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人靠衣裝,衣靠包裝
沒用上十分鐘,張景辰就找了一個回大河縣的訂單。
包裝廠的院子裡,
張景辰站在車下,看著工人把一捆捆瓦楞紙箱碼在車斗最頂層。
紙箱子摞了將近三米高,麻繩橫三道豎兩道勒緊,他拽了拽繩扣,繃得嘎嘣響。
張景辰拍了拍手上的灰,瞅了一眼裝車單。
這批箱子看著堆得跟小山似的,實際上全是空心貨。摞起來比來時那七噸水泥還高出一大截,撐死了不到四噸。
「來時七噸水泥,運費六百多……」
馬天寶在旁邊算著,眉頭擰成了疙瘩,「這紙箱都堆滿了,才給四百二十塊錢?這也太不划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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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是改了車斗呢,不然拉得更少。」
張景辰拿腳踢了踢後輪擋泥板,彎腰瞅了一眼大梁,「也別太挑,這趟能賺個油錢就行了。」
「那咱回去把車再改高點兒唄?」
馬天寶也跟著蹲下看大梁,「上回劉科長說,再加高的話,得把大梁也加固咯。」
張景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暫時先這樣吧,等後面賺錢了,直接提新車。」
「新車?太奢侈了吧?」馬天寶眼睛一瞪,「還是二手的更省錢!」
「錢是掙出來的,不是省出來的。」張景辰朝倉庫門口走去,「走,去找他們領導問點事。」
包裝廠的鄭主任是個瘦高個,四十來歲,藏藍工作服,左胸口印著「省城第二造紙廠」幾個紅字。這會兒正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拿著個寫字板,低頭在上面畫著什麼。
張景辰走過去,從兜里摸出大前門遞了一根,客套起來:
「鄭主任,還好剛才遇到你,不然我們沒這麼快裝貨。」
鄭主任接過煙,點點頭:「這批箱子本來上午就該發走的,結果那個司機臨時有事來不了。
該我謝你才對,要不是碰上你,我還真不好辦了。」
「緣分嘛。」
張景辰順著話往下接:「鄭主任,跟你打聽個事兒……你們廠能不能定製那種薄的紙板?」
「多薄?」
「越薄越好。」
張景辰蹲下身,在泥地上隨手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扁長方形,又在旁邊畫了個稍大一圈的方形。
兩個圖案並排挨著,形狀有點像裝披薩餅的那種扁盒子。
鄭主任眯著眼看了半天,手點著地上的圖案:「這是啥玩意兒?這麼扁?」
「裝東西用的。」張景辰沒多說。
「裝啥東西?」
「衣服。」張景辰笑著說。
鄭主任抬起頭,臉上更迷糊了:「衣服不都疊起來裝袋子裡就完了?裝盒裡幹啥?」
張景辰也沒跟他多解釋。
畢竟品牌、包裝這些概念,對方一時半會兒理解不了——這年頭連個體戶都還沒普及,誰會在意衣服用什麼盒子裝?
他拿樹枝在盒子蓋的正中央畫了個圈:「最好在盒子上面印一朵蘭花,再加上『精品服飾』這幾個字。」
鄭主任蹲下身,把張景辰畫的那幾個圖形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站起身說:
「這東西倒是不難,我們這兒能做。你要多少?」
「先做一百個樣品試試,可以麼?」
「一百個太少了,不夠開機器的。」
鄭主任搖搖頭,「就算做出來,成本也高。最少三百個起做。」
「可以,三百就三百。」張景辰問,「費用怎麼算?」
鄭主任想了想,掰著手指頭算:「看你要什麼樣的——不印刷的話,一個盒子合兩毛錢。
要是印單色的,就合到五毛錢一個。
而且糊盒跟運輸,得你自己想辦法。」
「這也太貴了吧?」馬天寶在旁邊小聲嘟囔,「紙片子能值幾個錢?」
鄭主任把菸頭扔地上踩了一腳,不急不惱:「這位同志,你這就不懂了。
你這個尺寸是非標的,不能上流水線,得單獨調機器。」
他頓了頓,「而且這個價格已經是很良心了,要是去別的廠子,這仨瓜倆棗都沒人給你弄。」
張景辰在心裡轉了一圈。
三百個包裝盒也就六十塊錢,不算多。
糊盒可以讓於蘭和於艷在家慢慢弄,這個也簡單。
印刷也可以先不印——賣的時候把衣服疊整齊了,塞進包裝盒裡,盒子一蓋,拎出去有面子就行。
他的目的主要是跟市場做區分,打造自己的護城河,慢慢形成品牌效應。
張景辰打算先訂一批紙盒試試水,要是賣得好了,再印商標,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行,按主任你說的,先來三百個試試。」
張景辰伸出一個手指頭,「一半做大的,一半做小的,尺寸我畫張圖紙給你。」
鄭主任挑了挑眉:「那你這個圖紙尺寸得精確,不然我給你做了不好用,你可別賴我。」
「放心,肯定不能怪你。」張景辰點點頭。「先給你二十塊錢定金。」
「行,你這個得十天左右能提貨。我們車間活兒多,做你這個得插空。」
「沒問題,我下次來省城一塊兒取就行。」
張景辰掏出二十塊錢和畫好的圖紙遞過去,又接過鄭主任寫的一張白條收據,
「鄭主任,留個電話唄,到時候方便聯繫。」
「可以。」鄭主任接過筆,在紙條上寫了一串數字,「這是廠里辦公室的電話。」
「得嘞。」張景辰把紙條折好揣進兜里,「那我先走了,回頭聯繫你。」
「行,慢走。」
兩人轉身往回走。
馬天寶跟著張景辰走出去十幾步,實在憋不住了:「景辰,這盒子到底幹啥用的?」
張景辰頭也不回:「這叫包裝,就跟你的野味包子是一個意思。」
「啊……」馬天寶似懂非懂。心想:野味包子能吃,難不成這紙盒還能當噱頭?
他還想再問,一看張景辰那神色,又把話咽回去了,在心裡嘀咕了一句:問了也是白問,反正每回他都是對的。
裝完貨,張景辰把卡車開回招待所,在停車場把車停穩,又拿了根撬棍把車斗上的苫布緊了緊。
「今晚就不趕路了,明天咱們起早走。」
張景辰鎖好車門,對馬天寶說:「下午正好兒沒事兒,咱們去買點兒東西!」
「走著!」馬天寶興奮地說。
兩人從停車場出來,沿著省城的主街往道外方向走。
街面上的人流量比大河縣多了何止十倍,人群熙熙攘攘,處處透著鮮活且旺盛的生命力。
馬天寶仰著頭,一直仰到脖子都快折了:「四層……五層……六層……這也太高了吧?」
他數的是馬路對面那棟電機廠的辦公大樓。
樓身是灰白色的水刷石牆面,從上到下掛著紅底白字的條幅,頂樓裝著一個巨大的鐘,時針正指向下午兩點。
樓下進進出出的人多得跟螞蟻搬家似的,穿中山裝的幹部、拎公文包的技術員、推著自行車往車棚里擠的女工,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
「以後咱縣也會有這麼高的大樓。」張景辰看都不看。
「真的假的?」
「真的。到時候我親自操刀。」
馬天寶收回目光,一臉「你又吹牛」的表情,但沒敢說出來。
他想起了張景辰去年冬天說的話——「我要買大解放」。
這話當時連他都不信,結果呢?張景辰還真就開回來了,這一開還是三輛。
張景辰帶著馬天寶穿過兩條街,拐進上次和孫久波來的這家道外服裝批發市場。
隨著天氣逐漸變暖,整條街迸發出了勃勃生機,與他上次來的場景完全不同。
沿街已然變成了鋪面和棚戶攤的集散地,人聲鼎沸,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混雜著各種味道。
馬天寶深吸一口氣:「這是啥味兒啊?」
「錢味兒。」張景辰說。
「那我可得拿拿味。」馬天寶憨憨一笑。
二人往裡走。
幾個婦女拎著菜籃子,穿著深藍色卡其布外套,手裡比劃著名攤位上布料的長短,嘴裡嚷著「二尺八就夠」。
一輛三輪車從二人身邊擠過去,騎車的穿著一件印著「hong kong」英文字的t恤,后座綁著兩大包鼓鼓囊囊的貨。看樣子也是來進貨的。
張景辰沿著攤位一間一間看過去。
他走得不快,每經過一家都要停下來掃一眼掛著的樣衣,偶爾伸手摸一把面料。
連著看了四五家,最後在一家掛著「滬產皮裝;正宗羊皮」招牌的鋪面跟前停下。
這家鋪面比旁邊的攤位大了一倍有餘,門臉上面的橫樑上掛著一排樣衣——黑的、棕的、酒紅色的皮夾克,每一件都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櫃檯後面的牆上還釘著一塊三合板,板子上用大頭針別著一件棕色皮夾克,下面用紅紙寫著「上海正宗羊皮,假一賠十」。
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穿著一件拉鏈敞開的黑色皮夾克,裡面配著白襯衫和喇叭牛仔褲,腳上蹬著一雙尖頭皮鞋。一看就是個潮人!
他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櫃檯後頭,嘴裡哼著十八饃。
看見張景辰和馬天寶站在門口,他眼皮都沒抬——在他眼裡,這倆人的穿著打扮,怎麼看都不像是來買皮夾克的主兒。
張景辰沒理他的態度,徑直走進去,從衣架上摘下一件黑色羊皮夾克。
他手腳麻利地翻開里襯,拿手指撚了撚皮質,又湊近看了看縫線的針腳,最後拿指甲在皮面上輕輕颳了一下。
真皮刮完會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手指一抹就沒了;人造革刮完不會有印子,或者壓根就不讓你刮。
他把皮夾克翻過來,又在後領窩和腋下縫線處各檢查了一處,然後把衣服掛了回去。
老闆起身走過來,目光在張景辰手上轉了一圈。剛才那套驗皮子的動作太熟練了,不像生手。
他臉上的表情活泛了幾分:「這位小兄弟挺懂行啊,看的怎麼樣?」
張景辰笑了笑:「挺好的!咱家拿貨什麼價?我想拿幾件樣品回去試試。」
那老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個體戶啊?有執照麼?看看。」
「有。」張景辰把懷裡的個體戶營業執照掏出來遞給對方。
老闆低頭掃了一眼,上面的經營範圍一欄寫著「服裝鞋帽、日用百貨」。
他把執照推回去,臉上有了點笑模樣:「行,兄弟,你想要什麼樣的?」
「男款,必須是真皮的,羊皮和牛皮都行。」
老闆快速摘下一件黑色羊皮夾克,又拿了一件棕色的遞過去:
「瞅瞅,這都是當下最好的貨了。」
張景辰拎起一件棕色的夾克,從頭到尾仔細端詳著皮質和做工。
馬天寶站在一側,也隨手拎起一件皮夾克。
那皮子在太陽底下泛著一層烏光,他手在光滑的皮質上慢慢摸過去,又軟又亮。
他把衣服拎起來對著光看,皮面上一道細褶都沒有,肩膀的縫線匝得筆直,領子翻開以後,里襯是深咖啡色的絨布,摸上去又厚又軟。
馬天寶這輩子穿過最好的衣服,就是結婚時那件藍布中山裝.……那還是借的。
後來在煤廠扛活,穿的全是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褂子,冬天裹件露棉花的破棉襖,夏天光膀子時候居多.……
這麼金貴的東西,他以前連摸都沒摸過。
「喜歡就試試!」男老闆一眼看穿了馬天寶的心思。
想看不出來也挺難的,因為馬天寶都用臉去蹭那衣服了,那表情跟小孩抱著糖罐子捨不得撒手一個樣。
「行!」
馬天寶把外套一脫,直接套上了那件黑色皮夾克。
他轉身面朝張景辰,張開雙臂,憨笑裡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咋樣?景辰。」
張景辰放下手裡的衣服,上下打量了兩眼,眉毛挑了起來。
馬天寶本來就生得五大三粗,肩膀寬得跟門板似的。
那件黑皮夾克往他身上一套,肩膀正好撐起來,腰身收得也利索,整個人看著又精神又威武,跟換了個人似的。
張景辰嘖嘖兩聲:「可以啊。」
他又退後一步看了看,摸著下巴:「就是還差點兒意思。」
「差什麼?」馬天寶低頭瞅了瞅自己,一臉緊張——他怕張景辰說差的是「氣質」之類的詞。
「差個墨鏡,就能去演終結者了。」張景辰說道。
「誒喲,小兄弟,沒看出來啊,這麼有品味呢。」
老闆詫異地看了張景辰一眼,轉身回了裡屋,翻了一會兒,真摸出個蛤蟆鏡來,遞過去:
「讓這位兄弟試試。」
馬天寶接過來,往臉上一架。
這下可好,周圍的顧客都瞅了過來——
原先在隔壁挑布料的兩個中年婦女,扭過頭盯著馬天寶瞅,其中一個拿胳膊肘捅了捅另一個,
「哎喲,這小伙子長得真壯實,這衣服跟給他量身定做似的。」
「可不是嘛!」
另一個嘖了一聲,「我家那位也試過皮夾克,穿上跟掛門帘子似的,撐都撐不起來。
你看人家這身板,這才叫穿衣服呢。」
旁邊賣圍巾的大姐也湊過來:「這位兄弟,你是練體育的吧?這胯骨軸子,嘖嘖!」
「這要是再騎個摩托車,滿大街的大姑娘小媳婦都得回頭看。」
馬天寶被圍得渾身不自在,他那張臉本來就黑,現在成了紫黑色,跟茄子似的。
他活了快三十年,從來都是蹲在角落裡看別人出風頭,哪經歷過這種場面?
這會兒站在那兒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渾身跟長了刺似的,可心裡頭又有一股說不清道的感覺在亂竄。
他看著鏡子裡那個自己——黑皮夾克,大墨鏡,身板筆挺。
馬天寶差點沒認出那是自己。
也就是這一刻,他深刻地意識到:人靠衣裳馬靠鞍是什麼意思。
以前他還覺得這話是扯淡——穿啥不行啊?
不都是衣裳嘛,能遮住腚就行唄。
可現在往鏡子前一站,他才算徹底明白了:不是衣裳的問題,是別人看你的眼神,跟你穿啥有直接關係。
你穿得破破爛爛的,人家連正眼都不給一個,連你賣的東西都跟著不值錢。
你穿得利利索索的,不用張嘴,光往那兒一站,別人就會自動腦補你的身份不一般。
「老闆,這件我要了。」
張景辰果斷地說,又指了指貨架上的樣衣,「然後再給我挑兩件黑的,兩件棕色的。」
「沒問題,都要多少碼的?」老闆知道這是遇上真買主了。
「兩個中碼,兩個大碼。」張景辰想了想。
老闆轉身從貨架後面翻出三件全新的,一件一件攤在櫃檯上,順手還拿了塊干布把皮面上落的那層薄灰擦了擦。
張景辰一件一件檢查、對色差。
最後他點了點頭:「行,就這五件。什麼價?」
老闆靠在櫃檯上,手指頭敲了敲台面,聲音不緊不慢:「羊皮的,一件八十二。牛皮的,一件一百一。」
「貴了。」張景辰搖搖頭,「羊皮的我在秋林公司看過,那邊兒賣七十八一件。」
「那是人造革的!我這可是真皮——」老闆剛要繼續吹,被張景辰抬手打斷。
「老闆,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這皮子是羊皮沒錯,但不是綿羊皮,是山羊皮。」
「這兒……」
張景辰翻過皮夾克的內襯,指著上面一個小標籤,指頭在上面點了點,「這個廠子我知道,不是滬產的……
而且一件羊皮的給我七十五,牛皮的給九十。我拿五件,你還能賺我五十塊錢。」
他把衣服疊好放回櫃檯,拍了拍手,「就當攔我個回頭客。」
老闆臉上的笑僵了一下,苦笑著搖了搖頭:「行行行,碰上懂行的了。
就按你說的價——羊皮七十五,牛皮九十,五件衣服,一共四百零五。」
「湊個整,四百。」
張景辰說,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理直氣壯的意味,「下次我還來呢,咱又不是就做這一次買賣。」
「行吧,有你這話就行。」
老闆哭笑不得,從櫃檯底下抽出五副線手套扔在衣服上,
「這手套算我送你的。下次可不能砍這麼狠了,再砍我這兒就該關門了。」
馬天寶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剛才一直沒說話,就站在那兒,眼巴巴看著那幾件皮夾克,心裡只想著一件事:這裡面的水也太深了,好像比賣包子來錢容易啊……
張景辰笑著數出四百塊錢遞過去,把四件皮夾克疊好裝進老闆給的布袋裡,又沖老闆點了點頭:「謝了哥們。」
馬天寶回過神來,伸手就要把身上的皮夾克脫下來。
「穿著吧。」張景辰按住他的手,語氣平平淡淡的,「這件就是給你買的。」
馬天寶愣了一下,然後說:「啊?這不行。我穿這麼好的幹嘛?」
「我說行就行。」張景辰邊走邊說:「以後也是要當老闆的人了,不能穿得破破爛爛的。
這衣服不是白送給你的,你不光要穿,還要你天天穿。
讓你鄰居看,讓你店裡的顧客也看著,就當給我的服裝店提前打GG了。」
馬天寶聽得一愣一愣的,還是說:「那這也太貴了,一件皮夾克頂一把獵槍了。
張景辰把布袋往肩上一甩:「皮夾克能穿五年,槍能穿身上麼?」
「能!」馬天寶認真地想了想,「我能把槍別褲腰帶上。」
「.……」
張景辰實在拿他沒辦法了,乾脆轉身就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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