛一亮,「景辰來了?太好了!你快看這人你認識不?」
她往角落裡一指。
張景辰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角落裡坐著一個人,穿著一件破舊的勞動服,膝蓋上放著一個布兜子,鼓鼓囊囊的。
那人正端著一碗水慢慢喝,臉上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鬍子拉碴的,但眼睛很亮。
張景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周大哥?你咋來了?」
周德順趕緊放下碗站起來,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快步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張兄弟!我剛到沒多大會兒,下了客車,就一路打聽到了這裡。」
李彤在旁邊接話:「這位周大哥剛進屋沒十分鐘,說要找天寶。
我說天寶在地里,我也不能帶他去,他就坐這兒等著了。」
張景辰拍了拍周德順的肩膀,笑著說:「周大哥,不是讓你捎個信兒就行麼?咋還親自來了。」
周德順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電話啥的也說不明白,我尋思過來看看最直接。親眼瞧瞧那塊地,心裡頭才有底。」
張景辰點點頭,看著他風塵僕僕的樣子,問:「吃飯沒?」
「吃過了吃過了。」
周德順連忙擺手,「剛才老闆娘給了幾個饅頭,好吃得很。你看我這肚子,吃得飽飽的。」
張景辰看了李彤一眼,李彤沖他笑了笑,沒說什麼。
「行,那咱們直接去找天寶。」張景辰轉身往外走,「我帶你去看看那塊地。」
「哎!」周德順把布兜子往肩上一甩,跟了上來。
張景辰跟李彤招呼一聲,兩個人出了麵食店,順著大路往城外走。
「馬兄弟開的這麵食店真厲害,蒸的饅頭是真好吃,比我媳婦做的強太多了。」周德順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走的時候帶回去點兒。」
「不行不行,這咋好意思。」周德順連忙擺手。
「沒事兒!」
張景辰笑著說:「這下親眼看到,放心了吧?我跟你說,天寶絕對是做實事兒的人!」
「確實,心裡有底了。」
二人邊走邊聊,慢慢走出城口。
出城後,周德順眼睛一直盯著兩旁的田地。
那黑油油的土壤翻著波浪,散發著一股潮濕的、帶著草根味的氣息。
遠處有幾頭牛在地頭慢慢走,放牛的老頭叼著菸袋,慢悠悠地跟在後面。
周德順一邊走一邊念叨,聲音裡帶著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
「這地真好!這邊兒的土地比我們那邊好多了,你看看這地里,都冒油了。」
他蹲下來,從路邊抓起一把土,攥了攥,鬆開,土散成碎塊,他又拿手指撚了撚,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張景辰笑著說:「不光好,還大呢!」
「這要是種苞米,一畝地少說能打七八百斤。」
周德順越說越來勁,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經看見了秋天地里金燦燦的苞米棒子。
張景辰聽著,沒打斷他。
周德順又走了幾步,忽然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不少:「我要是早遇見你就好了……」
張景辰接話:「現在也不晚。你考慮清楚了?」
周德順點點頭,語氣篤定:「考慮清楚了!我還是打算干老本行。」
「嫂子同意了?」張景辰問。
「同意了。」
周德順笑了笑,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她就是怕我又遇上像村長家那種事兒……」
張景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周大哥,別的不敢說,只要你遇到困難,我保證第一時間過來。」
周德順看了他一眼,認真地說:「有你這話,我還說啥了?」
兩個人走了大約半個小時,拐進一條岔路,遠遠就看見了一片荒地。
地上立著幾根新埋的木樁,木樁之間拉著白線,圈出了一大片範圍。
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正彎著腰推著一車石頭——地里那些大大小小的石頭得清出去,不然種不了東西。
男人皮膚黝黑,肩膀寬得跟門板似的,身上的肌肉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旁邊還站著一個小伙子,拿著一把鐵鍬在挖樹根,動作不太熟練,挖兩下歇一下,臉上全是汗。
張景辰喊了一聲:「天寶!」
馬天寶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汗,看見張景辰和周德順,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他把手裡的活兒放下,大步走過來:「周大哥?你咋來了?」
周德順迎上去,兩個人握了手,馬天寶的手上全是泥,周德順也不嫌,握得緊緊的。
「我還以為你得等一陣子才能來呢。」馬天寶笑著說。
周德順看著馬天寶那副累得滿身汗的樣子,又看了看那片被收拾過的土地,點了點頭:
「回去想了幾天,越想越覺得這事兒能幹,就趕緊來了。」
張景辰在旁邊插話:「周大哥先看看這地方怎麼樣。來都來了,得親自掌掌眼啊。」
「對對對,看地看地。」
馬天寶趕緊讓開,指著整片荒地說:「周大哥你隨便看,邊界我都做了標記。」
周德順沒急著說話,轉身開始打量這片林地。
他先往東走了一段,走到坡頂的位置,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攥了攥,鬆開,土散開了。
他又把土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點了點頭。
周德順在地里走回來,偶爾扒開地面的枯草,看了看草根的長勢和土壤的厚度,拿手指頭量了量。
整個過程一言不發。
馬天寶看了張景辰一眼,張景辰沖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別說話。
李奇也停下了手裡的活兒,拄著鐵鍬站在遠處,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人。
過了好一會兒,周德順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臉上帶著笑,說了一句:「是個養牛的好地方!」
馬天寶長長地鬆了口氣,咧嘴笑了。
周德順掰著手指頭數:「這裡土質好,黑土層厚,種牧草能長得旺。
地勢向陽,冬天不窩風,夏天不積水。好啊!」
他頓了頓,又指了指那些木樁:「就是得費點兒功夫,把地圍起來。不然牛跑出去就麻煩了。」
馬天寶連連點頭:「圍,肯定圍。我打算後面慢慢拉上鐵絲網,把整片地圈起來。」
周德順又往遠處看了一眼,沉吟了片刻,然後轉過身來,看著馬天寶,語氣認真起來:
「天寶兄弟,這地方選得真不錯。你要是信得過我的話,咱倆就搭夥先試試。」
馬天寶一把抓住他的手:「行啊!我就等你這句話呢。」
他鬆開手,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不過我最近得跟景辰跑車,沒時間參與建設。
我把我小舅子李奇交給你使喚,然後我不忙的時候,也會過來幫忙。」
他朝李奇招了招手:「李奇,過來!」
李奇拄著鐵鍬走過來,灰頭土臉的,小身板累得跟死狗似的,臉上全是汗,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
他一臉問號地看著馬天寶,又看了看周德順。
李奇本來就不想辭職的。
在廠子裡幹得好好的,一個月三十多塊錢,活兒不重,還有工友一起吹牛聊天。
結果姐夫姐姐輪番上陣做工作,說跟著姐夫干一個月保底六十,年底還有獎金。
然後他被說動了,辭了職,可來了三天他就後悔了。
這幾天不是在地里挖石頭、刨樹根,就是伐木,鋸木,累得跟驢似的。
可後悔也晚了,回不去了。
馬天寶拍著李奇的肩膀,跟周德順說:「這就是我小舅子,李奇。
人老實話不多,能吃苦,你隨便使喚他。」
李奇嘴角抽了抽,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周德順上下打量了李奇一眼,笑了:「小伙子看著就.……行!」
李奇勉強擠出一個笑來。
馬天寶又說:「那咱們就按照之前說的!
我出地,你出技術,前期本金咱倆一人出一半,利潤風險一律對半分。」
周德順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行是行,但是種地和飼養這方面你得聽我的。
養牛這事兒,不是把牛扔地里就完了,啥時候餵料、啥時候放牧、啥時候防疫,都有講究的。」
馬天寶拍著胸脯說:「那肯定啊!這方面我也不懂,肯定聽你指揮。」
周德順蹲下來,在地上撿了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幾個圈:
「那咱先說說,先計劃買多少頭牛?買什麼品種的?你有主意麼?」
「說那個還早,咱們還先說說這房子和牛棚蓋在哪裡吧……」
馬天寶也蹲下來,兩個腦袋湊在一起,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
張景辰站在旁邊,沒插嘴,由著他們商量。
夕陽一點點往下沉,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
過了大約半個鐘,兩個人基本達成了共識。
周德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那我明天先在大河縣裡找個房子,然後回去收拾收拾東西,過幾天帶著她們搬過來。」
「房子明天我和小舅子一起幫你找。」馬天寶也站起來,伸出手:「周大哥,合作愉快!」
李奇:「.……」
周德順握住他的手,使勁搖了搖:「合作愉快!」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張景辰看了看天色說:「行了,天不早了,先回去吧。」
「周大哥今晚打算住哪兒?」馬天寶問。
周德順說:「我住招待所就行,來之前在車站旁邊看了一家,一塊錢一宿。挺好的。」
馬天寶一聽,臉拉下來了:「住啥招待所?這不是打我臉呢麼?
去我家!今晚咱倆好好喝點兒。」
周德順推辭了兩句:「不方便吧?你家裡還有媳婦孩子的……」
「有啥不方便的?我家地方大!」
馬天寶一把摟住他的肩膀,力氣大得周德順踉蹌了一下,
「走走走,讓我媳婦炒倆菜,咱們好好喝兩杯。」
周德順看了看張景辰,張景辰笑著點了點頭:「去吧,你要是不去他該不高興了。」
周德順這才沒再推辭,點了點頭:「那行,就麻煩你們了。」
「麻煩啥?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馬天寶鬆開他的肩膀,轉頭沖李奇喊了一聲,「李奇!收拾東西,回家了!」
「.……哦。」李奇應了一聲,把鐵鍬扛在肩上,跟了上來。
四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說說笑笑間,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夕陽在他們身後慢慢沉下去,天邊一點點變暗。
遠處縣城的方向亮起了幾盞燈,星星點點,好似野火。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