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畫宏圖、探口風(二合一)
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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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剛從屋裡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叼上。
張景辰看著呂剛:「一共多少錢?我心裡好有個數。」
呂剛把煙點著,吸了一口:「我哥說了,這三傢伙你就給四千塊錢就行。」
張景辰點了點頭,沒說什麼。這個價格在他預期之內。
「錢不著急嗷。」呂剛又重複了一遍,「下個月底之前給就行。」
張景辰拍了拍他的胳膊:「知道了,這個墨跡。」
「切。」
呂剛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往門外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你瞅瞅外頭人,這是準備在你家開大會啊?」
張景辰無奈地看向院外。
剛才那些看熱鬧的鄰居一個都沒走,反而又多了好幾撥人。
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叼著菸捲的老頭,有剛下班還沒來得及換衣服的工人,還有幾個半大小子趴在牆頭上探頭探腦。
所有人都在往他家的屋裡方向張望,眼睛裡寫著同兩個字——彩電。
雖然那三個紙箱子已經被搬進屋裡了,可那股子新鮮勁兒還在空氣里飄著,像剛出鍋的饅頭香味兒,勾得人走不動道。
有人喊道:「張二啊!趕緊把電視打開讓大伙兒看看唄!」
一旁的人跟著起鬨:「就是就是!讓我們開開眼!」
後面的人群跟著嗡嗡地響——
「快點兒的吧,我們等著呢!」
「張老二大氣點兒,別摳搜的!」
張景辰站在屋門口,大聲地說:「各位鄰居,實在對不住了。
這電視剛拿回來,還沒弄好呢,現在啥也看不了。」
「看不了?咋就看不了了?插上電不就亮了麼?」人群里有人不信。
張景辰耐心地解釋:「這彩電跟收音機可不一樣,得調天線,還得配個穩壓器。
現在什麼都沒有,插上電就是雪花點,啥也看不著。」
人群里的嗡嗡聲小了一些,但還是有人不死心。
「就是不想給咱們看。」
「可不,有錢人真小氣。」
張景辰又補了一句:「等我都收拾好了,大夥再來看吧。今天真不行,對不住了。」
這話說得客氣,但拒絕的意思很明確。
黃大娘跟著說道:「行了行了,人家都這麼說了,那咱就等著唄。反正又跑不了。」
王嬸子也附和著:「就是,沒天線看啥啊,干著急。」
見沒熱鬧看了,人群這才慢慢散去。
「行了,那我就先走了。」呂剛和張景辰打了個招呼,啟動了三輪車。
「不吃了飯再走啊?」
「不了,還得回煤廠值班呢。下次吧!」呂剛招呼一聲,發動三輪車往胡同外駛去。
「慢點開。」
張景辰在門口目送三輪車離開,剛要轉身回屋,看見王富貴正從胡同口走過來,步子很快。
「二哥。」王富貴走到他跟前,喘著粗氣,「我回來了。」
「進屋說。」
二人進了屋。
王富貴站在屋子中間,兩手比劃著名,把剛才的事兒說了一遍:
「我剛才一直跟到街里,那兩個人到了供銷社街口就分開了。
我沒辦法,只能跟上那個姓劉的。」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懊惱:「結果他一直走一直走,最後直接進了工商局的大門。
我在門口等了能有十來分鐘,也沒見他出來。
哎.……早知道我跟年輕的那個就好了,沒準能有點收穫。」
張景辰搖了搖頭,語氣平靜:「這不怪你,也在我意料之內。」
王嬸子站在旁邊,聽得眉頭直皺:「到底是誰這麼缺德?故意往景辰身上潑髒水!」
黃大娘也跟了進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我看就是那個馬嬸子乾的,她一天就知道眼紅別人。」
於蘭從裡屋探出頭來,小聲說了一句:「會不會是王二,上次管你借錢,你沒借他……」
「我看就是馬嬸子,你沒看到,剛才就她叫的最歡。」
屋裡幾個人開啟了偵探模式,嘰嘰喳喳的推理起來。
張景辰沒接話,坐在凳子上,手指頭慢慢敲著膝蓋。
他在腦子裡把可能的人選過了一遍——
王胖子?有可能。
錄像廳的競爭剛起頭,王胖子要是知道錄像廳有他一份兒,給他使個絆子不是沒可能。
王全發?也有可能。
二人積怨已久,這股氣咽不下去也正常。
還有那些眼紅的鄰居——馬嬸子、劉嫂子,平時嘴上不說什麼,背地裡未必沒動過心思。
甚至是熟人、親人……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是誰幹的,現在不好說。」
張景辰開口了,語氣不緊不慢,「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就是有人眼紅了。」
黃大娘一聽這話,連連點頭:「樹大招風。你越往高處走,底下看著你的人越多。」
王嬸子也跟著附和:「就是就是,那些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好。景辰你別往心裡去。」
張景辰笑了笑,沒說什麼。
這時候於艷從裡屋又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塊抹布。
她猶豫了一下,小聲問:「姐夫……那這電視啥時候能看?還得等幾天啊?」
張景辰笑著說:「今天晚上就能看。」
「真的?」於艷眼睛一亮。
「真的。」張景辰從兜里掏出三十塊錢,遞給王富貴,
「富貴,你去趟五金商店,買一個穩壓器回來。要那種能帶得動彩電的,你跟老闆說清楚是十四寸彩電用的,別買錯了。」
王富貴接過錢,認真地攥在手心裡,問:「多少錢一個?」
「大概二十多塊錢吧。剩下的錢你再買一盤電線,要那種扁的,再買幾卷絕緣膠帶。」
「好嘞二哥,記住了!」王富貴把錢揣進內兜,轉身就往外跑去。
王嬸子在後面喊了一聲:「路上慢點,別跑!」
「知道了媽!」王富貴的聲音已經從胡同口傳回來了。
張景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對於蘭說:「我去倉房找點東西做個天線。」
於蘭愣了一下:「做天線?你還會做這個?」
張景辰沒回答,只是笑了笑,推門出去了。
他先去前院找出一根五米多長的松木桿,筆直,粗細正好。
又去倉房內翻了翻,找出一截鋁管。大概兩米長,手指粗細,還帶著幾個三通接頭。
還找出一卷鐵絲、一把鉗子、一捆麻繩。
東西備齊後,
張景辰把木桿扛到院子裡,放在地上,拿抹布把上面的灰擦了擦。
然後他蹲下來,開始加工鋁管。
鋁管質地軟,用鋼鋸條很容易就能鋸斷。他把兩米長的鋁管鋸成四段,每段半米左右。
接著用三通接頭把四段鋁管拚成一個「王」字形。中間一根長杆做主幹,上下各橫著兩根短杆。
主幹的一端留出一截,用來綁到木桿頂端。
鋁管之間的連接處用鐵絲纏緊,再用絕緣膠帶裹了兩層,又結實又防水。
整個過程他幹得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
於蘭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屋裡出來了,站在他身後看了好一會兒。
「你咋啥都會?」她忍不住問了一句。
張景辰頭也沒抬,繼續纏著鐵絲:「瞎琢磨唄。」
「我咋覺得你不是瞎琢磨呢?」於蘭蹲下來,歪著頭看他,眼神裡帶著一種探究的味道,
「你好像以前做過似的。」
張景辰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纏,嘴裡不緊不慢地說:「被你發現了,上次去省城的時候幫二姑弄過。」
於蘭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追問。
天線做好以後,張景辰把木桿豎起來比了比高度。
三米的杆子,加上綁在頂端的「王」字形天線,總高大概三米五。
他把木桿靠在房簷上,回屋搬了一把梯子,架在房山頭。
「富貴還沒回來?」張景辰問。
「沒呢。」於蘭仰頭看著他,「你這就上去?」
「先把杆子固定好,等會兒線來了直接穿。」
張景辰把木桿扛在肩上,踩著梯子往上爬。
梯子是木頭的,年頭久了,踩上去吱呀吱呀地響。
於蘭在下頭看著,手心全是汗,嘴裡不住地念叨:「你慢點,踩穩了,別著急……」
張景辰爬到房頂,找了一個合適的位置。靠近屋脊,不會被房簷擋住信號,又不會太高被風吹倒。
他把木桿的底部卡在屋脊的瓦片縫隙里,用鐵絲固定在房樑上,又拿麻繩加了一道綁紮,纏了好幾圈,拉一拉,紋絲不動。
松木桿直直地豎在房頂上,頂端那個「王」字形的鋁管天線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像一隻伸向天空的手。
張景辰從梯子上下來的時候,王富貴正好從胡同口跑進來,手裡拎著一個紙盒子。
「二哥!東西買回來了!」他氣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把紙盒子遞給張景辰。
張景辰打開一看,一個銀灰色的鐵盒子,正面有幾個插孔,側面是一個開關,底下印著「穩壓電源」四個字。
「多少錢?」張景辰問。
「三樣東西,一共花了二十九。」王富貴把錢剩下的零頭掏出來,遞給張景辰。
張景辰沒收:「你留著吧。」
王富貴臉一紅,想推辭,被張景辰瞪了一眼,就縮回去了。
「電線買了嗎?」張景辰問。
「買了!」王富貴從兜里掏出一卷扁扁的電視線,還有幾卷黑色的絕緣膠帶。
張景辰接過線,重新爬上梯子,把線的這一頭接在天線上,用絕緣膠帶纏了好幾層,確定不會鬆動,才順著木桿把線放下來。
線的一端垂到地面,他從窗戶拉進屋裡,準備一會兒接到彩電後面的接口上。
「吃飯啦吃飯啦,先別弄了。」於艷大嗓門在廚房裡傳來。
「洗洗手,跟這吃吧。」張景辰招呼著王富貴。
「好!」王富貴笑嘻嘻的應下。
晚飯是於艷親自操刀:一盆燉大骨頭,酸菜炒土豆絲,一碗大蔥炒蛋,一碟子鹹菜,一盆水撈飯。
菜端上桌的時候,張平安已經在炕上睡著了,小嘴一努一努的,不知道在夢裡吃啥好東西。
小黃得到了一個沒什麼肉的大骨頭,正在用力地啃著上面的筋膜。
於艷把碗筷擺好,四個人圍著桌子坐下。
張景辰先給富貴夾了一塊骨頭,然後自己啃了一塊:「這大骨頭,真香!」
於艷傲嬌地說:「怎麼樣姐夫,我的手藝有進步吧?」
「有!必須有!讓你姐給你漲工資!」
於蘭白了他一眼:「天天畫大餅,你倒是往家拿錢啊?
這三樣東西又得不少錢吧?我跟你說,咱家錢可見底兒了嗷!」
張景辰筷子頓了一下,咽下嘴裡的東西,不緊不慢地說:「你慌個der?」
他放下筷子,掰著手指頭跟於蘭算帳:「兩台彩電,兩千五,錄像機一千五,統共四千。
這台咱家用!另一台彩電和錄像機是給錄像廳用的。」
於蘭愣了一下:「啊?我以為那錄像機也是給咱家用的呢……」說完,她臉色一紅,想起了一部藝術片。
張景辰說:「咱家用得起麼?整一個彩電意思意思得了。」
他頓了頓,把聲音壓低了點,像是怕驚著炕上睡覺的兒子:
「這四千塊錢,刨去一千二百五的彩電錢,剩下的兩千七百五,大哥得出一半。」
於蘭的眉頭動了動:「對哦,新店的設備錢得平攤呢。」
「嗯,這算前期投資了。」
張景辰點點頭:「而且這錢四月底還上就趕趟,現在才三月底,還有一個月的工夫呢。」
於蘭這才明白他的意圖。
二人也沒背著於艷和王富貴,畢竟他開錄像廳的事情,這倆人都知道。
張景辰突然說:「其實,你要是害怕做生意,就在家帶娃也行。
反正我也養得起你。我的賺錢能力你是知道的!」
於蘭的臉一下漲紅了。
不是因為害羞,是因為不服氣。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擱,腰板一挺:「誰害怕了?我告訴你張景辰,我這店是開定了!」
她的聲音不小,炕上的張平安哼唧了一聲,又睡過去了。
於蘭趕緊捂住嘴,壓低聲音,但那股子強勁兒絲毫沒減:
「我給你把話撂這兒.……這服裝店我不光要開,還要做大做強。你信不信?」
張景辰看著她那副較真的樣子,笑了:「信,你說啥我都信。」
「這還差不多。」於蘭滿意地點點頭。
吃完晚飯,天已經擦黑了。
於艷手腳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張景辰把彩電從箱子裡搬出來,擱在柜子上。
於蘭把窗簾拉上了,擋住了外面的視線:「行了,開機吧。」
「好的,領導!」
張景辰先把穩壓器的電源線插進牆上的插座里,穩壓器上那個紅色的指示燈「啪」地亮了。
他等了幾秒鐘,等穩壓器進入工作狀態,然後才按下彩電的電源鍵。
屏幕「啪」的一聲亮了。
滿屏幕的雪花點,白花花的,像無數隻螢火蟲在屏幕上亂飛,伴隨著「刺啦刺啦」的電流聲,嘈雜又刺耳。
於艷湊近看了看,失望地說:「啥也沒有啊。」
「廢話,還沒調天線呢。」張景辰沖窗外喊了一聲,「富貴,上房頂!」
王富貴一直在院子裡等著,聽見喊聲,立馬扛起梯子架到房山頭,蹭蹭蹭爬了上去。
「天線往東轉半圈!」張景辰盯著屏幕喊。
房頂上傳來木桿轉動的聲音,王富貴的聲音從上面飄下來:「行了嗎?」
屏幕上的雪花點還是那麼多,一點變化都沒有。
「不行!雪花更大了!往迴轉!」張景辰喊道。
王富貴又轉了回去。
「還是不行?」他的聲音從上頭傳來,帶著一絲焦急。
「往西!慢一點!一點一點轉!」張景辰盯著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王富貴抱著木桿,一點一點地轉動,每轉一點就問一句:「行了嗎?」
「不行。」
「行了嗎?」
「還不行。」
「行了嗎?」
「別動!停!就這兒!」張景辰突然喊了一聲。
屏幕上的雪花點在一瞬間少了一大半,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模糊的影子,也能聽到聲音——雖然還是不太清楚,但已經不再是白茫茫一片了。
「再往右回一點點……就一點點……好!停!」
屏幕猛地一亮。
畫面出現了。
雖然有些重影,顏色也時不時地跑偏,但確實是畫面。
伴隨著一陣熟悉的旋律——「噹噹噹噹,噹噹噹噹……」
那是新聞聯播的開場曲。
播音員的聲音從電視裡傳出來,清晰但不完全清晰,帶著這個年代特有的、經過電波傳輸後的那種微微沙啞的質感。
於艷第一個叫了出來:「出來了出來了!有人兒了!」
於蘭也湊過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屏幕上那個穿著灰色西裝的男播音員,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黃大娘、黃大爺和王嬸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門口。
幾人手裡都拿著小板凳,顯然是早有準備。
「景辰,我們進來了啊?」黃大娘客氣地問了一聲,但腳已經邁過門檻了。
「客氣啥,快進來吧。」張景辰笑著招呼。
黃大娘把小板凳往地上一擱,一屁股坐下。
黃大爺把兩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眼睛直直地盯著電視屏幕,像個小學生上課似的。
王嬸子也坐下了,但比黃大娘放鬆一些,身子微微往後仰,也是一臉的好奇。
屏幕上,新聞聯播正播到一條關於南方某省春耕生產的報導。
畫面里,一片綠油油的稻田,農民們彎著腰在插秧,遠處是連綿的青山和幾棟白牆黑瓦的房子。
於艷看得入了迷,嘴裡喃喃地說了一句:「南方的天咋灰突突的?連房子都跟咱這兒不一樣。」
王嬸子指著屏幕上那片油菜花田,驚呼一聲:「哎喲你看看那黃色的花,一片一片的,跟鋪了地毯似的!這彩電就是不一樣,跟真的一樣!」
過了一會,黃大爺慢悠悠地感嘆了一句:
「這房頂上的鐵架子,接過來的可不止是電視信號啊!那是從bj來的電波,是黨中央的聲音。」
眾人肅然起敬,紛紛點頭,屋裡響起一陣「嗯嗯」「對對」的附和聲。
張景辰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人。
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睛發亮,臉上的表情比過年還喜慶。
他們看的不僅僅是電視節目。
他們看的是一個從未見過的、五光十色的世界。
這個方盒子在這年代就是人們連接世界的窗口,它所帶來的信息是無價的。
就像人的閱歷也是無價的一樣。
……
等人走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黃大娘最後一個出的門,臨走前還回頭看了一眼電視機,嘴裡念叨著:「我明天還來啊,景辰你別嫌我們煩啊。」
「咱又不是外人,你和大爺隨便兒來。」張景辰笑著送她出了院門。
院門關上,屋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於艷還坐在炕沿上,眼睛盯著電視。這會兒放的是一部老電影,黑白的,但於艷看得津津有味。
於蘭推了她一把:「行了,看一會兒就睡吧,明天一樣能看。」
「知道了姐。」於艷嘴上答應著,眼睛還是沒離開屏幕。
於蘭坐在客廳的單人床旁,身子一攤,靠在了張景辰身上:「今天這一天,可真夠累的。」
張景辰頗為贊同地點點頭:「可不。」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呆了一會兒,誰也沒再說話。
屋裡傳來於艷換頻道的聲音,電視裡不知道放到了什麼節目,一陣歡快的音樂飄進來。
張景辰忽然開口:「等過幾個月,咱家緩一緩的,我想在院子裡打一口滲水井。」
於蘭抬起頭:「滲水井?」
「嗯!」
張景辰比劃了一下,「打了井以後,冬天你就不用出屋倒泔水了。」
於蘭眼睛一亮:「這個好!一到冬天,倒髒水跟打仗似的,桶沉不說,路上還滑。上次我都摔倒了。」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你說咱前院子那麼大,只能夏天種種菜,是不是有點可惜了?」
張景辰看了她一眼:「你有啥想法就直說唄!」
「還能有啥想法.……就是看爸媽他們翻蓋老宅,尋思著咱也擴建一下唄。」
於蘭來了精神,掰著手指頭跟他比劃:「你看,咱這屋現在住著都緊巴巴的,要是以後再添一個孩子,不是更沒地方住了?
總不能跟小黃搶地方吧?
再說,等孩子們長大了,要是沒個房子也不好說媳婦啊。」
張景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想得倒挺遠。」
「這還算遠?!」
於蘭認真地說,「這事兒就得提前打算,要不等到時候再弄就不趕趟了。
再說,咱家現在又不是沒這個條件?大哥他們都能住大房子,咱家差啥?」
張景辰想了想,點了點頭:「行,到時候研究研究。
看看是加蓋一層,還是往旁邊擴一擴,這事兒得找人。」
「行,聽你的。」於蘭滿意地笑了。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遠——從滲水井說到擴建,從擴建說到院子裡的菜地,從菜地說到要不要種兩棵果樹,從果樹說到以後孩子大了在院子裡安個鞦韆……
說到最後,於蘭自己都笑了:「行了行了,別說了,再說下去咱家都該成公園了。」
張景辰也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睡吧,我明天還有事兒呢。」
「啥事兒?」
「去水泥廠結運費,七百二呢。」張景辰說,「明天是三月最後一天了,這錢得趕緊算回來。」
於蘭「嗯」了一聲,起身把燈關了。
屋裡暗了下來,只剩裡屋電視機熒幕的光一閃一閃地透過門縫漏進來。
「晚安。」
「晚安。」
……
隔天,吃完早飯。
張景辰泡了一缸子茶,和於蘭坐在桌邊看著電視,慢慢嚼著嘴裡的高碎。
他剛喝完半缸子茶,房門被人推開了。
張景軍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外套,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灰秋衣的領子,頭髮有點亂,像是剛起床的樣子。
「大哥?這麼早。」張景辰站起來,把他讓進屋裡。
「大哥!」於蘭也打了個招呼。
「哎!聽說你家買彩電了?過來看看。」張景軍也不客氣,直接坐在電視前面。
他拿手指輕輕摸了摸屏幕的邊框,嘴裡嘖嘖了兩聲:「這是熊貓牌的?十四寸的?」
「嗯。」
「真好。」
張景軍直起身,目光在電視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收回眼神,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有羨慕,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種被刺激出來的幹勁兒。
「等我有錢了,也弄一個。」他搓了搓手,站起來,「行,看完了,我走了。」
「大哥你急啥?坐一會兒唄。」張景辰說。
「不坐了,店裡還一堆事兒呢。」張景軍擺了擺手,已經邁出了門檻。
「正好我也要出門。」張景辰站起身,穿上外套。
「那正好,一塊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順著胡同往外走。
早晨的胡同安安靜靜的,有幾隻雞在牆根底下刨食,胡同口一個老頭蹲在門口刷牙,滿嘴冒著白沫子。
張景辰走在張景軍旁邊。
他腦子裡一直轉著昨天在百貨大樓看見的那個側臉。
像他大哥,但當時又不方便仔細看。
張景辰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沒開口。
反倒是張景軍看出了他欲言又止,側頭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事兒要跟我說?」
張景辰搖了搖頭:「沒有,就是想問你吃了沒。」
「吃了,你嫂子早上給我下的麵條。」
張景軍說完,沉默了幾步,忽然開口:「對了老二,我有個事兒想跟你說。」
「啥事兒?你說大哥。」張景辰問。
張景軍放慢了腳步,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
「店裡最近的情況你也知道,我想多進點貨,把品種鋪開。
但你也清楚,咱這種小買賣,不能一次進太多,壓貨壓不起。」
他彈了彈菸灰,皺著眉頭,「可一次進少了呢,找的貨車又不愛給你帶。
嫌錢少,還耽誤人家裝貨。
雇一個整車吧,成本太高,拉那點貨還不夠車費的。」
張景辰點了點頭,沒插嘴。
「我就尋思.……」張景軍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你不是總去省城麼?能不能幫我帶點貨回來?運費我正常給,不讓你白拉。」
張景辰沉默了片刻,決定直接拒絕。
「大哥,我最近去不了省城。」
張景辰實話實說,「我三號得去大蘭縣忙煤廠的單子,那邊的事兒定下來以後,還得跑幾趟活兒。估計得月中才能去省城。」
張景軍聽了,臉上的表情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那行吧,我再問問別人。」
他又吸了一口煙,長長地吐出來,煙霧在兩個人之間散開。
「這年頭弄點兒貨是真費勁兒。」張景軍搖了搖頭,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張景辰說,
「沒車是真不行啊。你說我有你那本事就好了,兩台大解放往那一擺,啥貨拉不了?」
張景辰沒接話。
張景軍又問了一句:「對了老二,你那台新卡車,花多少錢買的?」
「全算下來得四千出頭了。」張景辰說。
「四千多……」張景軍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嘴唇動了動。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土路,步子比剛才慢了一些。
兩個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
張景軍忽然又開口了,換了個話題:「爸媽家翻蓋那事兒,你到底咋想的?真不搬過去了?」
「不過去了。」張景辰說得乾脆,「我跟於蘭商量好了,還住這邊兒。」
張景軍點了點頭,又問:「那……我那個房子,你要不要?」
張景辰側頭看了他一眼,「你跟嫂子商量好了?」
張景軍把菸頭丟在地上,拿鞋底碾了碾:「商量好了!主要是媽那邊兒催錢催得緊。」
張景辰想了想,「我都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事兒還是讓嫂子和於蘭她倆聊吧,咱倆就別摻和了。」
張景軍立馬明白了他的意思,點了點頭:「行!」
兩個人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岔路口。
張景辰往左拐,去水泥廠的方向。
張景軍徑直朝店裡的方向走去。
「老二。」張景軍走出去幾步,忽然回過頭來。
「嗯?」
「路上開車慢點。」
「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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