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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聽奶奶的話、動起來(感謝「圁與」大佬打賞的盟主)

  辦公室內。

  張景辰把兩輛車的七千六百塊錢交完,將收據揣進懷裡。

  他笑嘻嘻地說:「趙叔,錢交完了,幫我倆車的檔案找一下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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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斌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這小子今天穿了件乾淨的藏藍外套,頭髮利索,整個人往那兒一站,精氣神跟之前大不相同。

  「嗬嗬,以後就看你們這些年輕人的了。」趙斌放下茶缸,感慨了一句,轉身去柜子里翻找檔案。

  趁這工夫,張景辰彎腰從布兜里拎出那根油紙包的鹿腿。

  外表的皮毛已經刮乾淨了,暗紅色的鹿肉上帶著一層薄鹽霜,一股腥甜味散出來。

  他把鹿腿擱在辦公桌角上,動作自然得跟放自家廚房似的。

  趙斌找到檔案,一回頭就看見了桌角那根鹿腿:「這是啥?」

  「承蒙山林厚賜,此乃深居幽谷、不染塵囂的正宗野鹿腿。」

  「啊?」趙斌一愣。

  張景辰往前湊了半步,一本正經地胡編亂造,「這東西可不好淘換了。

  別看這腿小了點兒,就這點玩意兒就要小一百塊呢。」

  「小怎麼了?」趙斌嘟囔一句,沒理他誇張的言語,拿起鹿腿翻了翻。

  暗紅色的鹿肉紋理緊實,筋膜剔得乾乾淨淨,一看就是好東西。

  放下鹿腿,趙斌又瞅了瞅張景辰那老實巴交的表情,心裡覺得有點不對:

  「你小子怎麼突然這麼會辦事兒了?不是又要起什麼么蛾子吧?」

  「沒有沒有。」

  張景辰笑著說,「我孝敬我叔兒,這不理所應當的麼?

  這腿你就吃去吧,一吃一個不吱聲。」

  趙斌看著他憨厚的表情,點點頭,把檔案和鑰匙推了過去:

  「行,你小子有心了。這是鑰匙,手續齊了。拿著單子去後院提車.……」

  話沒說完,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扯著嗓子喊:「趙科長!趙科長!後院有人打起來了!小周說見血了都!」

  趙斌猛地站起來就往外走,皮鞋敲著水泥地噹噹響,嘴裡嗬斥道:

  「誰敢在這兒鬧事?反了他了!當這兒是自由市場呢?」

  來人喘著粗氣:「咱也不知道啊,小周就說了這麼兩句,然後就暈了過去。」


  張景辰心裡一沉,想起了馬天寶。他趕緊把東西塞進兜子裡,快步跟了出去。

  後院停車場。

  張景辰跟著趙斌趕到的時候,打鬥已經停了。

  馬天寶站在卡車前,身上的棉襖撕了一道口子,棉花翻出來白花花一片。左邊臉頰青了一塊,腫得眼睛都小了一圈。

  可他臉上表情倒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副老實相,只是兩隻拳頭的骨節上全是紅印子。

  三個穿制服的安保員站在他面前,把兩撥人隔了開來。

  對面那場面就難看多了——

  王全發蹲在地上,一隻手捂著右眼,眼眶子充血腫得老高,嘴裡嘶嘶抽著冷氣。棉襖領子被扯掉一顆扣子,露出裡頭的毛衣。

  一個人捂著肚子蹲在他旁邊,臉都白了,棉襖前襟上印著一個完整的鞋印。

  另外兩個,一個捂著後腦勺,一個嘴角破了,血淌到下巴上,正拿袖子擦,半張臉都是血道子。

  趙斌掃了一眼這場面,心裡就有了數:四個打一個,還沒打過。

  「這是怎麼回事?」趙斌眼睛一眯,沉聲問道。

  王全發捂著眼睛站起來,搶先開口:

  「趙科長,這車是我先看上的,我剛說要辦手續,這大個子就衝過來罵人!」

  「就是就是!」後面的人跟著附和,「這個傻大個說不過,就開始動手打人。」

  「科長,你可得給我們做主啊!我新買的羊毛衫,都讓他扯開線了!」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把髒水全往馬天寶身上潑。

  「放屁!」馬天寶怒目圓睜,「明明就是你們先動的手!撒謊死全家,你敢說麼?」

  「呸,就是你先動的手!」

  「行了行了,都別吵了!」趙斌出聲打斷。

  王全發他爹,他認識。王全發是什麼性格,他更略知一二。

  今天這事兒,十有八九就是王全發挑起來的。

  張景辰走到馬天寶身邊,看了看他腫脹的臉頰,又抓起他的手翻過來看了看:

  「咋回事兒?吃虧沒?」

  「嘿嘿,沒吃虧。」馬天寶搖搖頭,咧嘴一笑,「那四個也是廢物。」

  他把剛才的事兒簡單說了一遍。

  張景辰聽完後皺了皺眉,壓低聲音:「先看趙叔怎麼說。」

  趙斌聽馬天寶講完經過,臉上立刻換上了公事公辦的態度:


  「既然當事人都在場,那就把話說清楚。王全發,到底咋回事?」

  「我們就是來買車的!他非要說這車是他的,然後衝過來就——」

  王全發又把剛才那套說辭重複了一遍。

  「這車確實是他的。」趙斌聽完,語氣毫無波瀾。

  王全發一愣,捂著眼睛的手放下來了:「啊?啥意思?」

  趙斌一指張景辰:「他剛辦完手續,錢也交了。」

  王全發臉漲得通紅,那隻沒腫的眼睛瞪得老大:

  「趙科長,這不合規矩吧?明明是我先的,哪有不講先來後到的道理?」

  「什麼不合規矩?」

  趙斌的聲音硬起來,「這兩台車昨天就定出去了,你現在才來看,管什麼用?」

  張景辰趁機把檔案袋舉在手裡,沖王全發揮了揮,一臉嘲諷。

  王全發看看趙斌,又看看張景辰,不甘心道:「周管理跟我說這車沒人定的!」

  「小周呢?」趙斌掃視了一圈。

  安保員接話:「好像是暈血了,被保衛員給送附近診所去了。」

  「……」

  「……」

  趙斌咂咂嘴:「行了,先不管他,說正事兒吧。

  下面我簡單說兩點——

  第一,這車現在是張景辰的了,沒有任何爭議。王全發你也別拿車說事兒了。

  第二,你們在局裡打架鬥毆,已經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

  現在我給你們兩個選擇——

  一,我把你們五個動手的人,都送到派出所去。你們有啥話去那兒說,我沒空給你們斷官司!

  二,你們趕緊從我眼前消失,我也不追究你們責任。願意打,出去打個夠。」

  「啪啪啪!」

  一陣掌聲突然響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鼓掌的人。

  張景辰右手像敲木魚一樣拍打著下面的左手,滿臉真誠:「不愧是趙科!處理起事情真叫一個條理清晰,責任明確。

  佩服佩服,不愧是我從小就崇拜的人。

  趙科長,我對您的敬仰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趙斌用手摸了摸鼻子,強行壓住嘴角那絲弧度,裝作尷尬地瞪了他一眼:

  「少拍馬屁!你事兒都辦完了,還呆這兒幹啥?趕緊滾。」

  「這就滾,檢查一下車就滾。」張景辰笑嘻嘻地拉著馬天寶往卡車那邊走。


  趙斌轉過臉,目光落在王全發四人身上,臉頓時耷拉下來:「你們四個怎麼說?」

  王全發要是還看不明白怎麼回事,就不用出來混了。

  很明顯,趙斌的屁股是坐在張景辰那邊的。

  但趙斌能在運輸局穩坐科長位置這麼多年,根本不是自己能得罪的人。

  況且今天自己這邊四對一被反殺,已經夠丟人了,再跟趙斌掰扯就是自取其辱。

  他把矛頭重新轉向張景辰,帶著一股火氣撂下狠話:

  「張二,上次的事兒我還沒找你算帳。你等著,咱倆這事兒沒完!」

  張景辰頭都沒回,一臉不屑:「不用等,現在我就去外面等你!我看你這人真是記吃不記打。」

  說完,他和馬天寶分別上車,打火,準備往外開。

  王全發臉色頓時一變。

  他身邊那幾個人也變了臉色。

  剛才四對一都打輸了,這要是讓張景辰給他們堵門口,以後就真不用在大河縣混了。

  「走!」王全發捂著眼睛,朝工程隊那幾個人一揮手,「先回去再說!」

  工程隊的人連忙從地上爬起來,齜牙咧嘴地捂著肚子、捂著後腦勺,連滾帶爬地往門口跑去。

  王全發跑出去二十多米,回頭一看,張景辰的卡車已經緩緩起步。

  這一幕嚇得他頓時又加快了腳步。

  趙斌看著遠去的卡車,又看看王全發那撥人的狼狽樣,嘆了口氣,擺擺手把安保員解散了。

  這種級別的打架鬥毆,不能說普通,只能說太小兒科了。就是送到派出所,人家都不愛管。

  門衛老孫頭扛著掃帚過來掃地,邊掃邊嘖嘖感嘆:「現在這年輕人的身體,都不抵我年輕時的一半兒。

  那特麼四個打一個,讓人打得哭爹喊娘的,真是丟人啊!」

  「是唄。」

  趙斌走了幾步,隨手拍了拍旁邊一輛退役卡車的車頭,「也不知道還好不好往出賣了.……」

  嘩啦啦——

  那卡車的前臉跟拚接的積木似的,保險槓、大燈、倒車鏡、雨刷器,乃至後車斗……稀里嘩啦散落一地。

  一顆螺絲砸在趙斌腳面上。

  他咽了下口水,看了看老孫,又看了看這輛只剩骨架的卡車。

  老孫眯著眼睛看著他,悠悠說了句:「趙科,最近功力大漲啊……」

  「……」


  趙斌的臉從正常的膚色變成了暗紅,又從暗紅轉成了黑。

  「這他媽是誰幹的啊啊啊啊——!!!」

  一陣怒吼,直插雲霄!

  ……

  兩台墨綠色大解放一前一後開進糧庫大院。

  門衛老李一看打頭的是張景辰,連登記的本兒都不掏,抬手就把那道舊木欄杆咣當一抬。

  「小張又來了?」

  「麻煩李叔了。」張景辰從車窗里探出腦袋,丟了一包大前門過去。

  「哈哈,以後多來!」老李頭收下煙,笑眯眯地說。

  「得嘞,先進去了李叔。」張景辰按了下喇叭,往機修車間那邊開去。

  老李頭站在門口,脖子跟著車轉,嘴裡嘟囔著:「這小子買賣還越整越大扯了,這才幾天啊,都整上小車隊了……」

  機修車間門口,劉科長正蹲著抽菸。

  旁邊老劉頭拿扳手敲著一輛手扶拖拉機的輪轂,叮叮噹噹的動靜傳出去老遠。

  看見兩台大解放一前一後停下來,劉科長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劉哥。」張景辰從駕駛室跳下來,從兜里摸出一條牡丹煙,十分順手地插進他懷裡。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你小子。」劉科長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煙——牡丹。

  在糧庫當機修科長這些年,求他辦事的人不少,塞煙也不稀罕。

  但出手這麼大方又這麼頻繁的,只有張景辰一個。

  「還是你懂哥哥啊,這煙抽著不咳嗽。」

  劉科長把煙翻了個面看了看,目光又落在那兩台車上,「這兩台是?」

  「自家兄弟剛買的二手車。」

  張景辰說著,拿腳踢了踢卡車的輪胎,「要說車這一塊兒,大河縣誰能有我劉哥精通?」

  劉科長直了直身子,嘴角微微一揚:「直接說事兒。」

  「哈哈,按我那車的標準改造下車斗,做個常規檢查,然後刷個漆。」

  張景辰直說道,「劉哥,你看這倆車得多少錢能下來?」

  劉科長繞著兩台車走了一圈,彎腰看看底盤,站起來看看車斗,拿拳頭敲了敲ca15的引擎蓋。鐵皮發出悶悶的迴響。

  他說道:「二百六。」

  張景辰想了想:「行!料挑好的用,車斗用加厚鋼板,大箱板該換新的就換。」

  「好小子,這是接到大活兒了吧?恭喜啊。」


  張景辰嘿嘿一笑,也沒多解釋。

  劉科長把牡丹煙揣進棉襖內兜,笑了:「還好你來得早,再過兩天忙起來,我可沒空幫你弄了。

  老劉頭~」

  老劉頭從拖拉機輪轂上抬起頭:「哎!」

  「這倆車你帶人給翻新一下。車斗里外加固,底盤檢修,全車噴漆,鈑金該敲的敲。」

  張景辰趕緊從車裡拿出另一條大前門,給在場幾個大師傅一人散了一盒:「師傅們多費心了。」

  煙散到最後,連掃地的小學徒手裡都塞了兩根。那小學徒樂得跟過年似的。

  老劉頭接過大前門,看了看煙盒,樂了:

  「上次還是石林呢,這次就換大前門了,下次是不是得散中華了啊?」

  「嗬嗬,借您吉言!」

  劉科長瞅著張景辰這做派,慢慢點了點頭:「景辰,你這人以後不愁沒飯吃。」

  「那要是沒飯吃咋辦?」張景辰開玩笑地問。

  「我給你補!」

  「行,一言為定哈。」

  劉科長笑著搖頭:「你那車弄好了,去看看吧。」

  「行。」

  三人來到車間旁邊的空地上。

  一輛墨綠色的解放ca15靜靜停著,車身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勻淨的光澤,像是剛從生產線上開下來。

  張景辰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

  這是他之前那輛大解放?

  原本坑窪的車門被颳了膩子重新噴漆,平整得跟鏡子似的,都能照見人影。

  車門上那排「大河縣建築工程公司」的白字重新描過,筆畫工整,比原來氣派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又湊近看車斗。

  加高的三十公分擋板,焊口平整光滑,和原車斗渾然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是後加的。

  張景辰伸手摸了摸護板——焊得結結實實,怎麼推都紋絲不動。

  他退後兩步,繞著車慢慢轉了一圈。從上到下,從車頭到車尾,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原本有些變形的後保險槓重新焊過了,尾燈換了個新燈罩,連後視鏡的支架都重新刷了黑漆。

  「怎麼樣?還滿意不?」劉科長叼著煙,臉上帶著藏不住的得意。

  張景辰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半晌,他顫顫巍巍地問:「這得加不少錢吧?」


  「加啥錢?」

  劉科長一瞪眼,「庫房裡正好有些『廢品』,放著也是落灰。物盡其用嘛。」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你給的可是九十塊錢呢,這可不是小錢兒啊。」

  張景辰心裡明鏡似的——這活兒九十塊肯定下不來,劉科長沒少往裡搭東西。

  這都是人情啊……

  「劉哥,我懂,這事兒多謝了。」

  「行了,別謝來謝去的了。」

  劉科長揮了揮手裡的那條煙,掏出鑰匙扔給他,「那兩台車我儘快給你弄好。」

  張景辰從兜里數出三百塊錢遞過去:「妥了,車你看著弄,錢不夠跟我說。我給你補!」

  「用你補個蛋!」

  劉科長擺擺手,轉身往回走,「行了,我先回去幹活了。」

  「回見,劉哥。」

  張景辰回頭朝馬天寶一招手:「上車,走。」

  啟動車的時候他才發現——離合輕了,掛檔順了,方向盤也不跑偏了。看著眼前這輛幾乎全新的大解放,他一時間竟有些捨不得開了。

  開玩笑,該開還是要開,而且還是狠狠地開!

  他不開,難道留給別人開嗎?那要是別人站起來開怎麼辦?

  卡車緩緩啟動,路過運輸科的時候張景辰進去瞅了一眼,王敬峰並不在裡面。

  張景辰只好先把馬天寶送到林業局門口。

  「東西都帶著呢?」

  馬天寶拍了拍棉襖內兜:「拿著呢。」

  「行,那就趕緊去辦林權證。然後你忙活你的事兒,等我那邊有信兒了再找你。」

  「好!」馬天寶點點頭,「那個王全發怎麼搞?」

  「等我找人打聽一下他最近的工程在哪兒,到時候給他個狠的!」張景辰說道。

  「行,到時候叫上我!」

  「那必須的!你先去吧。」

  馬天寶點點頭,轉身往林業局大門口走去。

  張景辰目送他過了門衛室,才掛擋踩油門,往父母老宅方向開。

  卡車停在老宅門口,街對面幾個曬太陽的老太太齊刷刷看過來。

  「快看,是老張家二兒子。」

  「這車可真氣派啊!都晃眼睛!」

  「可不,聽說張老二現在學好了,也不賭了,也不嫖了。」


  「啊?賭我知道,他還嫖?你聽誰說的啊?」

  「呃……忘了。」

  張景辰聽不到這些蛐蛐聲。

  他推門進院,李淑華正在院子裡晾被子。

  看見二兒子開著車回來,她好奇地問:「二啊,今天這麼有空呢?沒出車?」

  張景辰跺了跺腳下的大泥,「嗯,剛修好車,尋思把奶奶接到我那兒待幾天。

  她這陣子都沒出屋曬太陽吧?」

  「沒出.……說是腿疼。」李淑華瞅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信息量頗為複雜。

  「我去看看。」張景辰直接進了屋,來到奶奶的小屋裡。

  奶奶正蓋著她那件老粗布棉襖子,坐在炕頭上眯著眼。

  聽見動靜,王麗榮眼皮一抬:「讓我看看是誰啊~哦,原來是我大孫子回來啦。」

  「哈哈,奶奶,想沒想我?」

  張景辰走過去,把臉貼在奶奶臉上蹭了蹭,「我尋思接你到我家住兩天呢,想去麼?」

  一聽這話,奶奶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嘩地一下就笑開了:

  「哎呀,哎呀,我這就走,我得看看我重孫子去。」說著就要往下挪,像急得跟趕車似的。

  「你別急啊,慢點兒。」張景辰趕緊扶住她,「你重孫子現在也不會跑呢。」

  「咋不急啊。」

  奶奶嘴裡嘟囔著,扭過臉就去摸炕頭上那個藍布小包袱,

  「你不懂,這小娃娃一天一個樣兒。我好幾天沒見,現在肯定又長出一截兒了。」

  那個小包袱裡頭,是老太太早就備好——給重孫子納的兩雙小棉鞋,還有她悄悄攢的一些冰糖塊兒。

  張景辰瞅著王麗榮把這些東西寶貝似的摟在懷裡。

  他眼眶熱了一下。

  那點兒物件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可對王麗榮而言,這全是她這些日子一點一點攢下的念想。

  前世,他沒能送奶奶最後一程

  多少個深夜,悔恨如潮水般湧來,催他以頭撞牆。

  如今能時常陪在奶奶身邊,便是他重生一世最大的福報與快樂。

  「我去你家的事兒,你媽知道不?」王麗榮慢慢挪下了炕。

  「剛才進門碰見她了,說了。」

  張景辰蹲下給她穿鞋,手扶著她腳後跟。

  奶奶低頭看著他的後腦勺,伸手拍了一下:「輕點兒,這小子就是沒有閨女細心。」


  「嘿嘿。」張景辰站起來扶住她胳膊,「我們走吧。」

  二人出了門。

  李淑華看到後,停下餵雞的手叮囑道:「你奶奶在那邊住兩天就行,別讓她吃太油膩的。」

  「知道了媽!」

  張景辰把奶奶扶上車,將她擱在副駕駛座上。

  先脫下自己的軍大衣,掖在奶奶腰後頭當靠墊,又把那個小包袱擱在她膝蓋上,拍了拍。

  王麗榮歸心似箭,嘴上不住地催:「行了行了,快開車吧,我著急看我重孫呢。」

  卡車一路往家開。

  張景辰開得比平時慢,每一個坑都是龜速過去。

  到家門口,於蘭一聽見車響就趕緊從屋裡出來。

  一看是奶奶,她立馬迎到門口,又驚又喜:「奶奶,你咋來啦!你看景辰也沒跟我說一聲.……」

  「哎喲,我大孫媳婦兒。」

  奶奶讓張景辰扶下車,顫巍巍地走過去,伸手就拽住於蘭的手,上下端詳,

  「瘦了,這臉蛋兒瘦了一圈兒。」

  「沒瘦沒瘦,我一天可能吃了呢。」

  「瘦了就是瘦了,奶奶眼睛還沒花呢。」奶奶一把拉著於蘭往屋裡走。

  進了屋,奶奶急得腳步都打飄了,直奔炕邊。

  「哎呦,我的寶貝喲……」

  她湊到重孫子跟前,臉上的褶子全都笑開了,「比上回見又大了一圈。」

  大發嗯了一聲,那小嘴又抿了抿,像是沖太奶奶笑。

  奶奶眼眶一紅,聲音輕了下來:「……長得跟他爹小時候一個樣兒。」

  她在炕沿上坐下,捨不得挪窩。

  一會兒摸摸大發的小手,一會兒摸摸大發的小腳,嘴裡不停地念叨:

  「奶奶活了這麼大歲數,今兒才算齊活兒了。」

  於蘭在旁邊瞅著,眼淚都快下來了,心裡不是個滋味。

  ……

  下午,

  張景辰使出了看家本領,先給於艷放了幾天假。

  等她走後,他做了一桌好菜.……每道肉菜都燉得軟爛脫骨,特別是那個清燉鹿腩。

  「開飯啦。」

  張景辰把那碗鹿腩燉蘿蔔擱在奶奶手邊。

  於蘭抱著大發坐到桌邊,張景辰把凳子挪到奶奶旁邊方便夾菜。


  小黃趴在門口,尾巴在地上來回掃,眼睛直勾勾盯著桌上的眾人。可惜無人理會。

  奶奶夾了一塊鹿腩,咬了一口,半天沒說話。

  「奶奶,咋樣?咸不咸?」張景辰問。

  「正好。」

  奶奶咽下去,慢悠悠地說,「你這手藝,比你爸強。你爸燉肉就知道放鹽,別的啥也不放。」

  「我爸那叫原汁原味。」張景辰笑著又給她夾了一塊。

  「原汁原味個屁。」奶奶說了句粗話,「你爺爺活著的時候就說他做飯像插豬食。」

  於蘭噗嗤樂了。

  奶奶又吃了一塊紅燒鹿排,喝了半碗湯,就了一碗米飯。

  張景辰後來又給她添了半碗,也被她吃完了。

  王麗榮平時在家吃飯從來不超過一碗,今晚吃了兩碗,算是很給面子了。

  晚飯後,於蘭在外頭收拾碗筷。奶奶靠在炕頭上歇著。

  王麗榮眯著眼,慢悠悠地開了口:「小辰啊。」

  「咋了奶奶。」

  「你爹要翻蓋老宅,讓你們都搬過去,這事兒你怎麼看?」

  「我挺想過去的,那樣就能天天看到你了。」張景辰說。

  王麗榮眯了眯眼,聲音沉了沉:「奶奶跟你說句心裡話。」

  「奶奶你說。」

  「你跟小蘭別搬過去。」

  張景辰一愣,沒想到奶奶會這麼直接。「啊?」

  「聽奶奶話。」老太太那隻布滿老繭的手,輕輕地按在張景辰手背上。

  「你大嫂啥性格,你大妹啥脾氣,你心裡也有數。」

  「三家兒媳婦擠一個院子裡,那不叫家,那叫戲台子。」

  張景辰沉默了。

  「你媳婦兒是個能受氣的,但她受的氣都擱在心裡頭,擱多了會憋出病來。

  還有小娃娃,在這種院子裡成長,也會不開心的。」

  奶奶頓了頓,嘆了口氣:「奶奶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多。

  遠香近臭——奶奶在這世上活這麼多年,看明白了。」

  張景辰心裡頭那根弦嗡地一顫。

  他低聲說:「奶,這話說的,你不是也在那院子裡住麼?」

  奶奶笑了:「奶奶老了,沒人跟我老婆子爭。

  奶奶就在炕頭上坐著,誰也不沾誰的事兒。」


  她拍了拍張景辰的手背,「再說了,我要是想重孫子了,我孫子能開著車來接我,

  你能比麼?」

  「.……」

  張景辰沉默良久,緊緊握住奶奶那隻手,「奶奶,我聽你的。」

  「這才是我的好乖孫。」

  奶奶眯起眼睛,緩緩說道,「該孝順就孝順,該親近的親近。

  但日子是兩口子自個兒的,不能讓別人攪和。這道理你得記著。」

  「嗯。」

  「你這小院兒多好。守住了,這以後就是你跟於蘭的根!」王麗榮說完這番話,長長出了一口氣。

  她靠在炕頭上,慢慢眯上眼睛,不一會兒,呼吸就勻了。

  張景辰坐在炕沿邊,看著奶奶睡著的臉。

  心裡發誓:一定要把奶奶接過來,跟他一起生活。別人照顧奶奶他不放心!

  ……

  ……

  接下來這幾天,因為呂強那邊一直沒信兒,張景辰也沒急著找散活兒。

  他先去給這兩輛車辦了油本、營運證等手續,把兩輛車欠的九百五的養路費和自己那輛的三百六一起交了。

  然後抽空跑了一圈大河縣的服裝市場行情。

  調研了一圈之後,他心裡有了數——

  農貿市場旁邊那片露天攤,人雜,衣服賣不上價兒。

  供銷社的服裝櫃檯是國營的,他一個個體戶擠都擠不進去。

  車站那片攤子全是流動客,做不出回頭買賣。

  跑了三天,張景辰發現縣裡的人最認的還是百貨大樓。

  「百貨大樓」這幾個字本身就是招牌。

  最終他決定,第一步還是先入駐百貨大樓,等打出名頭後,再單獨開門市。

  他在二樓蹲了三天,數客流,看光線,最後鎖定了三個最旺的位置。

  樓梯口正對面那個攤位最和他的心意。

  但是那攤位現在是一對中年兩口子在賣布料,聽說合同下月底到期。

  經過張景辰不懈的「努力」——百貨大樓的管理員老張終於鬆了口:答應他,下個月那兩口子要是不續約,樓梯口那位置先緊著張景辰。

  張景辰在飯店門口和老張分別,帶著醉意回到家裡。

  奶奶昨天已經被他送回去了。現在屋裡就他們一家三口。

  張景辰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於蘭的時候,興奮得手舞足蹈。


  燈光底下,於蘭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樣子,也沒搭話,就那麼痴痴地看著他。

  「你怎麼不說話?」張景辰停下來問。

  「不是在聽你說麼?」

  「哦……」感覺到她沒怎麼聽進去,張景辰借著酒勁兒湊過去,「那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除了英俊,剩下的沒什麼好說的。」

  「.……」

  (誰問這個了?)

  張景辰剛要吐槽,房門吱嘎一聲被推開了。

  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

  「景辰!」

  呂強站在門口,那張臉通紅通紅的,眼睛卻亮得驚人,「成了——咱們得動起來了。」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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