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胡同閒話、百貨驚鴻
砰砰砰——
「開門啊!」
「我知道你們在家……」
門開。
張景辰頂著對熊貓眼,一臉迷糊地看清敲門的人,是於艷。
他揉了揉眼睛,往屋裡走去:「你咋這麼早就來了?不是給你放假了麼?」
「嘿嘿,想我大外甥了唄。」
於艷拎著一個布兜子,跟進了屋:「我姐還沒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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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艷從布兜子裡掏出兩個油紙包放到桌子上,一邊拆一邊說:「我媽聽說你回來了,一大早就蒸了包子讓我捎過來。
豬肉大蔥的,快吃吧,還熱乎著呢。」
張景辰聞著那股香味兒,肚子應景地「咕」了一聲。
他披上外套,伸手拿了個包子咬了一口,麵皮鬆軟,肉餡兒鮮嫩,一咬一兜油。
「嗯,媽這手藝是真沒得說。」張景辰含糊不清地誇了一句。
炕上傳來一陣窸窣聲。
於蘭翻了個身,眯著眼往這邊瞅了瞅,聲音沙啞:「小艷來了?幾點了?」
「還早呢姐,你再睡會兒吧。」於艷把包子擱在炕桌上,「我給你留了幾個包子,一會兒熱熱吃。」
「唔……」於蘭應了一聲,翻回去又沒了動靜。
可沒過兩分鐘,她又翻回來了。
這次她徹底睜開了眼,盯著房頂的棚板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坐起來,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臉上還帶著枕頭印子。
「景辰。」她叫了一聲。
「嗯?」
「你今天還有事兒麼?」
張景辰嚼著包子想了想:「沒啥大事兒,咋了?」
於蘭眼睛一亮,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了似的,蹭地一下從被窩裡爬出來:「那你一會兒陪我出去逛逛唄。」
「啊?你想去哪兒逛啊?」張景辰好奇地問。
「百貨大樓、農貿市場、江邊兒,隨便哪兒都行!」
於蘭說著已經開始疊被子了,動作麻利得不像剛睡醒的人,「咱倆都多長時間沒一起溜達過了?
上次咱倆一起出去逛街,那都是去年的事兒了!」
張景辰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去年?不能吧……年前咱不還一起出去過麼?」
「那不算!我哪兒會走路都費勁,怎麼算逛街呢?」
於蘭白了他一眼,「我說的逛街是就咱倆,想逛多久逛多久的那種。」
張景辰看著她眼睛裡那團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炕上睡得正香的張平安,又看了看剛回來的於艷:「那孩子咋整?」
「還能咋辦?我看著唄……」於艷一臉無語,「你兩口別整事兒了行不?真是的.……」
於蘭一把摟住於艷的胳膊,沖張景辰揚了揚下巴:「哈哈!你看小艷多自覺。」
張景辰笑著搖了搖頭:「行行行,陪你去。那你趕緊收拾收拾吧。」
「得嘞!」
於蘭一聲歡呼,蹭地從炕上跳下來,趿拉著鞋就往廚房跑,嘴裡還念叨著,「我先洗把臉,你等我啊。」
張景辰不緊不慢地把剩下的半個包子塞進嘴裡,又喝了口水順了順。
然而等他洗好臉、刷好牙、換好衣服。整個人收拾利索了,於蘭還在那捯飭呢。
他靠在門框上往裡看。
於蘭站在柜子前頭那面鏡子跟前,手裡拿著兩件外套,在身上比來比去。
一件是張景辰從省城給她帶回來的卡其色風衣,另一件是她沒穿過幾次的藍色呢子外套。
「你覺得哪個好看?」她轉過身,一手舉一件。
「風衣。」張景辰想都沒想。
「我也這麼覺得。」於蘭把呢子外套往炕上一扔,披上風衣,又開始對著鏡子整理頭髮。
她今天破天荒地沒扎馬尾,把頭髮散下來了,又拿梳子把劉海兒仔細地梳了梳,最後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發卡,別在耳後。
張景辰站在門口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這一幕好像回到了二人剛結婚那會兒。
那時候於蘭也是這樣,每次出門都要捯飭半天,他就在旁邊等著,雖然嘴上催著,但心裡卻挺享受這段時光的。
二十分鐘後——他不這麼認為了。
「好了沒?抓點兒緊!等會兒天就黑了。」張景辰不耐煩地催了一句。
「快了快了,你看你又急?」
於蘭頭都沒回,又從抽屜里翻出一副耳環,是劉穎送她的。
她對著鏡子戴好,左右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轉過身來:「行了,走吧走吧。」
於蘭又問了一句:「我好不好看?」
張景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真心實意地說了一句:「湊合事兒吧,勉強能配得上我。」
於蘭嘴角翹了一下,不屑道:「切,我配不死你。」
「.……」
於蘭從他身邊走過去,帶起一陣小香風,丟下一句,「走了走了,別磨蹭了。」
張景辰哭笑不得,到底是誰磨蹭?
他跟在於蘭身後出了門。
於艷抱著張平安站在門口,沖他倆揮了揮手:「姐、姐夫,你們放心逛吧,晚點兒回來,家裡不用惦記,有我呢。」
「中午別忘了給孩子熱奶啊。」於蘭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
於艷笑著把她往外推,「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說了八百遍了。」
院門一開,陽光正好鋪進來。
胡同里的穿堂風帶著開春後特有的泥土腥味兒,幾隻麻雀在牆頭蹦來蹦去,展示著活力。
隔壁王嬸子正蹲在門口扒蒜,一抬頭看見張景辰和於蘭出來,眼睛頓時亮了:
「哎喲喂,這小兩口這是要幹啥去啊?穿得這麼精神!」
於蘭笑了笑:「出去溜達溜達,嬸子。」
王嬸子把蒜往盆里一擱,站起身,上下打量著於蘭那件風衣,嘖嘖稱奇:
「這衣裳可真帶勁兒啊!咱縣裡可沒見過這麼時髦的款式。」
「景辰從省城給我帶的。」
於蘭嘴上說得輕描淡寫,可那腰板兒挺得比平時直了不止一星半點兒。
王嬸子沖張景辰豎了個大拇指,「這疼媳婦兒的勁兒,咱們胡同你是頭子。」
張景辰笑了笑,也沒接話。
隔壁黃大娘從屋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擇完的菜:「蘭子這一打扮,跟電影明星似的。
景辰你可看好了,別讓人搶跑了。」
「搶跑了我再追回來唄。」張景辰笑著說。
於蘭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胡說八道啥呢?走了走了。」
兩人並肩往胡同口走。
但胡同內圍繞著二人的議論聲卻愈演愈烈。
幾個鄰居湊到了黃大娘門口——
劉嫂子說:「你看看人家張老二,自己穿得利索,媳婦兒也收拾得漂漂亮亮的,人家這日子過得……」
「唉……有個好爹就是不一樣……」
李姐說:「你們瞅見沒?這兩口子身上的衣服可不一般啊,咱們縣裡沒見哪兒有賣的。」
「於蘭身上那件風衣確實好看,真洋氣!你們說這衣服得多少錢?」
「那不得二十多塊錢?」
王嬸子撇撇嘴,「二十多可擋不住!這點兒錢對咱們算一大關,對人家就是小菜一碟。」
「嘶——」
「王嬸子家跟張二家挨著,她說的肯定有譜!」
劉嫂子的聲音帶著酸意,「嘖嘖.……咱不知道半個月工資穿身上是啥感覺。」
李姐小聲說:「你說張二前兩年還『那樣』呢,這咋說變就變了呢?
不光自己變了,連帶著他大哥家都不一樣了。那王桂芬現在都狂的沒邊兒了……」
劉嫂子也壓低了聲音:「是不是老張家找出馬仙算了?要不咋能變得這麼快?」
「可得了吧!」黃大娘說道,「人家那是自己想明白了!再說,你們也不是沒見著,這段時間張二吃了多少苦。」
「就是!張二賺的都是辛苦錢。」王嬸子這時候跟黃大娘站在了統一戰線上,「這是人家應得的!」
李姐搓了搓手,眼睛在幾個人臉上轉了一圈:「哎,黃大娘,你那個糊火柴盒的活兒還有沒有了?
上次給的量太少了,幾天就幹完了。不過癮啊.……」
這話一出,幾個人的目光全落在了黃大娘臉上。
劉嫂子趕緊接話:「就是,大娘,有這活兒在給我們介紹點兒唄……
我家那口子一個月才掙四十多塊錢,這孩子馬上就要上學了。根本不夠花啊.……」
「對對對,大娘!有活兒先給我介紹唄!她們五分,我四分就干。」
「唉,你這人怎麼回事兒?起高調是吧?大娘,先給我介紹,我三分就干!」
「我兩分!」
「我倒貼!」
「我去你奶奶個三角簍子的!」
「.……」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起勁。
黃大娘出聲打斷了這個話題:「那活兒本該是我自己乾的,分給你們後,我現在都沒的幹了。」
一群人頓時不吭聲了。
黃大娘繼續說:「唉……我再幫你們打聽打聽吧,但別抱太大希望。」
「哎,謝謝大娘。」
「大娘仁義!」
幾個人的話題又從張景辰家轉到了別處——哪兒的菜降價了,哪兒的布料降價了,誰家的豬肉又漲了幾分錢。
胡同里的日子就是這樣,東家長西家短,說來說去,最後還是落回自家的柴米油鹽。
……
張景辰和於蘭並肩走在大街上。
於蘭走得不快,眼睛東張西望的,看什麼都覺得新鮮。明明是她住了二十多年的縣城,今天愣是逛出了旅遊的感覺。
「那話怎麼說來的?啊對,無債一身輕。」
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舒坦,「你覺不覺得,今天這天兒特別好?」
「還行吧,跟昨天差不多。」張景辰點點頭。
「你看那雲,白得跟棉花似的。」
於蘭抬手指了指天,「還有這風,軟綿綿的,跟兒子的小手似的。真好啊!」
張景辰側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今兒心情是有多好啊?連風都能夸出花兒來。」
「那可不!」
於蘭背著手,步子輕快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爸媽的錢還了,兒子的戶口上了,你那邊活兒也定下來了——我這心裡頭一下子敞亮了。
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叫什麼?」
「這叫心裡沒事兒,走路帶風。」於蘭說完,自己先笑了。
張景辰被她那得意的小表情逗得不行,剛要接話,就聽見前頭傳來一聲吆喝。
「豆腐,賣豆腐嘞,新鮮的滷水豆腐,誰想吃我的豆腐。」
這吆喝聲拖得老長,最後一個「腐」字拐了好幾道彎,抑揚頓挫的。
於蘭眼睛一亮,扯了扯張景辰的袖子:「你聽你聽。」
張景辰抬眼看去——街角停著一輛平板車,車上擱著幾板豆腐,白花花的,在太陽底下冒著熱氣。
賣豆腐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穿著一身藍布褂子,圍裙上全是豆腐渣。
他正扯著嗓子喊:「誰想吃我的豆腐啊~快來啊,晚了就沒有了~」
於蘭聽他喊了兩遍,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往張景辰身邊湊了湊,學著那老漢的腔調,壓低聲音喊了一句:「誰想吃我的豆腐?」
喊完她自己先繃不住了,捂著嘴笑得直不起腰。
張景辰斜了她一眼,一本正經地說:「我吃。」
於蘭愣了一下,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不給!」
張景辰嘻嘻哈哈地躲開她的拳頭。
倆人邊走邊鬧。
於蘭突然說:「好像回到了咱倆剛認識那會兒?」
張景辰點了點頭,感嘆道:「可不,人與人還是剛開始認識時最好,熱情且虛偽。」
於蘭想了想,搖搖頭說:「也不一定,我反倒覺得,你現在比咱倆剛在一起那會兒更好了。」
「大哥一直都這麼好!」
「切,大姐也不差事兒。」
「那也是……」
兩個人順著大街,邊走邊聊。
沒一會就到了馬家麵食店門口。
張景辰和於蘭掀帘子進去的時候,店裡正忙活著。
李彤正站在案子前頭揉面,抬頭看見兩人,眼睛一亮:「哎喲,這真是稀客啊!你倆咋能一塊兒出來?」
於蘭快走兩步過去:「我小妹來了,正好兒景辰今天也不忙,我倆出來轉轉。」
李彤把手上的麵粉往圍裙上拍了拍,上下打量了於蘭一眼,「你今兒這身可真好看啊!這風衣新買的?」
「嗯嗯,景辰從省城給帶的。」於蘭那語氣里的得意勁兒,跟剛才在王嬸子面前一模一樣。
李彤湊過來摸了摸衣服料子,嘖嘖兩聲:「這手感,真不賴。我家天寶啥時候能有這眼光就好了。」
「馬哥不也給你買了嗎?」
於蘭笑了,「我聽景辰說,他在省城特意給你挑了一件棗紅色的毛衣呢。」
李彤嘴上嫌棄,可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好看是好看,就是號碼大了點兒。」
張景辰在屋裡掃了一圈,沒看見馬天寶:「嫂子,天寶呢?」
「他啊,一大早就帶著我弟弟去地里了。」
李彤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心疼,「這幾天跟瘋了似的,天不亮就爬起來往地里跑,說要先把地里清一遍。也不知道他急的啥!」
「李奇也跟著去了?」張景辰問。
「去了。」李彤點點頭,「天寶說讓他把廠子的工作辭了,專心跟他干。」
於蘭在一旁聽著,插了一句:「這確實是個大工程,一個人確實趕不過來。」
「嗐,他就是個急性子。」李彤嘴上這麼說,可那眼神裡頭全是驕傲,「不過隨他去吧。」
張景辰在屋裡又掃了一圈。
尹珍坐在地上擇菜,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眼神空洞,不知道想什麼,連他進來都沒發現。
像個被霜打了的茄子。
張景辰皺了皺眉,走過去招呼道:「尹珍。」
尹珍抬起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隨即擠出一個笑來:「張哥,你來了?」
張景辰往櫃檯看了一眼,於蘭正跟李彤聊得起勁,沒注意這邊。
他壓低聲音:「你出來一下,我跟你說兩句話。」
尹珍猶豫了一下,把手裡的菜放下,跟著張景辰出了店門。
兩個人站在麵食店門口的牆根底下,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尹珍的臉色在這光線下反倒顯得更蒼白了。
張景辰也不繞彎子:「你最近還好吧?看你這狀態是生病了?」
尹珍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笑了笑。
「我沒事,張哥。」她的聲音很小,但挺穩定,「就是這幾天沒睡好,過陣子就好了。」
張景辰看著她,沒說話。
尹珍又把頭低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張哥,我知道你想問啥。」
張景辰點了點頭:「你要是不想說,可以不說。」
「沒啥不能說的。」
尹珍把一縷掉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從我哥那兒搬出來了。」
「嗯,這個我知道。」張景辰說,「我想問的不是這個事兒。」
「我哥什麼都跟你說了吧?」
尹珍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下:「也對,你們之間沒啥不能說的……」
張景辰沒否認。
尹珍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然後說:「是我痴心妄想了,這事兒不怪我哥。
他人品好,不占人便宜,會照顧人的感受,還有本事,能賺錢。
像我這樣的人,怎麼能配得上他呢……」
「.……」
張景辰試圖代入尹珍的視角,可是想了半天,都沒發現孫久波好在哪兒了……
他倆聊的是同一個人麼?
尹珍頓了頓,故作灑脫:「像我哥這麼優秀的人,確實不能找我這樣的農村孩子。
沒事兒,當哥哥也行。反正還能見面就行唄。
反正我是拿他當我親哥了,到時候他那個對象我還得幫他把把關呢。」
張景辰內心嘆了口氣,覺得這姑娘比他想像的要堅強得多。
他知道尹珍的性格,也了解她的家庭。
只能說孫久波是走了狗屎運,在這個尹珍最絕望的時候,拉了她一把,才會輕易獲得她的芳心。
不然在正常情況下,孫久波很難搞定性格這麼堅韌的女孩。
「行,你心裡有數就行。」
張景辰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事兒就跟……於蘭說,你哥可怕她了。」
「嗯,謝謝張哥。」尹珍點點頭,臉上那笑容比剛才真誠了許多。
這時候於蘭從店裡出來了,手裡還捏著一個包子,一邊走一邊咬。
她看見張景辰和尹珍站在牆根底下,快步走了過來:「你倆在這兒嘮啥呢?半天沒看到人。」
尹珍趕緊換上一副笑臉:「嫂子,張哥問我最近咋樣呢。」
於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眼圈上停了一瞬,但什麼也沒多問,笑著說:
「那你們聊完了沒?聊完了咱去百貨大樓逛逛吧。」
「嗯,聊完了。」張景辰說。
「你們快去吧,我回去幹活了。」
尹珍沖於蘭點了點頭,又沖張景辰笑了笑,轉身掀帘子回了店裡。
她的背影略顯瘦削,但脊背挺得很直。
於蘭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張景辰,壓低聲音:「她咋了?臉色看著不太好啊。」
張景辰拉著她往路邊走了幾步,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於蘭聽完,眉頭皺了起來:「孫久波也真是的,人家姑娘照顧他那麼久,就這麼把人家攆走了?
就算不喜歡,就不能好好說?非得拿『有對象了』這種話來搪塞?」
「不好說,沒準他真有對象了呢?」張景辰說。
「.……就他那樣的還挑上了?」於蘭有些詫異。
「這話說的我不愛聽,我兄弟差啥了?要摸樣有手藝,要個頭有手藝的.……」張景辰越說越心虛。
「嗬嗬,你們男人都這樣,不知道珍惜眼前人。」
於蘭越說越氣,「尹珍多好的姑娘啊,能幹、懂事、長得也不差,他孫久波還挑啥呢?」
張景辰看了她一眼:「這是人家的事兒,你別跟著瞎摻和。」
「我才不管呢。」
於蘭嘴上這麼說,可那表情分明是已經把這個事兒記在心裡了,「我就是替尹珍不值,你說……」
張景辰哭笑不得:「行了行了,快走吧,咸吃蘿蔔淡操心。」
於蘭回頭看了一眼麵食店,嘆了口氣,跟著張景辰往百貨大樓的方向走去。
……
百貨大樓門口,人來人往,攤販林立。
「擦皮鞋擦皮鞋,不亮你管我叫爺。」
「吃了我的烤地瓜,明天還得買倆仨。」
「你踏馬把車停好了啊,非占兩個車位。」帶紅箍的大爺嚷嚷道。
大樓門口的台階上坐著幾個歇腳的人,手裡拎著大包小裹。
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舉著草靶子站在路邊,紅的山楂、黑的芝麻,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
張景辰和於蘭穿過人群,進了大樓的門。
一樓還是老樣子,食品和日用百貨櫃檯前頭圍著一圈人。
快消品還是這個年代的消費大頭。
於蘭在一樓沒停,拉著張景辰直奔二樓。
二樓是服裝鞋帽,比一樓安靜一些,但人也不少。
樓梯口斜對面,那對賣布料的中年兩口子還沒撤,但攤位上的貨明顯少了,只零零散散擺著幾匹布,一看就是在清倉。
張景辰拽了一下於蘭的手,朝那個攤位比劃了一下,「這就是我選中的攤位,跟管理員說好,等他十五號到期,咱們就能開干!」
「他們不續租了啊?」
「嗯!沒看都在甩貨了麼!」
於蘭目光在攤位上轉了一圈,眼睛裡閃著光:「以後咱的服裝店就開在這兒了?」
「對,就在這兒。」張景辰站在她旁邊,張開雙臂比劃了一下,
「到時候這邊掛一排女裝,那邊掛一排男裝。中間這個位置留給你收錢。」
於蘭看著那個攤位,腦子裡已經開始想像那些花花綠綠的衣服掛滿牆的樣子了。
她臉上的笑怎麼也收不住:「那我以後也是個體戶了?」
「這是趨勢。」張景辰笑著說,「等我這幾天忙完,就去省城把衣服進回來。」
於蘭嘿嘿笑了兩聲,忽然又皺起眉:「要不先少進點兒貨?我怕賣不出去啊……」
張景辰認真地說:「賣衣服這事兒,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你記住幾點就行。」
「你說。」於蘭認真地點點頭。
「第一,咱們的衣服不是普通貨。都是從省城進的,款式咱縣裡沒有。」
張景辰伸出一根手指頭,「這叫稀缺資源,所以,不能跟賣白菜似的吆喝。
你得端著點兒賣。
人家問價格,你不能先報數,得先讓人家摸料子、試款式,等人家自己覺得好了,再報價。」
於蘭認真地聽著,點了點頭。
「第二,咱的定價,要比百貨大樓里那些普通衣服高出一截。」
張景辰伸出第二根手指頭,
「咱們要走的不是薄利多銷的路子。
一件衣服,你賣便宜了,人家反而覺得不好。
你賣貴點,人家覺得這肯定是好東西。這叫價格錨定。」
「價格錨定?」於蘭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
「對,就是你的價格,決定了別人怎麼看你的東西。」
張景辰說得通俗了一點,「你想想,咱縣裡現在賣衣服的,都是統一定價,沒啥區別。
你突然拿出來一件款式新穎、包裝精美、價格還比別人高一截的衣服。
人家第一反應不是嫌貴,而是好奇。
一好奇,就想試試。一試,就捨不得脫了。」
於蘭眼珠子轉了轉,慢慢琢磨過味兒來:「你的意思是……先把人唬住?」
張景辰笑了:「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但光唬住人不行,還得東西本身要好。」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我定的那批包裝盒,也是幹這個用的。
你想,人家買完衣服,你拿的是個盒子包裝,不是紙袋子,這拎出去跟別人不一樣。
這叫什麼?這叫面子。
人們花了高價,不得給人家情緒拉滿麼?」
於蘭聽完,半天沒說話。
她看著張景辰,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好像在看一個陌生的人,又好像在看一個認識了很久但從來沒真正了解過的人。
「你咋懂這麼多的?」她問出了這個在心裡憋了很久的問題。
張景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天天在外頭跑,見的人多了,聽的事兒多了,慢慢就琢磨出點兒門道來了。」
於蘭盯著他的臉看了好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行,我聽你的。你說咋賣就咋賣。」
兩個人又在攤位附近聊了一會兒,把衣服怎麼掛、怎麼擺、用什麼話術和別人做區分,這些細節都過了一遍。
等聊得差不多了,張景辰伸了個懶腰:「走走走,再逛逛。你多學學別人是怎麼賣貨的!」
於蘭也跟著站起來,倆人順著攤位往裡頭走。
張景辰一邊走一邊看,對比著價位,心裡盤算著第一批該進什麼樣的貨。
走到拐角處的時候,他無意間往右前方掃了一眼——然後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那是一家賣男裝的攤位,門口掛著幾件中山裝和夾克衫。
攤位裡頭站著一男一女。
女的穿著一件紅色毛衣,留著短髮,正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往男人身上比。
男人的側臉讓張景辰的瞳孔猛地一縮。
好像……是他大哥,張景軍。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