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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好日子要來了、於蘭的不安(二合一)

  門帘一挑,第一個進來的是一個四十歲的男人,穿著一件跟王敬峰同款的工裝,口袋別著一支鋼筆,腋下夾著個黑皮包——此人就是李民興。

  緊跟著後面進來兩個人:

  一個瘦高個兒,五十多歲,顴骨突出,戴著副玳瑁邊兒的老花鏡,穿著件灰色中山裝;

  一個矮胖敦實的中年男子,五短身材,臉上紅撲撲的,領口扣著兩顆扣子,胸前汗漬斑斑。

  最後進來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留著小平頭,穿一件軍綠色的夾克,袖口還沾著砂土灰,腳上那雙大頭皮鞋沾滿了泥——一看就是從廠子直接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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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屋子人就這麼齊活了。

  王敬峰招呼大家坐下,挨個兒介紹:「這位是李民興,我發小。」

  李民興沖大家招呼著,笑眯眯地說:「咱們幾個好久沒聚了,今天叫大伙兒來,就是打算好好喝點兒了。」

  王敬峰接著說:「這位戴眼鏡的,是水泥廠供銷科的趙文才趙科長,老前輩了。」

  趙文才推了推眼鏡,沖著張景辰和呂強拱了拱手:「幸會幸會。」

  「這位,是磚瓦廠供銷科的許大海許科長。」

  老許咧嘴一樂,露出一口煙燻黃的牙:「喲,都是一個縣的,還啥科長不科長的,叫老許就行!」

  「最後這位,是鍋爐廠的孫建軍孫科長。」

  孫建軍嘿嘿一笑,十分乾脆:「難得敬峰出一次血,我必須得給面兒啊!」

  呂強立馬起身,三步兩步跨過去,分別握手:「大蘭縣強盛煤廠,副廠長,呂強,以後多多關照!」

  「開煤廠的?」三個科長都愣了一下,眼神立馬變了。

  老許第一個伸出手,握得賊緊,嘴都咧到後槽牙了:

  「我說老李怎麼突然叫吃飯,原來是呂廠長大駕光臨啊。」

  趙文才和孫建軍也連忙上前握手,一個比一個熱情。

  那眼神,說是光棍看見寡婦都不為過。

  王敬峰在一旁笑著補了一句:「今兒個就是讓大傢伙認識認識,以後有啥事兒也方便搭個話。」

  幾個科長連連點頭:「那是那是,這局子以後可得多組織啊!」

  等大家坐下了,王敬峰又特意指了指張景辰:「對了,跟諸位再介紹一下。

  這位張景辰是我的小兄弟,是咱們縣跑運輸的,跟呂廠長也是兄弟。」

  張景辰連忙起身抱拳:「以後勞煩各位哥哥多照應了!


  有啥大事小情的,哥哥們隨時吩咐,咱別的沒有,就是力氣多!」

  「哈哈哈!」屋裡響起一陣笑聲。

  孫建軍一拍大腿:「就沖這實在勁兒,我得意!小兄弟以後有空來鍋爐廠坐坐!」

  眾人分賓主坐下。王敬峰坐主位,左邊是李民興,右邊空著留給呂強。

  張景辰就坐在呂強的下首,等於說這一桌他是最末的,但誰也不會真把他當小嘍囉——畢竟他是唯一跟王敬峰、呂強兩頭都搭得上話的人。

  菜一盤一盤地上。

  燉了一大盆的鹿排、紅燒鯉魚、炒腰花、溜三樣、大豐收、小雞燉蘑菇、拔絲地瓜,還有一大盆酸菜白肉汆血腸。酒是呂強帶來的兩瓶茅台。

  寒暄的環節過後,幾個科長端起第一杯酒,全都起立敬王敬峰。

  「感謝王科長盛情款待!」

  「替我跟你父親問好。」

  「好說好說,一起干一杯。」王敬峰笑嗬嗬地一一應下。

  一杯下去,屋裡的氣氛立馬活了起來。

  李民興偷偷湊到王敬峰耳邊問:「咱們單位啥時候清倉查庫啊?定日子了麼?」

  王敬峰頭都沒回:「這事兒你問我幹啥?我只管運輸和裝卸,別的我也不知道。」

  李民興拿腔拿調地說:「不說是吧?行,那我回頭去糧食局問『王主任』去。」

  王敬峰笑嗬嗬地說:「巧了,我爸最近沒在家。」

  李民興「咳」了一聲,沒話可接了。

  老許抹了一把嘴,感慨道:「敬峰,還得是你啊!今兒這幫人擱別的場合可湊不齊啊。」

  趙文才也跟著點頭:「可不是嘛。

  我今兒本來還想去造紙廠老張那兒商量點兒事呢,聽民興一說敬峰請客,我立馬就過來了。」

  李民興夾了一筷子白肉:「造紙廠老張?他們廠最近忙啥呢?」

  「嗐,聽說他們廠子又接了一批省里的訂單。」

  趙文才晃了晃手裡的酒杯,「我之前問過他想不想一塊兒來吃飯,他說他現在睡覺時間都不夠用,忙著發貨呢。

  不過也是,他們那廠子得九月十月才開始囤煤呢,這會兒根本不著急。」

  「是啊,」孫建軍喝了口酒,咂咂嘴,「造紙廠那邊是不著急,可咱仨不一樣。」

  話茬兒就這麼撂出來了。

  老許搶先接上:「你們是不知道,我那磚瓦廠這一冬天都停窯了,最近化凍的水都把窯陰透了。


  窯裡頭涼了三個月,現在得先烘窯除潮,再預熱升溫,最後才能正常點火燒磚。

  你說這一開火,那煤可不就嘩啦啦地往裡填?

  這個月我要是囤不夠,我這一年的活兒就得往後拖!」他說著眉毛都擰起來了。

  趙文才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接過話:「都一樣啊!我們水泥廠煆燒水泥熟料,不是煤燒熱就行了,必須得是熱值高的煙煤,揮發分還不能太低,不然燒不透。

  每出一噸熟料,得燒掉差不多二百多公斤標準煤——你算算這得是多大的用量?」

  他說著,端起酒杯悶了一口,「再囤不上煤,我這水泥廠的窯,就得跟老許的磚窯一樣涼透了。」

  孫建軍搓了搓手:「我們鍋爐廠今年接了幾個大單,現在新鍋爐開始做了。

  可惜今年上面給的指標太少了,最近也有點兒犯愁這事兒呢。」

  老許撇撇嘴:「得得得,都別訴苦了,都挺難的。」

  幾人相視苦笑。

  張景辰在旁邊聽得明白——這哪是訴苦,分明是在給呂強遞梯子呢。

  他們的「難」,就是呂強的機會。

  呂強心裡能不清楚?他端起酒杯,挨個敬酒,語氣沉穩:「各位哥哥,今兒我也給大夥透個底。

  我們強盛煤廠,新投的井月底就能出煤了,產量能翻一番。

  煤的品質和熱值你們放心,我用腦袋打包票,肯定達標。

  你們幾位要是信得過我呂強,我先給你們拉幾車煤,你們先試試。

  要是覺得還可以,那今年咱仨廠子這陣子的缺口,我給你們兜底!」

  「謔!」老許一拍大腿,「就沖呂廠長這態度,我再敬你一杯!」

  孫建軍也端起酒杯:「呂廠長敞亮!干!」

  趙文才慢悠悠地跟著碰杯:「呂廠長這話,我記下了。」

  幾個人又是一圈酒。

  但張景辰注意到了,老許、趙文才、孫建軍三人雖然熱情,但並沒有一口應下訂單的事兒。

  這裡頭的門道他也懂:這幾位都是手握條子和指標的人,不能光靠一頓飯就把生意壓在一條路上。

  縣裡頭還有其他煤廠,還有燃料公司的計劃煤,他們得平衡著來。

  但這不重要。只要這頓飯吃得好,他們以後彼此就是「朋友」了。

  朋友的意思就是:缺煤了能先想到呂強。

  這就夠了!


  幾人越喝越熱乎。

  張景辰酒量本來就一般,這一杯接一杯,不到半個鐘頭就已經臉紅得跟煮熟的大蝦似的。

  眼看王敬峰又要端杯子,他趕緊藉口去廁所,連滾帶爬地溜了出去。

  出了包廂,他直奔飯店後門。倚著牆根兒,一通狂吐。

  那頓午飯和剛才喝的酒,跟瀑布似的,全還給大地了。

  吐完之後他抹了抹嘴,胃裡還是翻騰得厲害,人晃晃悠悠地往前台走,想要杯水漱漱口。

  剛到前台,就看見呂強也在。他似乎正跟前台服務員說酒水的問題。

  「強哥。」張景辰清了清嗓子,故作清醒。

  呂強回頭看到他發紅的眼眶,嘲笑了一聲:「這才幾杯啊?你就這德性了!」

  「嗐!」張景辰苦笑,「我這酒量你還不知道麼?」

  呂強走到他旁邊,一邊掏煙,一邊笑著說:「你上次讓我查肖飛家那個事兒,我給查清楚了。」

  張景辰精神一振:「哦?」

  「肖飛他爹在供銷社上班。」呂強點著煙,吐了個煙圈,「是東關那個分庫的管理員。」

  張景辰挑了挑眉:「管理員?」

  「嗯。」呂強壓低聲音,「是個小幹部。

  我打探到,他最近一直沒敢聲張,估計就怕把這個事情鬧到單位,影響工作。」

  張景辰冷笑一聲:「仗著那點兒小權,就敢欺負欺負老百姓,這種人也沒啥大出息了。」

  呂強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既然他都沒啥報復心,這事兒就先到這。」

  「嗯。」張景辰點點頭,頓了頓,順嘴就提了一件事,「強哥,我突然想起個事兒。」

  「你說。」

  「裡頭這幾位,你覺得怎麼樣?」

  呂強愣了一下:「還行,人都不錯,也沒什麼架子。跟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當然,這是在給王敬峰面子。」

  張景辰點點頭,慢悠悠地說:「那你有沒有想過,把他們也拉進咱們商會裡掛個名?」

  呂強眼睛倏地一亮:「掛個名……」

  「對,先提一嘴,讓他們有個概念,再慢慢研究唄!」

  張景辰低聲說:「咱商會現在就範哥那邊兒幾個廠子,再加上你這頭的幾個兄弟。

  要是再把這幾個人拉進來,以後大河縣要是有啥風吹草動的,咱們也能提前知道。」


  呂強聽著聽著,眼睛越來越亮:「沒錯!這也是個機會。」

  他一拍大腿,「一會兒我找個時間,分別跟他們三個聊聊。

  都是互利互惠的事兒,估計他們也能看出商會的價值來。」

  「沒錯。」

  張景辰笑著說,「有棗沒棗先打一桿子,萬一成了,咱們的隊伍不就又壯大了麼?」

  倆人正說著話,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後廚晃了出來——是飯店的經理孫平。

  他一出門就看見張景辰了,眼睛一亮:「哎呦,這不是張兄弟麼?」

  「孫哥。」張景辰趕緊打起精神,上前一步,「好久沒見了。」

  「是啊!」

  孫平走過來,一把搭住張景辰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樂了,

  「哈哈,瞅瞅這臉紅的。這是被人灌了?」

  「嗐,孫哥懂我!」張景辰笑著介紹,「孫哥,這位是強盛煤廠的呂強。」

  孫平一聽「強盛煤廠」,立馬沖呂強點頭:「呂廠長好!歡迎光臨啊!菜的口味還滿意麼?」

  「孫經理。」

  呂強客氣地回了禮,「菜品沒得挑,不愧是咱這最好的飯店。」

  「多謝捧場,有問題你隨時找我。」

  孫平又轉向張景辰,把他讓到一邊兒,「兄弟啊,我可逮著你了!你最近還上山打獵麼?」

  張景辰撓了撓頭:「最近事兒多,一直沒抽出空。怎麼了,孫哥?」

  孫平嘆了口氣:「哎……你知道那個什麼『悅來飯店』麼?」

  「聽過。」張景辰點點頭,剛才屋裡還說這個事兒呢。

  孫平一提這名兒就來氣:「我真是服了!

  也不知道他家在哪兒弄到這麼多好食材,搞得我這的老主顧都被他家撬走不少。

  你看這飯口時間,人都沒坐滿。這放在以前,哪會出現這種情況!」

  張景辰心裡暗自嘀咕:這孫平是個商場老油條,怎麼這回這麼沉不住氣?

  不過轉念一想,也能理解——北國飯店是縣裡最老牌的國營飯店,這些年從來沒被人威脅過。

  突然冒出個悅來飯店把老顧客拉走,孫平能不急麼?

  他心裡琢磨了一下,開口說:「孫哥,我明白你意思,我回頭幫你問問朋友,看看有沒有進山的。」

  孫平連連點頭,有些無奈:「行!有你這句話就行。


  這最近市面兒上的好東西可真少,你有野味千萬給我留著啊,哥給你出雙倍價格都行啊!」

  張景辰哭笑不得:「孫哥,這不是錢的事兒。主要是我最近真沒空上山……我在忙運輸的事兒呢。」

  「那行吧,那就麻煩你幫我問問吧!我先去忙了。」孫平點點頭,轉身回去。

  等孫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呂強瞥了張景辰一眼:

  「行啊,孫經理都能跟你稱兄道弟的。你這人脈也挺廣啊!

  走,進屋,繼續!」

  「你先去吧,強哥。」張景辰揉著太陽穴,「我這腦子現在有點兒暈。」

  呂強笑著說:「那你就在外頭歇會兒,我先進去了。」

  「好嘞。」張景辰如蒙大赦。

  呂強轉身回了包廂。

  張景辰一個人在大廳里坐了好一會兒,讓服務員給倒了杯涼白開,就著慢慢抿。

  歇了一會兒,他覺得胃裡舒服點了,又想知道裡頭談得怎麼樣了,就硬著頭皮重新站了起來。

  進了包廂,眾人看見他進來,頓時來了勁兒:「景辰!你小子咋去這麼久?我們都給你攢了三杯了!」

  「那必須得喝啊!」

  「來來來,景辰,哥敬你一杯!」

  「不能壞規矩啊,小兄弟!」

  張景辰被連灌了三杯,又被老許拉著講了一段「當年下連隊的故事」。

  還沒等老許講完,張景辰胃裡又開始翻騰起來。

  不到半個鐘頭,他再次衝出包廂。

  這次比上一次還慘,張景辰連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吐完之後,他人跟散了架似的,癱在大堂的椅子上,死活不願意再進去了。

  心裡想著:就擱這兒挺著了!誰來都不起來!

  有服務員經過,還好心給他倒了杯糖水,他悶頭喝了兩口,算是緩過來點兒。

  外頭的天都已經黑透了。

  飯店大廳里人也少了,燈光昏黃,爐子上那把大茶壺還在咕嘟咕嘟冒氣。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裡面那包廂門「嘩啦」一聲開了。

  一陣喧鬧聲涌了出來,幾個人搖搖晃晃,各個喝得紅光滿面。

  呂強一手搭著孫建軍,一手扶著老許,嘴上還在說著什麼。

  趙文才跟在後頭,正和李民興談著什麼事兒,有說有笑。

  最後出來的是王敬峰。他看起來比進去之前還精神,臉上帶著笑意,一眼就看見了癱在椅子上的張景辰。


  呂強把幾個科長送到門口,一一握手告別。直到送走了最後一位,他才慢悠悠地走回來。

  走到張景辰跟前,呂強伸手往他肩膀上重重一拍:「兄弟。」

  張景辰抬起頭,臉上還帶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殘渣:「強哥……咋地了?」

  呂強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眼睛一眯:「你得抓緊行動了。」

  張景辰一臉懵:「啊?」

  這時候王敬峰也走過來,笑眯眯地盯著他:「還記得之前我跟你說的那個『驚喜』麼?」

  「啊???」張景辰腦袋裡跟漿糊似的,一臉問號地看著倆人。

  「強哥、王哥,你倆別賣關子了。」他揉了揉太陽穴,聲音發飄,「我這腦子現在真轉不動了。」

  呂強和王敬峰對視一眼,幾乎同時笑出了聲。

  王敬峰抄起桌上那把大茶壺,給張景辰倒了一大杯,推到他面前:

  「先喝兩口水,醒醒酒。再聽我倆慢慢跟你說。」

  張景辰捧著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小半杯溫水,感覺清醒不少。

  呂強拉了個椅子,坐到他對面:「飯桌上那些話,你都聽著了吧?」

  「聽著了……」張景辰點點頭,「你們都談得差不多了吧?」

  呂強搖了搖頭:「只是把大體的意向定下來了,具體的細節還得再溝通。但是我要跟你說的,是另外一件事兒。」

  「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就直說,我肯定盡全力!」張景辰拍胸脯保證。

  呂強抬眼瞥了王敬峰一眼。

  王敬峰微微一點頭。

  呂強這才慢悠悠地開口:「還真就有需要你『幫忙』的地方。

  雖然還有些細節沒商量好,但這三個廠子的運輸單子,我和王哥已經跟他們定下來了。

  就包給你一個人了,別人來都不好使!」

  張景辰端著茶缸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這腦子轉得再慢,這會兒也清醒了:「啊?這活兒給我了?」

  「對,暫時包給你了。」

  呂強笑了,「你的車隊掛我廠子名下,合同我來簽,貨款走我的帳。

  運費按單走,我抽一個點,剩下的全歸你。」

  張景辰「嘶」了一聲,心口跟擂鼓似的。

  他聽明白了——呂強這是把「合同主體」和「實際承運」給拆開了。

  對那三個廠子來說,他們是跟強盛煤廠簽的合同,出了問題找煤廠——這是他們最穩當的路子。


  對呂強來說,不用自己擴車隊、不用管司機、不用操心路上的事兒,收這一個點更像是一種象徵意義。

  對張景辰來說,他背靠大山,直接吃下三個大廠一整個春天的運輸單。

  張景辰喉結動了動:「強哥,你這讓我如何是好……」

  「先別急著謝。」呂強擺了擺手,「這事兒可不是我一個人張羅的。」他朝王敬峰揚了揚下巴。

  王敬峰這才慢悠悠接上話,手指頭在桌面上輕輕叩著:「景辰,還記得上回我跟你說的話麼?」

  張景辰愣了一下,猛地想起來上次王敬峰送他到門口,確實撂過一句——等這事兒辦成了,我給你個驚喜。

  他當時以為是客氣話,沒往心裡擱。誰承想……

  王敬峰笑了笑:「不光是這事兒!我們糧庫今年年中,會有一條常年外調的線兒。

  我可以劃一部分給你。」

  他撣了撣衣服上的灰,淡淡補了一句,「這活兒價格不錯,還穩當。比你自己跑的那些強百套!」

  張景辰只覺得心口那股熱勁兒,一下子湧上來了。

  當下這個年月里,一條穩穩噹噹的外調運輸線,那就是硬通貨。

  多少跑運輸的司機,天天跟沒頭蒼蠅似的瞎撞,不就是缺這麼一條線麼?

  他咽了口唾沫,半晌才開口:「強哥、王哥,你倆啥時候合計好的?也不給我透個底……」

  呂強笑嗬嗬地說:「事以密成!哈哈,這不才談下來就跟你說了麼?」

  王敬峰在一旁接了話,語氣輕鬆:「你這小子心眼兒活,提前知道了准得有一堆心思。反倒誤事兒。」

  「二位哥哥,以後這樣的『算計』能不能多來點?」張景辰賤兮兮一笑。

  「想得美!」

  「哈哈哈!」倆人同時大笑。

  笑完,張景辰端起茶缸,又灌了一大口。

  他的腦子漸漸清醒了過來。活兒是好活兒,可是他自個兒就一輛大解放,而且久波的腿還瘸著呢。

  這一波三個廠子的煤單,加上糧庫的常年線……有點挑戰性。

  得抓緊買車了!

  張景辰撓了撓腦袋:「這下壓力有點兒大了,我怕我干不好啊?」

  呂強瞅著他,恨鐵不成鋼地說:「你吃不下就找人一起吃!這麼簡單的道理還用我教你?」

  他身子往前一傾,「我話撂這兒!你要是能消化,全是你的。

  消化不了,你就自個兒找人合夥兒去。


  這攤子要是給我丟下了,可別怪我上你家找你去!」

  王敬峰在旁邊補了一句:「機會這東西,你今兒推了,就再也沒你的份兒了。」

  這話像一根針,一下扎進張景辰的腦子裡,讓他瞬間清醒了。

  張景辰抬起頭,眼睛裡那股渾濁全沒了。

  這一步,是他重生以來最大的一步。

  他必須搶在計劃經濟的大潮里,自己拉出一支車隊。

  這事兒成了,他在大河縣這一畝三分地,就真能站穩腳跟了。

  張景辰深吸了一口氣,把茶缸往桌上一擱:「有你哥倆兒看好我就行。」

  呂強眼裡這才露出滿意的神色,重重一拍他的肩膀:「這才對嘛!

  等我把這事兒徹底定下來,我再通知你。這段時間你抓緊買車!

  手裡有錢麼?」

  張景辰一臉感動:「有錢,謝謝強哥!」

  「沒有就吱聲,幫你想想辦法。」

  王敬峰也點了點頭:「正好你先忙活強子的活兒,然後再等我這邊的通知就行。不用有這麼大壓力。」

  「明白。」張景辰站起身,沖兩位深深一抱拳,「哥倆兒這份情,我記下了。以後……」

  「去!」呂強揮了揮手,「少幾把來這一套!把活兒干好就是謝哥了。」

  「得嘞!」

  三人走出北國飯店的時候,供銷大樓早關門了,街上只剩幾個騎自行車上夜班的人駛過。

  「走了,明天繼續!」王敬峰沖倆人揮了揮手,消失在夜色里。

  「好,明天我安排!」

  呂強站在飯店門口,眯著眼瞅著王敬峰的背影,慢悠悠地說:

  「你這位王哥可不是普通科長那麼簡單啊……」

  「嗯。」張景辰點點頭,「一直就不簡單。」

  他早就看出來了,一個普通科長家裡哪會這麼有錢?

  呂強笑了笑,沒說話,只是沖張景辰的側臉瞅了兩眼。

  他心裡清楚,張景辰絕對是能幹大事兒的人。

  ……

  房門「咣當」一聲開了。

  張景辰斜斜地靠在門框上,滿身的酒氣。

  聞訊而來的於蘭倒吸一口涼氣,臉一下就沉了下來:「這是喝多少啊?不是讓你少喝點兒麼?」

  「媳婦兒……」張景辰眯著眼,「我沒醉。」


  「你這人哪兒都不硬,就是嘴硬!」

  於蘭把他往屋裡拽,「還知道自己姓啥不?」

  她把張景辰那件沾了酒漬的外套扒下來,丟在地上,然後把張景辰往床上一摁,「躺好了!別亂動!」

  張景辰「嘿嘿」樂著,老老實實躺了下去。

  於蘭從搪瓷盆里絞了一塊熱毛巾,一下子搭在張景辰臉上。

  「哎呦喂,嘛呢?燙死爺了!」張景辰頓時一個激靈。

  「哼!」

  於蘭一邊給他擦臉,一邊沒好氣地說,「天天喝,命都不要了是吧?」

  她把毛巾輕輕往他太陽穴那兒按了按,「你現在都當爹了,就不能給孩子做個榜樣?」

  張景辰咧嘴一笑,大聲說:「媳婦兒,你說得對……」

  「我說啥你都對!」

  於蘭瞪了他一眼,手上的毛巾清理著他身上殘留的食物,「你要是把兒子喊醒了,我看你也不用睡了。」

  張景辰趕緊閉嘴。

  過了一會兒,他眯著眼睛,忽然「嘿嘿」一樂:「媳婦兒,咱家要發了。」

  於蘭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她瞅著男人那張紅撲撲的臉,問:「咋了?挖到金礦了?」

  張景辰半眯著眼,聲音含糊:「三個廠子的煤都得運輸……全給我。」

  「全給你?啥意思?」

  張景辰迷糊地笑:「王哥那邊兒,糧庫還有一條常年線……也給我。」

  於蘭拿毛巾的手,慢慢停住了。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小黃在狗窩裡翻了個身,尾巴掃了一下破棉襖。

  於蘭張了張嘴,半天才問:「你……還想買車?」

  「必須買。」張景辰閉著眼睛,可那語氣一點兒都不像醉漢。

  他忽然睜開眼,直直地看著房頂的棚板,一臉的精光:「媳婦兒,你不知道。這活兒太好了。

  廠子在咱縣裡,煤礦就在隔壁縣,來回一趟頂多一天。

  不走長途,不過夜,風險小,錢結得快。」

  他聲音慢慢沉了下來,「咱要是把這攤子鋪起來了,以後就不用到處打游擊了。」

  於蘭盯著他那眼神,咬了咬嘴唇,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想法是挺好,可這錢從哪兒弄?」

  「我自有辦法。」張景辰揉了揉眉心,「你不用操心這茬兒。

  你就給我管好咱這小家就行,外面的事兒有我呢。」


  於蘭低頭瞅著男人那張熟得不能再熟的臉,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

  除了管好這個家……她好像確實沒什麼可乾的了。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想起什麼,拍了一下腦門:「對了,跟你說個事兒。」

  「嗯?」張景辰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於蘭把下午和王桂芬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說給了張景辰。

  張景辰微微睜開眼,有點兒詫異:「你不是不想搬麼?為啥跟她說咱家要搬?」

  「嘿嘿。」

  於蘭眼珠子一轉,臉上露出一絲狡黠,「不跟她說點兒狠的,她要是不搬了呢?

  我還跟她說,咱家準備把這院兒房子賣了籌錢呢。」

  張景辰瞬間清醒了一大半,瞪著她:「你瘋啦?這房子可不能賣!」

  「我就是那麼一說!」於蘭急忙擺擺手,壓低了聲音,「你別激動啊!聽我說完。」

  她往張景辰跟前湊了湊,「她要是真動了心思,說不定就把她那屋兒便宜賣給咱呢。」

  張景辰一愣,盯著於蘭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你淨想美事兒。」

  「怎麼就不可能了?」於蘭不服氣,「她那個人你還不知道?占便宜沒夠。不信咱倆打賭!」

  張景辰看著她,嘴角一扯:「不賭!她愛搬不搬,跟咱家沒關係。咱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知道了。」於蘭起身給張景辰沖了一碗奶粉,端到張景辰嘴邊兒,「起來喝一口。」

  張景辰半睜著眼,指了指她的嘴:「我要喝進口的。」

  於蘭白了他一眼,然後自己喝了一口,俯身……

  「再來一口不?」於蘭擦了擦嘴唇。

  「不了不了……美味不可多食。」

  「那就睡吧。」於蘭把碗放好,又幫他掖了掖被角。

  張景辰側過身,沒一會兒就睡著了,鼾聲響得震天。

  於蘭盯著男人熟睡的側臉看了好久好久。

  外頭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映在他眉毛和鼻樑上,勾出一道淺淺的影子。

  她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家裡這日子眼看要好起來了,可她咋覺得這麼不踏實呢?

  好像除了給張景辰生了個兒子,她也沒為這個家做過什麼貢獻。

  想到這裡,於蘭莫名感到一絲危機。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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