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兩輛車」(二合一)
翌日,八點十五。
張景辰在炕邊兒盤著腿,一手端著苞米碴子粥,一手夾著一筷子鹹菜。
對面坐著於艷,正慢悠悠地嚼著饅頭。
於蘭手裡抱著孩子,嘴裡嘀咕著:「你兒子一宿沒讓我消停,折騰得我腰都快斷了。」
張景辰咧嘴笑了笑:「來,給爸抱會兒。」
於蘭白了他一眼:「占便宜沒夠!你趕緊吃你的吧。」
她把孩子往炕里一放,「小艷,一會兒把爐子上鹿腩給劉穎姐姐送去。」
於艷一聽,筷子停了一下:「啊,又送啊?」
「咋的,嫌累啊?」於蘭白了她一眼,「吃人家糕點的時候,你咋不嫌累?」
於艷嘟囔:「累倒是不累,就是我一會兒還有事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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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有啥事兒?無非是出去玩唄。」
於蘭笑著搖頭,「我月底就出月子了。等我能出門,就不用你再當『聯絡員』了。到時候給你放個長假!」
於艷這才咧嘴一樂:「真的假的?」
「話別說得太早。」張景辰撇嘴道。
話音剛落,外頭院子裡就傳來一聲喊:「艷子!艷子好了沒啊?就等你了。」
於艷一聽就樂了:「是小華來了!」
她三兩口把饅頭塞進嘴裡,又囫圇灌了兩口粥,抹了抹嘴就要起身。
「慢點兒慢點兒,別噎著!」於蘭趕緊給她遞了一杯水,「這一驚一乍的,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去江邊兒啊!」
於艷咽下饅頭,眼睛亮晶晶的,「聽說這兩天江邊兒來了個牽駱駝的,五毛錢照一張相。小華她們約我去拍照。」
「駱駝?」張景辰也抬起頭,挑了挑眉,「這麼早就來了麼?」這個買賣他不陌生。
牽一頭駱駝,哪兒人多往哪兒一紮,站一天下來比供銷社售貨員一個月掙得還多。
「聽說拍照的人可多了,去晚了都排不上號兒。」於艷一邊說,一邊風風火火往外走。
「你先別急著走。」於蘭喊住她,「去把鹿腩裝好,給劉姐送過去。」
「哎!」於艷翻出保溫桶,就進了廚房。
於蘭又追了一句:「慢點兒走!路上別撒了!先送東西,再去玩。」
「知道了姐!」於艷裝好後,跟外頭等著的小華打了個招呼,倆丫頭一前一後就出了院子。
房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張景辰喝了最後一口粥,用筷子把碗邊兒上的粥渣子扒拉乾淨,然後站起身開始穿衣服。
於蘭瞅了他一眼:「你今兒又要出去啊?」
「嗯,去街里看看車的事兒。」張景辰說。
「用不用我給你拿錢?」
「先不用。」
「行吧。」於蘭端著碗筷往廚房走,傳來嘩啦嘩啦的刷碗聲。
張景辰換好乾淨的衣服,往外走,路過廚房問道:「家裡缺啥不?順便給你帶回來。」
「缺個不總往外跑的男人.……」於蘭一臉怨念。
「……」張景辰一臉無語。
於蘭白了他一眼:「中午回不回來吃飯?」
「不一定,你甭等我啊。」
「那你少喝點兒啊!」
「不是出去喝酒,今兒純辦事兒。」張景辰走到她跟前,打了個啵。
「我差點兒就信了!」於蘭吐了吐舌頭。
張景辰笑著揉了一下她的頭髮,轉身出了屋。
胡同里的穿堂風還帶著料峭的涼意。
張景辰緊了緊身上的衣服,騎著他心愛的二八大槓,一路奔著街里而去。
麵食店門口——蒸籠堆得老高,熱氣騰騰地往外冒,把店門都籠上了一層水汽。
張景辰把自行車往牆根兒一靠,掀帘子進了店。
店裡剛過了早飯那一波,屋內略顯狼藉。
尹珍坐在靠門口的桌上,拿著一個小本子,低頭在上頭寫寫畫畫,嘴裡還小聲念叨著什麼,神情十分認真。
張景辰剛一進門,腳下那塊地板「咯吱」響了一聲。
尹珍抬頭一看,像是被燙了一下,飛快地把本子合上,「唰」地塞進圍裙兜里。
張景辰樂了:「尹珍,幹啥呢?這麼投入?」
「啊?哦……張哥,你來了!」尹珍臉微微一紅,站起身拍了拍圍裙,「沒、沒寫啥。」
「這是……寫情書呢?」張景辰眼睛一眯,調侃道。
「嗯!……不是不是!我沒有!你別瞎說!」
尹珍耳根兒都紅了,慌慌張張擺著手,「就是記點兒事兒。」
張景辰挑了挑眉,沒往下追問。
正好馬天寶從小屋走出來,嘴裡還嚼著半個饅頭。
他看見張景辰,咧嘴一樂:「吃了沒?」
「吃過了。」張景辰擺了擺手,「我就是過來看看你。」
李彤也從櫃檯探出頭來,遞過來一杯水:「景辰,先喝口水!」
「嫂子,不用管我,你忙你的。」張景辰接過水杯,坐到桌子旁。
尹珍正低頭收拾桌子上的原材料,圍裙兜里露出了那小本兒的封面。
張景辰眼睛尖,一眼就看到封面上歪歪扭扭幾個字:《哥哥的菜譜》。
他立刻沖著馬天寶比劃了一下。
馬天寶順著他的視線扭頭,結果正好瞅見尹珍那個菜譜。
他和張景辰對視一眼,會心一笑。
張景辰往椅子上一靠,問:「天寶,你這幾天忙啥呢?沒去林子裡轉轉啊?」
馬天寶咽下饅頭:「沒功夫啊,也不想去……
這幾天總去我師傅那兒,給他送點吃的,照顧照顧他,剩下的時間都在店裡幫忙!」」
「老趙頭怎麼了?」張景辰一愣。
「是老毛病了!這不開江了麼,他最近腿疼得厲害,有時候都不能下地。」
張景辰感嘆一聲:「這毛病沒轍啊。那你今天有沒有空啊?」
馬天寶一看他這架勢,也正了正身子:「啥事?你說。」
「呂強最近給我找了個大活兒。」
張景辰慢悠悠地開口,「三個廠子的煤,運輸的活兒全包給我了。五六月份估計還有個長期訂單。」
馬天寶「嘶」了一聲:「三個廠子的訂單?」
李彤在旁邊聽著,手裡的活兒都停了:「這可是大事兒啊!」
「是大事兒。」
張景辰苦笑了一下,「也是麻煩事兒。我就一輛車,久波的腿還沒好利索,這麼多活兒一輛車根本干不過來。」
馬天寶眨巴眨巴眼睛,立馬就明白了:「你是要再添輛車?」
「對。」
張景辰點點頭,「今兒想讓你陪我去運輸局看看,能不能淘輛二手車。」
「沒問題啊!」
馬天寶痛快答應,隨即又皺起眉,「景辰,你上一輛車欠的饑荒還完了?手頭錢夠嗎?」
「手裡還有點,應該差不多。」
馬天寶盯著張景辰看了兩秒,忽然站起來,「噔噔噔」快步進了小屋。
張景辰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幹嘛。李彤也抬起頭,朝裡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沒一會兒,馬天寶從裡屋出來,手裡攥著一個小本子。
他走到桌前,把本子往桌面上一拍:「景辰,你拿著。」
張景辰低頭一看——是一本存摺。藍灰色的封皮,被手絹包著。
「打開看看。」馬天寶推到他跟前。
張景辰猶豫了一下,伸手翻開。
存摺上的數字一筆一筆列得清清楚楚,末尾那一欄,寫著:2500.00。
這時候王娟正從外面端著一摞蒸籠往裡走。
她餘光掃到了那本攤開的存摺——藍灰色的封皮她認得,那是上個月她陪李彤一起去信用社辦的。
她看清上面的數字後,腳步猛地頓住了,手裡那摞蒸籠差點沒端穩。
兩千五!
在麵食店幹了這麼些天,她太知道這是什麼概念了。
李彤每天早上三點鐘起來和面,馬天寶一個人在山裡鑽到天黑,這錢是他倆節衣縮食攢下的全部積蓄。
而她家裡,現在連買一袋白面都得掂量半天。
這可是一筆她想都不敢想的數目。
王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該從何勸起,只能把話又咽了回去。
馬天寶「嘿嘿」一笑:「這都是最近賣肉和皮子攢的,再加上店裡這陣子掙的。
我本來想著湊夠錢,去包那片荒山的。不過現在不急了。
反正我那窩子都讓人砸了,熊崽子也丟了,現在想那麼遠也沒用。
還是先把你的大事兒顧好再說吧。」
張景辰看著那個數字,喉結動了動。
他知道馬天寶對山林的渴望,但今天聽說他有需要,馬天寶二話沒說,直接把攢了這麼久的全部家當,拍在了他面前。
這份情意,怎麼能不讓他感動?
張景辰心裡暖暖的,慢慢把存摺合上,說道:「天寶……」
馬天寶沒等他把話說完,聲音忽然沉了下來:「你當初把槍借給我的時候,問過我什麼時候還麼?」
張景辰一愣。
「我馬天寶別的沒有,但我知道誰對我好。」
他說完又咧嘴笑了,補了一句,「這錢你拿著用就完了,用不上就先放你那。」
李彤也走過來輕聲說:「景辰,你就拿著吧。這錢不多,你什麼時候有什麼時候還。沒有就算了。」
張景辰手裡攥著存摺,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站起來,把存摺又往馬天寶面前推了回去。
馬天寶剛要急,張景辰按住他的手:「天寶,你先聽我說。
我今天就是去看看車,八字還沒一撇呢。
等看好了,定下來之後,我再來找你拿。
這存摺你先收好,放我這兒萬一弄丟了,嫂子得心疼死。」
李彤被他逗得笑了一下。
馬天寶看了看張景辰的表情,確認他不是在客氣,才把存摺收了回去:
「那說好了,定下來就來找我。」
「一言為定。」張景辰說。
王娟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羨慕得不行。嘗遍了人情冷暖的她,更懂得這份情誼來之不易。
一旁的尹珍忽然想到:要是哥哥在這裡,會不會也跟馬天寶一樣,無條件地幫助張景辰呢?
張景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行了,要是你今天沒啥事兒,就跟我走吧。」
「行,等我一下。」
馬天寶換了身衣服,兩人跟李彤和尹珍打了招呼,一前一後往門外走。
剛走到門口,李彤從後廚探出頭來:「哎……你倆別再跟人幹仗了!」
馬天寶回頭:「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打架啊。」
李彤撇嘴:「上回你也是這麼說的!忘了你回來時腦袋包得跟粽子似的了?」
張景辰哭笑不得,推著馬天寶出了門。
馬天寶一邊往外走一邊吐槽:「我媳婦兒這嘴啊,是越來越厲害了。
我現在在家都不敢跟她大聲說話!
她就是我們家裡的土皇帝,我一天讓她支使得跟小蒜兒似的!」
「她那是心疼你。」張景辰說,「你就得有嫂子這樣的人看著!」
出門後,張景辰先去隔壁商店買了兩條牡丹煙。然後兩人騎著自行車往運輸局走。
路上,張景辰問馬天寶:「對了,你駕照辦得咋樣了?」
「昨兒呂剛帶我去車管所了,手續交上去了,估計過幾天就能下來。」
「那就行。」張景辰點點頭,「到時候找個人跟你一起開一輛。」
「行,我聽你的。」馬天寶應著,又補了一句,「不過我那技術還不行,你得先帶我跑幾趟。」
「那肯定的。」
兩人拐了兩個彎,到了運輸局門口。
看門老頭兒捧著搪瓷缸,眯著眼曬太陽。
張景辰遞了根煙過去:「大爺,趙科長在麼?」
老頭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打量他一眼:「瞅你眼熟呢……
哦,上回來買車那小子。進去吧,趙科長在辦公室呢。」
「謝了大爺。」張景辰領著馬天寶走到辦公室門口,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屋裡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
張景辰推門進去。
趙斌坐在桌子後頭,端著搪瓷缸,一見是張景辰,眼皮一抬:
「喲,我說誰能大清早找我呢,原來是你小子!」
張景辰嘿嘿一笑,先把一盒「大前門」遞過去:「趙叔,抽菸。」
趙斌擺了擺手,卻順手把煙揣兜里了。
他眯著眼打量了一下張景辰,又瞅了瞅後頭的馬天寶:「這位小同志是?」
「我兄弟馬天寶,跟我一塊兒跑車的。」
趙斌上上下下打量馬天寶,樂了:「好傢夥!這身板比景辰還壯一圈,小伙子以前幹啥的?」
「俺是種田的!也在煤廠扛過裝卸工。」馬天寶老老實實答。
「難怪,這體格子有優勢啊……」
趙斌點了點頭,把搪瓷缸一墩,看向張景辰,「行了,說吧,今天又是啥事兒?」
張景辰也不繞彎子:「趙叔,上次你給挑那輛解放真不錯啊!我開得挺好。
最近我這活兒多了一點兒,一輛車不夠跑,尋思讓我兩個好兄弟也弄兩輛車,跟我一起干!」
趙斌眉梢一挑,茶缸端在半空頓了頓:「哦~~是來幫朋友買車的!」
「嗯嗯,這不又來麻煩你幫著掌掌眼麼。」張景辰笑著說。
「倒也不是麻煩我,反倒是你也算幫我的忙。就是吧……」
趙斌搖了搖頭,「上一批退下來的車,沒半個月就讓人搶光了。
現在院裡剩的這批車,好的都讓人挑走了。剩下的倒是便宜,車況肯定沒有你的車好了。」
「趙叔,現在能去看看嗎?」
「肯定能啊。」趙斌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鑰匙串,「跟我來後院兒瞅瞅吧。」
後院兒的停車場比張景辰上回來時空曠多了。
水泥地上只零零散散停著四五輛老車,東一輛西一輛,有的車頭歪著,有的車斗子斜得都能看見大梁。
趙斌往裡頭一指:「都在那兒了。最裡頭那兩輛還能動,外面這幾輛基本就是廢鐵了。」
張景辰領著馬天寶走過去。
第一輛是ca15——1980年產的。
車身是那種老式墨綠色,已經褪得發白,駕駛室門把手都快掉了。
張景辰伸手一拉車門——「吱呀」一聲,一股子鏽味兒撲面而來。
座椅破了好幾個洞,彈簧從破洞裡支棱出來,方向盤上的包漿厚得能搓出泥。
馬天寶湊過來瞅了一眼:「景辰,這車還能開麼?」
張景辰彎腰鑽進駕駛室,摸了摸方向盤,拉了兩下檔位杆——檔位還挺順。
他又鑽出來,繞著車轉了一圈,蹲下看了看底盤:傳動軸油封漏過油,半軸上纏著幾圈鐵絲——是個老司機用土法子加固的。
他拿扳手敲了敲大梁,聲音發悶,有鏽,但沒鏽透。
打開引擎蓋,發動機缸體蒙著一層油泥,但沒有焊縫,缸蓋螺絲也沒動過的痕跡。
「機器沒動過。」張景辰直起腰,「就是放太久了,油封、皮帶都得換。」
趙斌在旁邊插話:「這輛四千塊,去年剛從保障局退下來的。其實機器還行,就是外觀寒磣了點兒。」
張景辰沒立刻表態,又去看第二輛——一輛ca10,1978年產的。
這輛比剛才那輛更舊。
車漆掉得差不多了,翼子板凹了一大塊,一看就是以前撞過。
張景辰坐進駕駛室,踩了一腳離合——嘎吱一聲,彈簧還有彈性,就是澀得厲害。
他又趴下去看底盤:大梁鏽得比第一輛厲害,但敲了幾處承重點,聲音還瓷實,沒裂紋。
輪胎磨得快平了,後橋差速器倒是沒漏油的痕跡。
「這輛三千六。拉短途還行,別拉太重,底盤比ca15薄。」趙斌說。
張景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站在兩輛車之間,來回看了兩遍,沉默了一會兒。
總體來說,這兩輛車還在他的預期之內。
馬天寶在旁邊看著他的表情,心裡也沒底。他小聲問:「景辰,行不行啊?」
張景辰沒回答他,扭頭問趙斌:「價格還能便宜點兒不?」
趙斌搖搖頭:「這價格最低了,要不是你來,我不可能給這個價格,不信你回家問問你爸!」
張景辰心內盤算了一番,痛快道:「那行,趙叔,這兩輛我都要了。」
馬天寶吃了一驚:「兩輛都要?」他還以為張景辰就買一輛車呢。
「兩輛都要!」張景辰點點頭,「車手續正常嗎?明天能開走嗎?」
趙斌眯了眯眼,笑了:「手續沒問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還是那個老問題——這倆車的養路費都欠著呢,得你自己補上。」
張景辰嘬著牙花子,一臉便秘地說:「我懂,欠了多少?」
趙斌掰了掰手指頭:「兩輛加一塊兒,小一千吧。」
馬天寶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
張景辰面不改色:「行,該補就補!為國家做貢獻了。」
他想了想,又說,「趙叔,還有點事兒,咱上屋裡說?」
趙斌瞅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點東西:「那上屋裡說吧。」
三人回到值班室。
趙斌往椅子上一坐,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說吧,還有啥事兒。」
張景辰也不繞彎子:「趙叔,這兩輛車的零件老化得厲害。
輪胎三個都得換,電瓶也不行了,傳動軸那根估計也撐不了多久。
哎……這都是無形的挑費啊。」
趙斌看著他,沒吭聲。
張景辰吧唧一下嘴,直接說:「趙叔,你說……這車我幫你清了,是不是也算幫你解決了一個難題啊?
而且沒準因為這事兒,你還能評個先進幹部的職稱呢!
你也快退休了,到時候估計退休工資都因為這個職稱能漲不少,連帶你家我弟弟都能好找對象了……」
「行了行了!別扯這些沒用的!」
趙斌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杯蓋在手裡轉了兩圈,打斷道,「你到底想說啥?」
「嘿嘿,就想求叔幫個小忙!那院兒里別的車上,能不能讓我拆幾個零件啊?」
張景辰身子往前傾了傾,「反正那些車放那兒也是等著報廢,沒人管。少個輪胎少個電瓶的,誰看得出來?」
「這可不合規矩。」
趙斌皺起眉,語氣正了正,「你也知道,這些車都登記在冊呢,到時候查起來我不好交代。
而且上次都讓你弄一回了,你小子可別沒完沒了啊。」
他說完,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杯蓋在手裡轉了半圈,沒放下來。
張景辰看著他,沒急著接話。
屋裡就這樣安靜了幾秒。
他從棉襖內兜里掏出一遝錢,正好一百塊錢,擱在桌上。
趙斌低頭掃了一眼,手指在桌面上「嗒嗒嗒」敲了三下。
「我說了,」他語氣平淡,「這不合規矩。」
張景辰笑了笑,又拿出一遝錢放在桌上,然後從布包里摸出兩條牡丹煙,壓在錢上。
「趙叔,您聽我說兩句。」
張景辰的聲音不像是求人辦事,倒像是跟老朋友商量,「這些車遲早是要報廢的。
等過幾個月當廢鐵一稱,一車一車往外拉,誰管那車斗里少沒少一個備胎?」
趙斌抿了口茶。
張景辰把聲音壓了壓:「車是局裡的,手裡的東西才是自己的。」
趙斌手中轉動的杯蓋忽然頓了一下。
張景辰話鋒一轉:「那些零件躺在帳本上,也不值幾個錢。
而且——哪個零件好、哪個零件壞,您比誰都清楚。不是麼?」
趙斌沉默了。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盯著杯口浮浮沉沉的茶葉梗,眼尾的皺紋一層疊著一層。
馬天寶站在張景辰身後,攥著的手指在褲兜里蜷了又松、鬆了又蜷。
他這輩子談過最複雜的交易,就是在供銷社跟人磨了半天嘴皮子抹了兩分錢零頭。
眼下這場面,他連大氣都不敢喘——緊張,但又覺得渾身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裂開了一道縫。
過了大概半分鐘,趙斌終於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你這小子淨給我出難題。」
張景辰沒說話。他知道這話說出來,事兒就成一半兒了。
趙斌沒看他,眼睛瞅著屋頂那根橫樑,像是自言自語:
「院兒里西北角那輛嘎斯車,發動機早廢了,可傳動軸還是好的。
旁邊那輛老解放,輪胎年初剛換的,沒跑幾趟就退下來了。」
「謝謝趙叔指點。」張景辰微微一笑。
「我沒指點你。」
趙斌抬起眼皮,正了正身子,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公事公辦的態度,
「今晚十二點,後門不上鎖。你們進來動作麻利點,別弄出大動靜。」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等你晚上把車弄好了,明兒上午直接來辦手續就行。」
「明白。」張景辰站起身。
「還有個事。」
趙斌壓低聲音,「你小子別拆太狠了。少幾個輪胎、電瓶啥的,我能圓過去。
發動機要是沒了,我也兜不住。」
張景辰點了點頭:「趙叔,我辦事兒你放心。就拆幾個易損件,剩下的我自己去外面配。」
「行。」趙斌揮了揮手,「出了這門,就跟我沒關係了。」
「放心趙叔,規矩我懂。」張景辰沖他抱了下拳。
兩人起身往外走。
臨到門口,張景辰回頭瞅了一眼——趙斌已經把桌上的錢和煙劃拉進了抽屜里,連數都沒數。
兩人走出運輸局大門。
日頭已經正南了,曬得地上的影子短了一截。
馬天寶推著自行車,腳步慢吞吞的。走出去好幾十米,他一句話都沒說。
張景辰跨上車,回頭看他:「咋了?魂兒丟了?」
馬天寶沒接茬。他又往前走了幾步,才把車蹬起來,趕上張景辰,憋出一句:「這就成了?」
「不然呢?」張景辰說。
「我是真沒想到。」
馬天寶把車把攥得緊緊的,「他第一次說『不合規矩』的時候,我心裡就想,完了,這事兒黃了。
第二次又說的時候,我就懵了。
之後,你說的每個字我都聽得懂,也沒啥特別的啊。可為啥你說完他就鬆口了呢。」
張景辰沒說話,由著他說。
馬天寶一邊蹬車,一邊自言自語:「為啥我去大隊也是這麼辦的,人家就不收我東西呢。」
張景辰看了他一眼:「趙叔剛才說『不合規矩』,是啥意思?
不是真不合規矩,而是告訴你,這事兒他得擔風險。得加錢!
你想辦成事兒,得替他把這風險抹掉,再加上一些籌碼,他才會動。」
馬天寶若有所思。
張景辰接著說:「你得先琢磨明白,他們怕啥、需要啥。
怕擔責任,你就把他責任摘乾淨;
需要好處,你就把好處擺明面上。這樣人家才願意跟你談。
如果突然有人上你店裡,直接給你錢,你敢要麼?」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更重要的是,你得敢於嘗試。嗯,不停地嘗試。」
馬天寶抬起頭,露出一絲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我去大隊談包地的事兒,人家愛答不理的,連東西都不收。」
他撓撓頭,感覺腦袋有點兒癢,扭頭問張景辰,「要不過陣子我再去一趟試試?」
張景辰一笑:「不用過陣子,咱們現在就去。」
這兩輛車中的一輛,是他給孫久波準備的驚喜。這包林地的費用,就是他給馬天寶的「驚喜」了。
黑包的事兒他不打算告訴二人,畢竟少個人知道,就少一份風險。
所以,張景辰打算以這種方式回饋二人。
「那太好了!有你在,我心裡就有底了。」馬天寶這會兒那股子蔫頭耷腦的勁兒一掃而光。
倆人蹬著自行車,並排往林業局方向騎去。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