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談和、搬家(二合一)
第二天,天剛亮。
四馬路胡同口賣早餐的老頭兒已經支起了棚子。
錄像廳的院裡,
於江披了件軍大衣,蹲在台階上,手裡端著一碗彪子剛帶來的豆腐腦,正呼嚕呼嚕地往嘴裡扒拉。
他昨晚沒睡踏實,躺在店裡的臨時床上翻來覆去的,琢磨著王胖子那邊會有什麼反應。
正想著呢,院門口進來兩個男人。
走在前頭的男人穿了件灰色夾克,領口翻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
身後跟著個青年,懷裡抱著兩條煙、兩瓶老窖酒,走路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地面,像是怕踩到什麼東西。
人還沒靠近,笑聲就先送到了:「江哥,早啊。」
於江眯著眼,把碗擱在一旁的桌子上,借著晨光瞅了瞅來人。
是何武——王胖子那個合伙人。
於江心裡有了數。
按理說這種事兒,該是王胖子親自來才合規矩。
今兒派了何武過來,要麼是王胖子抹不開面子,要麼就是他們商量好的——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不管哪種,倒也給了彼此一個緩衝的台階。
「喲!」
於江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手,臉上掛著笑,「這一大早上的,這是刮的什麼風啊?把何老闆給吹來了?」
何武走快了兩步,從身後青年手裡接過菸酒,親自往門口的小桌上一擱,
「哈哈,江哥,這點兒東西不成敬意。」
何武臉上堆著笑,「昨兒手底下那倆混蛋小子不懂規矩,給你和兄弟們添堵了。
我今兒過來,主要是給你賠個不是.……東西不值什麼錢,給兄弟們解解悶。」
於江掃了一眼那兩條煙,是大前門。那兩瓶酒是本地產的高粱酒,價格不算貴,但拿出去也不掉份兒。
中規中矩。
於江沒伸手去碰桌上的東西,反倒把兩手揣進兜里,聲音不咸不淡的:
「何老闆,這話倒是說的輕巧。我看這事兒是你和王胖子的主意吧?」
「這可不是!」
何武嘴角抽了一下,「是那倆小子不懂事兒,怕咱那邊冷場,就自作主張跑這邊兒來散兩句話。
王哥昨晚知道後,氣得夠嗆,當場就收拾了他們一頓。」
「自作主張?」
於江輕輕笑了一聲,「何老闆,咱們都是出來混的,你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麼?」
何武臉上的笑還掛著沒動,但眼神微微縮了一下。
他換了個站姿,語調比剛才更誠懇了幾分:「真事兒!」
「王哥也被這事鬧得不好意思。這不,他自己沒臉來,才讓我代他走這一趟的。」
於江沒吱聲,等著他的下文。
見狀,何武繼續說:「但是有一樣我得說清楚。」
何武看著於江的眼睛,「偷錄像帶這事兒,絕對不是他們幹的。
他們確實欠揍!可偷東西這事兒,他們可干不出來,也沒那個膽子。
於江語氣淡淡地說:「你意思是我冤枉他們了?」
「絕對沒那個意思。」
何武語氣誠懇,姿態放得很低,「江哥,你也知道,這年頭什麼人都有。
沒準是哪個看完片的顧客手不老實……」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主要你這邊兒也沒捉到現行,也不好說東西到底是誰拿的,你說對吧?」
但你放心,這事兒我回去也讓兄弟們幫著找找,有消息肯定第一時間通知江哥。」
於江沉默了一會兒,手指頭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
暗想:這何武比王胖子難對付。綿里藏針啊。
他話說得滴水不漏,姿態放得夠低,可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清楚——偷東西這事兒我們沒幹,你也沒證據。但你非要查,我也配合你。
面子何武是給足了——這樣一來,反倒讓於江這邊不好再揪著不放。
再說了,丟錄像帶本來就是編出來的。
再糾纏下去,反倒容易露餡。
「行,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於江把兩條煙和兩瓶酒往何武面前推了推,「這些東西你拿回去吧。」
「那不行,拿都拿來了!」
於江看了他一眼,放緩了語氣,「何老闆,你也明白做生意各憑本事的道理。
以後別玩這些下三濫的招數,咱們各做各的生意,相安無事最好。
多了我就不說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惱怒:「但那盒錄像帶是我兄弟從省城特意淘回來的,可是花了大價錢的。
這事兒,我心裡頭確實不痛快。」
何武看著於江的眼睛,看了好幾秒。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尺,可眼神里的交鋒都快產生火花了。
何武在判斷,於江說丟帶子是真丟還是假丟。
於江也在判斷,何武打的到底是什麼心思。
最終何武先收回了目光,點了點頭:「江哥都這麼說了,那行。
我回去再查查,有消息第一時間通知你。」
他站起身,把菸酒留在桌上:「這些東西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不等於江再推辭,他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何武走後,彪子從屋裡頭出來。
他剛才一直在屋裡門後頭蹲著,基本聽全了。
彪子這會兒一臉不痛快,走到於江跟前,一屁股坐到馬紮上,嘟嘟囔囔的:
「這就完了?就讓他這麼走了?」
「那你還想咋的?把人扣這兒?」於江坐下來,把剩下的半碗豆腐腦端起來繼續吃。
「我看何武這小子就是心裡有鬼!」彪子皺著眉,「嘴上說得好聽,背地裡指不定又在琢磨什麼損招呢。」
於江把空碗放下,給自己倒了半杯水,慢慢喝著,「何武要是不來,就說明這事兒他們想硬剛到底了。
他來了,就說明他和王胖子還不想撕破臉——至少現在不想。」
「那咱們就更應該趁這個機會——」彪子說到一半,被於江抬手打斷了。
「彪子,你那腦瓜瓤子偶爾也動一動,別老天天就想著動手解決問題!」
「啊?」彪子愣了愣,不知道於江要說什麼。
「咱開這店,是來幹啥的?」
「……賺錢啊。」彪子答得理所當然。
「那不就結了?」
於江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站起身,看著院門口那棵老槐樹,語氣緩了下來,
「整天打打殺殺的,能換來錢麼?
今天把長毛揍一頓,明天把王胖子揍一頓,後天呢?大後天呢?
這條街上想搶飯碗的人多了去了,你一個一個打過去?」
彪子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何武今天來,大概也是這個意思。」
於江轉過身來,看著彪子,「現在賺錢才是正經事兒。犯不著為了爭一口氣,把攤子給攪黃了。」
彪子撓了撓頭,臉上那股子狠勁兒慢慢消了下去,換成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倒也是……這買賣確實比咱們以前穩定多了,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是得好好干。」
「這不就對了。」
於江笑了笑,又從兜里掏出煙來,遞給彪子一根,「前天給你開的工資夠不夠花?」
「夠用夠用。」
提到這個,彪子臉上忽然有了光,咧開嘴笑了,「你給我那一百塊錢,我拿回去給我媽了。
我說在錄像廳找的正經工作,一個月給開一百呢。
這傢伙給她樂得,翻來覆去數了三四遍,逢人就說我有正經工作了。
「我長這麼大,頭一回看到我媽這麼高興。」他說這話的時候,整個人似乎都變了個模樣。
於江看著他,心裡頭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又何嘗不是這種感覺呢?
男人不怕苦,也不怕累,更不怕受委屈。只要讓家人開心、幸福,這就夠了。
於江拍了拍彪子的肩膀:「別高興得太早!後面還有讓老媽更高興的事兒呢。」
彪子愣了愣:「啊?還有啥好事兒?」
「等新店開起來後,讓你來當店長。」
於江看著他的眼睛,「景辰跟我商量好的。到時候新店的利潤分你兩成。
不是死工資,是按分紅算。就是說,店裡的生意越好,你拿得越多。」
彪子整個人怔住了。
他嘴巴張著,半天沒反應過來——他在這幹了一個月了,能不知道兩成利潤代表什麼嘛?
他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看過場子、跑過腿兒、打架更是家常便飯,月月就搞個二三十塊的辛苦錢,逢年過節就連給家裡割斤肉都得算計半天。
如今於江一開口就是兩成的利潤分帳——他長這麼大,頭一回也能跟「東家」這兩個字沾上邊兒了。
「江哥……」
他張了張嘴,嗓子眼兒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兩成是不是太多了?」
於江點了點頭:「嗬嗬,你值得。」
彪子騰地一下站起來,動作太猛把馬扎都帶翻了。
他使勁攥著拳頭,聲音都在發抖:「啥也別說了,謝謝江哥.……
你看我表現就完了,新店交給我,我肯定把事兒整明白!
要是弄出岔子,我彪子這條命就撂這兒了!」
「謝我幹啥?」
於江擺擺手,笑著往他肩膀上捶了一拳,「要謝就謝景辰,這事兒是他先提的。
他說你跟著忙活這麼久,不能白幹活,該給你個奔頭。」
彪子立馬點頭,眼圈都紅了,用手捶了捶胸膛:「這事兒我記下了!」
「行了行了,把活兒幹得漂漂亮亮的才是正事兒。」
於江笑著指了指牆上,「趕緊把那塊小黑板擦了,今天的片子換一下。
《殭屍先生》放了兩天了,今兒換《開心鬼》上去。
王胖子那邊要是一直搞降價,咱也不能閒著,得想想別的招。」
「哎,這就去!」彪子高高興興地忙活起來。
於江看著他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
……
上午九點多,太陽探出雲海,照得東街的石板路泛著白光。
東街派出所門口,張景辰推著自行車出來,手裡拿著戶口本。
他站在門口翻到中間那頁,最底下寫著「張平安」三個字,墨跡還是新的,散發著淡淡的油墨味。
雖然手續齊全,但辦這事兒也費了他不少功夫。
沒辦法,這年頭就是這樣,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他把戶口本仔細揣進夾克內兜里,翻身上車,順著東街往國營糧店方向騎。
糧店是棟灰撲撲的二層矮樓。
門口那幾級水泥台階被來領糧的人鞋底磨得凹進去一截,光溜溜的,泛著亮。
張景辰把自行車支在門口,拿鐵鏈子鎖在前頭那根電線桿子上。
櫃檯後頭坐著一個戴套袖的中年婦女,正拿筆在本子上寫著什麼,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
張景辰把戶口本、糧本一併遞過去,說了句:「新增人口。」
套袖大姐這才抬起頭,翻開戶口本看了一眼,嘴裡念叨了一句:「張平安……上月生的?」
她拿過糧本,蘸了蘸印泥,在最後一頁端端正正蓋了個紅戳,又拿筆在紅戳下面寫了一行字:張平安,定量八斤。
寫完把兩樣東西從櫃檯底下推回來,頭也沒抬:「從下個月開始領啊。」
張景辰道了聲謝,轉身走出糧店。
他站在門口,回身瞅了瞅那掛著「大河鎮第二糧店」的木牌子,心裡頭說不上是個什麼滋味兒。
他把糧本翻開看了一眼,那個紅戳方正鮮亮。
從今天起,他兒子每個月能從國家手裡領到八斤糧票——有了這張糧本,張平安就正式擁有了「商品糧」身份,戶口、糧食關係、副食補貼,一樣一樣都得落到位。
看著手裡的糧本,張景辰一時間有些感慨。
上一次辦類似的手續還是前世的事了。
那時候他也跟大多數人一樣,覺得糧本的存在是天經地義的,覺得每個月排隊領糧是再正常不過的日子。
可再過幾年,這些紅戳、這些定量、這些花花綠綠的票證,就會像秋天的落葉一樣,被時代的風悄悄吹走。
糧票、布票、肉票、糖票、工業券——承載著一代人的記憶,也是一代人的生活方式,馬上就要退出歷史舞台了。
有些時候,真不能怪老一輩的人說跟不上時代。
不是他們不想跟,是這個時代跑得太快了,快得讓很多人都措手不及。
張景辰搖了搖頭,把那本糧本合上,仔細收好。
他深吸了一口氣,涼絲絲的空氣灌進肺里,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感慨沖淡了些,然後腳一蹬,騎上車往孫久波家的方向去。
今天天氣確實不錯。
太陽掛在天上,不刺眼,暖洋洋的。
巷子裡頭幾個老太太蹲在牆根兒底下曬太陽,眯著眼,跟前各放一些待編織的筐和簸箕,嘴裡聊著東家長西家短。
張景辰把自行車支在孫久波家門口,從車把上拎下一個布兜子,裡面裝的是他在省城買的皮夾克。
他剛要伸手推門,就聽見屋裡頭有說話聲,手不由地停在了半空中。
門是虛掩著的,沒關嚴實,留了一條兩指寬的縫。話音透過門縫往外飄,清清楚楚的。
是尹珍的聲音。
「哥,不用你幫我搬啊,又沒多遠,再說你腿還沒好利索呢。」
「你快歇著吧,晚上我來給你做飯。」她語氣聽上去輕快,但那種輕快裡頭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孫久波的聲音跟著傳出來,笑嗬嗬的:「不用麻煩你了,你回去好好收拾收拾屋子吧。
飯我現在還是能做的。」
屋裡傳來收拾東西的聲響,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沒事兒,反正咱們還在一條胡同里住,又沒隔多遠。」尹珍又說。
孫久波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我說不用就是不用。
你一個姑娘家的,老往我這兒跑,像什麼話?」
屋裡一時靜了。
張景辰站在門外,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他本來以為兩個人是在鬧彆扭,吵兩句嘴。
可這話音兒聽著,怎麼有點兒不對勁——什麼叫「還在一條胡同里住著」?
什麼叫「你一個姑娘家老往我這兒跑」?
這倆人怎麼還分居了?
尹珍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小了些,語氣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那……那我隔一天來一次?就隔一天,給你做頓飯就走,不耽誤你什麼的。」
又是短暫的沉默。
孫久波嘆了口氣才開口,聲音沉沉的:「小珍,我跟你說實話吧。其實……我有對象了。
我怕她誤會……」
啊???
門外張景辰腦袋一時有些短路。
孫久波在說什麼?什麼叫我有對象了?這傢伙的對象不是尹珍麼?
「不可能!哥!你別騙我了!」
尹珍的聲音一下子變了調,露出些許顫抖,「咱倆天天在一起,你要有對象了,我怎麼會不知道?
你不喜歡我就直說,不用拿這種話來搪塞我。」
「真沒騙你啊。」
孫久波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笑著說:「她都是下午來的,你上班兒去了肯定不知道啊。
昨天我倆還出去看了個電影呢。回來的時候還買了不少吃的呢!
對了,昨天那個糕點不是愛吃麼?你都拿走吧。」
屋裡又是一陣安靜。
恍惚間,張景辰好像聽到了有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
然後尹珍的聲音又響起來,輕得幾乎聽不見:「我知道了。」
接著就是一陣摩擦聲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門帘猛地一掀。
尹珍從屋裡衝出來,懷裡抱著一包衣服。
她頭低著,咬著下嘴唇,咬得嘴唇發白。
臉上的淚水無聲地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懷裡的衣服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額……你沒事兒吧?」張景辰站在門外,有種被抓包的尷尬。
聽到聲音,尹珍抬起頭來,看見是他,明顯愣了一下。
兩個人四目相對。
她嘴唇動了動,「二哥」兩個字明明已經到了嗓子眼兒了,可怎麼也吐不出來。
尹珍本能地想轉身進屋,不想讓自己狼狽的樣子被別人看到——可是她想起了孫久波剛才的話……
尹珍把頭低下去,懷裡緊緊抱著那一摞衣裳,從張景辰身邊貼著牆根兒快步走過去。
她的步子碎而急,肩膀一抖一抖的,走進相隔三戶人家的那個院子,「砰」的一聲把院門關上了。
張景辰跟著走到院子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心裡頭不是個滋味兒。
張景辰知道,這種事情外人是插不上手的。
他轉過身,推開孫久波的院門走進去。
院子裡曬著的晾衣繩上空了一半。
那一半,原本是尹珍的。
張景辰推門進屋,屋裡窗簾沒拉,陽光直愣愣地照進來,照得炕上那塊沒鋪褥子的光板反著亮。
地上有個編織袋,敞著口,裡頭塞了幾件疊得潦草的衣服,一件灰布外套的袖子耷拉在袋口外頭。
炕上少了一床被子——尹珍平時蓋的那床碎花棉被沒有了,只剩下孫久波自己那床被子,捲成一團堆在牆角。
孫久波坐在炕沿上,低著頭看著地面,肩膀塌著。
聽見腳步聲他沒抬頭,悶聲說了句:「你去上班兒吧,我幫你弄就行。」
張景辰把布袋往炕上一放,淡淡地說:「那你倒是動彈啊?」
「啊?」
孫久波猛地抬起頭,看見是張景辰,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擠出一個笑來,
「二哥,你咋來了?啥時候回來的?」
「別說這些沒用的!你倆這是咋了?」
張景辰拉了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也不繞彎子。
「沒咋啊……」
孫久波別開目光,嘴裡說得輕飄飄的,「她在這兒住了這麼久,也該搬了。
這不是早晚的事兒麼,多正常.……」
「正常?正常的話,她咋還哭了?」張景辰盯著他。
孫久波愣了好一會兒,聲音發虛:「哭了?不能吧……她剛才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啊,還衝我笑呢。」
張景辰盯著他看了兩秒,那眼神讓孫久波更不自在了,就是不抬頭。
張景辰說:「我跟沒跟你說過?不吃就別禍禍!」
「我可沒有!你別瞎說。」孫久波瘋狂搖頭。
「沒有啥?」
「我沒吃啊!」
孫久波急了,嗓門一下子提上來,脖子都紅了,「她只是我的妹妹,我跟你說過好多次了,你怎麼就不信呢?」
張景辰往前傾了傾身子,一臉疑惑:「你倆不是處對象呢麼?」
「誰說我倆處對象了啊?」
孫久波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那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這不是造謠嗎?誰跟你說的?」
張景辰皺了皺眉頭,「不是你上回跟我說你有個喜歡的姑娘……還像我請教來的……」
他說到一半,忽然反應過來了,「感情那姑娘不是尹珍啊?」
孫久波攤開兩隻手:「我從沒說過是她啊……」
張景辰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回想了一下,孫久波確實從沒指名道姓說過是尹珍,是自己想當然地把兩個人湊成了一對。
但尹珍那眼神和行為,擱誰看了都得覺得這倆人有問題。
張景辰皺著眉頭又問了一遍,「那到底是誰啊?你小子什麼時候瞞著我談了一個?」
孫久波這下子開始扭捏了,他撓了撓後腦勺,「額……這事兒……還沒定呢,不好亂說。」
「你別給我打啞謎。」
「不是……額……」
孫久波眼神到處飄,就是不敢迎張景辰的目光,聲音也含糊起來,
「嗯……等下次我直接帶過來給你看吧。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嗯?」
「還差臨門一腳呢,得成了才能往出說啊。現在說的話,後面沒成,多卡臉.……」
「行吧,神神秘秘的。」
張景辰搖了搖頭,靠回椅背上嘆了口氣,「那尹珍這邊你打算怎麼辦?
你不會看不出來她對你是啥意思吧?」
提到這個,孫久波臉上的扭捏褪了下去,換上了一副苦相。
他低著頭,盯著地上的編織袋,聲音也沉了下來:「我知道她對我好,也知道她是啥心思。
說心裡話,我腿斷了這段日子,要不是她天天照顧我,給我做飯熬藥,我這條腿好不了這麼快。」
他頓了頓,攥了攥拳頭:「可這事兒跟那件事兒不一樣啊。
我對她沒有那個意思,這話早晚都得說。」
張景辰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拍了拍膝蓋站起來:「行,你自己有數就行。」
他沒再往下說,這種事說到底是兩個人的私事,他過問得太多,只會讓孫久波更難辦。
張景辰從布袋裡掏出那件黑色皮夾克,往炕上一扔:「試試。」
孫久波伸手接住,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瞅了瞅。
皮子在光線下泛著柔光,縫線又勻又密,拎在手裡分量紮實。
他拿指肚摸了摸皮面,又翻開看了看襯裡,嘴裡嘖嘖了兩聲,然後把皮夾克小心翼翼地放回炕上,抬頭問:「這是給我的?」
「廢話。」張景辰白了他一眼,「我倒是想給你兒子,你得有算啊?」
孫久波嘿嘿笑起來,站起來把皮夾克往身上一套。
他肩膀寬,撐起皮夾克來倒是撐得住,就是衣服偏長了一點,下擺空了一截。
孫久波也不管那個,對著牆上那面鏡子左右扭了扭身子,擺著各種造型。
張景辰點點頭,說:「就是袖子有點兒長。」
「不長不長,你多大袖子,我就多長胳膊!」孫久波趕緊找補,生怕他往回要。
張景辰一臉無語,從布兜子裡又拿出一件皮夾克,說:「這還有呢,我尋思讓你換個試試。」
「哎!超威,給我拿好的啊!」孫久波頓時把身上的衣服脫了。
張景辰一瞪眼:「嗯?」
「錯了錯了,二哥。我試試這個棕色的!」
孫久波趕緊把棕色皮夾克套上,對著鏡子一頓比量,「這個正好!我就要這個了!
嘿嘿,謝謝二哥!」
「行,人模狗樣的。」
張景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最終目光落在他的腿上,「你腿咋樣了?」
「能走了,我給你走兩步。」
孫久波把皮夾克脫下來,小心疊好放在炕上,然後在屋裡走了兩步。
他走路雖然不用拄拐杖了,但右腿落地的時候還是不敢使勁兒,走起來一邊高一邊低的,一會兒一米六、一會兒一米七。
孫久波拍了拍大腿,語氣輕描淡寫,「灑灑水啦,除了有點虛,使不上勁,沒啥大毛病。」
「嗯,就是肌肉有點兒萎縮了,正常的。」
張景辰說:「等拆了石膏,多走走路,慢慢就恢復了。」
「對了,強哥那邊的活兒定了沒?」
孫久波坐回炕沿上,臉上的表情認真起來,「我心裡頭都急死了。
眼看著你們的事業就要起步,我還幫不上忙……」
「活兒的事兒你不用急,給你留著位置呢。」
張景辰頓了頓,還是沒有把車的事抖出來,「你先把腿養好再說,別的不用操心。」
這「驚喜」必須得等孫久波腿好利索了才能揭蓋兒。
提前抖出來,味兒就不對了。
二人又聊了一會兒關於車隊、司機、煤礦訂單的事兒。
張景辰看了看時間,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先走了,還得去我爸媽那兒一趟呢。」
孫久波撐著炕沿送到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二哥,謝了。衣服很好看,很符合我的氣質。」
「謝個屁。」
張景辰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頭也沒回,抬手擺了擺。
他推著自行車往外走,經過尹珍租的那間小屋的時候,腳步不自覺地慢了半拍。
那間小屋的院門緊閉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什麼也看不見。
張景辰嘆了口氣,他覺得尹珍這個姑娘真的很適合孫久波。
可惜……強扭的瓜不甜,千金難買他樂意。
希望以後孫久波不會哭著跟他說:「二哥,我後悔了。」
他收回目光,腳一蹬翻身上車,往父母家的方向騎去。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