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滿載而歸、戰鼓擂
張景辰和馬天寶走馬觀花,慢慢溜達到了女裝區。
這邊的鋪面更加的密集,每個攤位都恨不得擺在道路中間,這就導致過道越來越窄。
頭頂上扯著橫七豎八的晾衣繩,繩子上掛滿了衣服,五顏六色的飄在頭頂。
每個攤位上的老闆都在積極的拉客——
「哎!健美褲啊健美褲!省城最新款!穿上顯瘦,脫了有肉。」
「上海新到的襯衫,保你穿上年輕二十歲,老公看了不瞌睡!」
「純棉褲衩、純棉褲衩,不是純棉我死這旮!」
「走過路過別錯過……」
這一幕讓馬天寶看得目瞪口呆,仿佛開啟了新大陸。
張景辰沒理會這些吆喝的,他一家一家看過去,最後在一家掛著「新潮女裝」招牌的攤位前停下。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這家鋪面不大,但是攤位上的貨品擺得很齊全。
老闆娘是個三十來歲的大姐,穿著一件卡其色風衣,看起來十分幹練、有型。
張景辰一眼就看中了她身上的衣服,然後伸手摸了摸同款衣服的面料。
他準備給於蘭和於艷挑幾件衣服帶回去,畢竟於艷為這個家付出的實在太多了……
「小兄弟好眼光啊,這可是廣交會上的新款。當下最流行的就是這種了。」
老闆娘見來了客人,立馬過來招呼,「是給你媳婦兒挑的麼?」
「不是,我是個體,準備拿點兒樣品回去試試。」張景辰搖搖頭,點明來意。
「誒喲,來大客戶了。」老闆娘沖他挑挑眉:「老弟你隨便兒看,姐給你批發價!」
張景辰看了看另一件同款的風衣,「老闆,這個風衣給我拿兩件,一件卡其色,一件深藍色。
什麼價位?」
「哎喲,這兩件可不便宜啊。」老闆娘想了想:「批發價一件得二十五。」
張景辰給出一口價,「二十!我還買別的呢。」
老闆娘想了想:「行吧.……你是姐姐今天第一波客人,我圖個吉利。」
張景辰笑了:「那謝謝姐姐了,我再挑幾件樣品。」
「你都叫姐姐了,那還說啥了,隨便兒挑。」老闆娘眉開眼笑的。
十分鐘後,他在店裡挑了一堆女裝——兩件薄款蝙蝠袖毛衣,二十元一件;三條腳蹬褲(健美褲),九元一條;兩條碎花連衣裙,春款,十三元一條。
老闆娘在旁邊給他參謀著號碼和顏色。
挑完女裝,張景辰正準備付錢,馬天寶忽然在拐角牆上看見一件棗紅色開衫毛衣。
他盯著看了好幾秒,然後指著它說:「老闆娘,這個衣服拿給我看看唄。」
「好嘞。」
老闆娘麻利地從牆上摘下那件棗紅毛衣,遞給馬天寶。
馬天寶接過來後,仔細地看了一圈,問:「景辰,你看這件衣服咋樣?適不適合你嫂子穿?」
張景辰接過了摸摸料子,「這衣服版型不錯,挺適合的。」
「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馬天寶開心地說,「老闆娘,這個我要了。」
「妥了。」老闆娘把衣服包好,遞給他。
她又彎腰從櫃檯底下翻出一條深藍色直筒褲,抖開給馬天寶看:
「這條褲子跟那件紅毛衣一塊兒搭著穿好看,要不要也拿上?」
馬天寶看了一下,果斷道:「行,一起拿上。這毛衣加褲子,一共多少錢?」
老闆娘看了看倆人,問:「你們一起算?還是分開算?」
「分開算,但也得給我批發價嗷!」馬天寶搶著說。
「沒問題!」老闆娘痛快地說:「這件毛衣二十一給你,褲子十二,一共三十三,給你抹一塊。」
「老闆娘大氣,給你錢。」馬天寶遞錢的時候,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接過褲子,和衣服放在一起,小聲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喜歡。」
張景辰拍拍他胳膊,說:「放心,嫂子肯定喜歡。
這種款式的衣服咱們縣沒有,這都是都是從南方進來的,穿出去肯定讓人羨慕死。」
老闆娘樂了,自信地說:「你媳婦要是不喜歡,你就給我退回來,運費姐給你掏了!
再說,男人在外還惦記著給媳婦買衣服,光這份心意,比穿什麼都高興。」
「行,下次帶我媳婦一起來你這。」馬天寶笑著說。
「得了兄弟,等你們嗷。死等!」老闆娘笑眯眯地把二人的錢收入囊中。
「走了!」
張景辰兩人跟她打了個招呼,然後拎著大包小裹的從批發市場擠了出來。
走了一條街,路過一個商店門口時,渴得不行的張景辰,進去買了兩瓶汽水。
「給,這天兒也太熱了。」張景辰把玻璃瓶飲料遞給馬天寶。
「就一陣兒熱,早晚還是涼颼颼。」馬天寶把布兜子放在牆角,接過飲料咕咚咕咚大口喝了起來。
「隔~~爽!」
張景辰蹲在牆根兒,喝著飲料,看著街面上的人來人往人群——有人扛著音響,有人開著小汽車,還有人穿著鮮艷的衣服。
也有人穿著帶補丁的勞動布,還有穿梭在人群中的乞討者、挎著木頭匣子買散煙的青年。
一股時代的割裂感油然而生。
張景辰忽然說:「你看看這些人。」
「怎麼了?」馬天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人就是這樣,沒吃飽之前只有一個煩惱!一旦吃飽,就有無數個煩惱!」說完,張景辰往空瓶子裡吹氣,發出嗡嗡的聲響。
「那你的煩惱是啥?」馬天寶好奇地問。
張景辰沒回頭,直直地說:「還能是啥?沒錢唄!」
「除了這個呢?」
張景辰想了想,「除不了!」
「.……」
張景辰起身,把二人瓶子還了回去,對他說道:「所以咱們得抓緊奔小康了,時間不等人啊。」
馬天寶認真地重重點了下頭:「對,想那些都沒用,先賺錢!」
兩人拎起東西,往招待所方向走。
再路過華僑商店門口的時候,張景辰又停住了腳步。
商店的櫥窗里,擺著可口可樂的空罐子、一套三個的松下彩色電視機,還有一排花花綠綠的外國香菸。
玻璃上貼著幾個紅字——憑僑匯券入內。
馬天寶趴在玻璃窗上往裡看,忽然直了眼:「你看,那個電視可真大啊。」
張景辰掃了一眼。
是24寸的大彩電,sony牌的,標價三千多,旁邊還貼著一張紙條:需憑僑匯券購買。
他心裡泛起嘀咕:也不知道強哥答應的彩電什麼時候能到位。
張景辰主要是看中了那裡面的進口香菸。這東西算是稀罕貨中的尖貨了。
但他沒有券啊……
正想著,一個身材消瘦的青年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往張景辰身邊一貼,「哥們,要外匯券不?」
張景辰看了他一眼:「現在匯率怎麼算?」
「1比1.2。」瘦青年伸出兩根手指頭比了比,「比上個月便宜了。」
「貴了。外邊兒都是1比1.1。」張景辰搖搖頭,抬腳就走。
「別走別走。」瘦青年趕緊繞到他前面,「1比1.1就1比1.1,你要多少?」
張景辰想了想,問:「兩條萬寶路,大概多少錢?」
「萬寶路?」瘦青年眼睛一亮,「代買的話,一條八十八,兩條一百七十六。」
張景辰心內算了一下價格,感覺還不算貴,痛快地說:「行,我要了,去拿貨吧。」
「真的?您稍等,馬上馬上。」
瘦青年轉身就往華僑商店門口跑,跑到一半還不忘回頭叮囑,「你可別走啊。」
「不走,趕緊去吧!」
馬天寶盯著他的背影:「這人靠譜麼?」
「嗬嗬,反正也沒給錢,試試唄。」張景辰笑著說。
不一會兒瘦青年從側門出來了,懷裡抱著一個印著紅色屋頂標誌的白底紙袋,上頭印著一行洋文——marlboro。
他小跑到二人跟前,喘了口氣,把紙袋往前一遞:「您驗驗貨。」
張景辰接過來,先掂了掂。看到封膜完整,開口處的小拉條沒動過,煙盒底部的鋼印清晰。
他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從兜里數出一百六十六塊錢:「貨沒有問題,你點點吧。」
瘦青年拿手指撚了一遍,速度飛快。
然後他嬉皮笑臉地做了個揖:「夠了夠了。您二位慢走哈,下回來找我瘦猴就行。」
張景辰把萬寶路塞進帆布兜子裡:「今天算是買過癮了。」
「突然有理解我媳婦為啥愛逛街了。」馬天寶說道。
「哈哈,消費肯定爽啊!賺錢不就是為了這個麼?」
「對!走,繼續,我還得給我媽買點兒藥呢。」
二人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家掛著「同仁堂」金字招牌的中藥鋪,兩人鑽了進去。
鋪子裡光線很暗,迎面是一排到頂的紫檀色藥櫃,空氣里瀰漫著濃濃的藥香。
看著很正規。
馬天寶在老中醫的推薦下,給他老娘買了止咳藥和秋梨膏,又給老趙頭買了一壺專治風濕的藥酒——參茸虎骨酒(壯筋骨、祛風濕),售價二十五一瓶。
張景辰也給奶奶買了四盒阿膠和一壺藥酒,打算回去讓於蘭給奶奶燉阿膠紅棗湯補補氣血。
阿膠現在屬於中高檔滋補品,這四盒就花了他一百塊錢。但是給奶奶花,他不心疼。
張景辰簡單一算,這趟採購他一共花了——八百五十六塊!!!
走出藥鋪,兩人身上掛滿了大包小裹。
張景辰肩膀上挎著帆布兜子,兩手各拎著一個大袋子,那個印著marlboro英文和紅色屋頂標誌的白底漏兜子外面,陽光一照,那幾個洋文字母鋥亮得刺眼。
二人的裝扮,讓路過的行人集體側目。畢竟敢這麼消費的人,目前來說,很少見。
一對姐妹對著張景辰二人指指點點,蛐蛐道:
「那是華僑商店的袋子……這倆人是幹啥的?咋這麼有錢!」
「那皮夾克我上回在秋林公司看過,小一百塊呢。」
「走啊,要不要上去認識認識?」
「我不去,我有對象了。」
「那咋了,又沒結婚。」
還有不少男人盯著張景辰那條萬寶路。
「這煙他都能買到?路子真野啊。」
「確實,這煙我就抽過一次,老有勁兒了。」
「切,土豹子進城……」
馬天寶面對眾人的目光一開始縮著脖子,眼神躲閃,老想往張景辰身後走。
走了幾步,看到張景辰神態自若的樣子,他腰杆子慢慢就直了起來。
一沒偷,二沒搶的,他心虛個毛線啊。這麼一想,馬天寶走起路來頓時虎虎生風。
二人回到招待所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張景辰見時間充裕,也不打算趕夜路。
明天朝發夕至,時間剛剛好。
倆人把東西放到屋裡,然後出去隨便兒吃了口晚飯。
然後張景辰帶著馬天寶又去了幾個附近的商店和農貿市場,調研一下省城的流行元素。
直到給馬天寶這個壯漢逛的直喊腳疼,二人才往招待所走。
回來後,二人洗了把臉,倒頭就睡。
第二天一早,
兩人在招待所樓下的小攤上吃了碗豆腐腦配燒餅,然後去停車場取了車。
檢查一圈,確認車沒問題後,張景辰發動卡車。
大解放慢慢駛出招待所停車場,匯入出城的車流。
出了省城後,張景辰把方向盤交給了馬天寶。
「接下來就看你的表演了,慢點兒開。」張景辰囑咐著,畢竟他還沒有真正跑過國道。
「小菜一碟,這有啥難的。」馬天寶自信地說。
他剛坐到駕駛位的時候,兩隻手緊張地在方向盤上搓了幾下,等真正掛上擋之後,反而鎮定下來了。
一個小時後,
除了最開始會車時差點發生剮蹭,剩下的路程都沒有什麼問題。
馬天寶的車感比孫久波還要好一些。
這會兒他單手扶著方向盤,跟張景辰閒聊著:「這趟回去後,我得去催催林業局的人。」
「這麼著急?」
「早點下證,心裡才能踏實啊,到時候先把林子清一清,石頭處理一下。」
馬天寶眼裡帶著希望:「最好是先把林子圍起來,簡單蓋個房子,或者.……
哎呀,要整得東西實在太多了。」
「哈哈,別著急。慢慢弄,你有的是時間。」張景辰也帶著憧憬:「要是有空我也去幫你一起弄!」
「好,咱們的秘密基地,這次我肯定要弄得萬無一失!」馬天寶信誓旦旦地說。
當路過呼蘭檢查站時,那股緊張的氣氛似乎還沒完全解除。
一個年輕警察跳上車斗,翻看得分外仔細,下面的老警察看著張景辰的駕照和運輸單,挑了挑眉:
「大河縣的?」
「對,辛苦了同志,抽菸抽菸。」張景辰從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門,遞了過去。
警察看了看駕駛室內,「這麼多東西都有發票麼?」
「有的有的,我這就給你拿。」張景辰把收據遞了過去。
然而對方就是掃了一眼,也沒怎麼細看。
這會兒年輕警察從車斗跳了下來,「師傅,一切正常。」
老警察點點頭,把證件還給二人,拍了拍車門:「過去吧,有什麼情況,可以來隊裡報告,有獎金的。」
「好的,一定一定,謝謝同志。」馬天寶連連點頭,然後跳上駕駛座,發動卡車。
等出了檢查站後——
「真不愛跟他們打交道。」
馬天寶這才長出一口氣,「生孩不叫生孩子,嚇人啊!」
張景辰沒接話,閉上了眼睛:「我先眯一會,你要是困了就叫我。」
「哎呀,這點兒路程還用你?你就放心睡吧!到家我再叫你!」
馬天寶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上,手指頭被風吹得舒展開來。
張景辰看著他自信的神情,莫名想起一句話:「他們開車我不放心,只有自己開的時候才敢眯一會兒」
呸呸呸!
驅散了這個想法,張景辰在搖晃中睡了過去。
大解放沿著砂石路慢慢往大河縣開。
……
大河縣,四馬路。
往常這個點兒,看錄像的隊伍早該排到胡同外了。
可今天的隊伍只排到了胡同中間的位置,院門口倒是站了不少人在嗑瓜子,但這些人明顯就是湊熱鬧的。
還有幾個半大孩子趴在杖子上,正探頭探腦往裡瞅。
院子裡,一個小弟走出來,拿手指頭挨個一點:
「去去去!小孩兒去一邊兒玩去!這杖子都他媽快倒了,再趴就塌了。」
小孩兒們嘰嘰喳喳跑散了。
「略略略~」
跑在最前頭那個回頭做了個鬼臉,沒想到一頭撞在一個正排隊的中年男人腿上。
中年男人皺眉罵了一聲「小兔崽子」,又抬頭看了一眼前面不長的隊伍,心裡暗暗高興——今天可算能第一波入場了。
他掃了一眼身後的隊伍,又嘀咕了一句:「不過今兒人咋這麼少?是不是今天暖和,都出去溜達了?」
院門對面,老趙蹲在三輪車旁邊,把烤地瓜的鐵皮爐子蓋掀開一條縫,拿火鉗子翻了翻裡頭的地瓜。
翻完蓋上蓋子,他剛要喊「誰買我的烤地瓜!」,卻被後面隊伍飄來一陣對話打斷了。
一個年輕人說道:「聽說了麼?客運站那邊新開了個錄像廳。」
「啊?又開一個錄像廳?」
一個人附和著:「聽說了!聽說了!我昨晚還去看了呢。」
「你看了?新的錄像廳多大規模啊?多少錢啊?」
「比這個錄像廳大不少呢!而且還不要錢!」
「不要錢?」
「對啊,人家開業大酬賓,頭三天不要錢!」
有人質疑道:「不要錢你來這兒排隊幹啥?」
「呃,我這不是做好人好事兒,通知你們一聲麼?」
前面排隊的中年男人聽到這話,心裡暗道:我說今兒這人怎麼少了呢.……
剛才挑起這個話題的青年繼續帶著節奏:「有免費不早說,那還在這排雞毛隊了?」
這句話聲音很大,前後排隊的人全聽見了。
「走走走,去晚了就沒地方了。」
「同去同去,我看看怎麼個事兒。」
正排隊的中年男人,看著後面離開的人,又望了望前方的隊伍,猶豫了一下,沒有跟著走。
但是他前面有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有不要錢的,肯定先看不要錢的啊!」
「就是,省六毛是六毛!」
這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水池裡。
隊伍開始鬆動.……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