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問世間情為何物(二合一)
晨光熹微——
尹珍眼睛還沒睜開,就覺得鼻尖痒痒的,一股子熱氣混著煙味兒,一下一下撲在她臉上。
她慢慢睜開眼睛,只見孫久波的臉,就在離她不到半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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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眉毛粗黑且短翹,鼻樑上還有個色斑,嘴巴微微張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他側著身子,一條胳膊橫在被子外頭,那條打著石膏的腿,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越過了兩人中間那道「圍欄」。
尹珍沒動,也沒躲,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從她住進這屋裡後,孫久波就把炕頭的位置讓給了她,又買了幾床棉被,在二人中間隔開。
頭幾天尹珍睡醒的時候,二人還隔著很遠的距離。
後來不知怎麼的,她醒來的時候,發現兩人越挨越近了。
尹珍算是知道一個人睡覺能有多不老實。
上次更過分。
她半夜迷迷糊糊睜開眼,感覺胸口沉甸甸的,有一隻手……
想到這兒,尹珍臉瞬間紅了,一直紅到耳朵根兒。
她知道孫久波不是故意的,就算是故意的……
尹珍慢慢側過頭,避開那呼在臉上的氣息,眼睛不知不覺就飄到了牆上的日曆。
三月十七日。
「哎……」她在心裡感嘆了一聲:不知不覺,都過去半個多月了。
尹珍月底就能從麵食店拿到她人生的第一份工資了。
到那時候,她就沒理由再賴在這兒了。
尹珍又盯著孫久波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
這張臉其實算不上好看。
方方的臉盤,皮膚黑,還帶著一股常年在日頭底下曬出來的粗糙感。
可就是這麼張臉,她每天起床第一眼看見,心裡頭就莫名的踏實。
她嘆了口氣,心道:不會真把我當妹妹了吧?
尹珍悄悄把孫久波那隻越界的胳膊放回被窩裡,坐起身,用腳找到炕沿下的鞋。
東北三月下旬的早上,屋裡還透著一股貼骨頭的涼氣。炕早涼透了,腳一沾地,像踩在冰上似的。
她裹緊了外衣,躡手躡腳地走到廚房。
爐子裡的煤壓了一宿,只剩一點暗紅色的芯子。
她熟練地拿火鉤子把煤灰捅到篦子底下,又往裡添了幾塊劈好的松木引柴,拿火柴點著。
火苗「呼」地一下起來了,尹珍拿起大鐵壺,添上水,坐在爐子上。
趁著等水開的工夫,她拎起牆角那個帶蓋兒的桶子,往院子外頭走去。
這是她最近早上必乾的活兒。
孫久波腿腳不方便,夜裡總不能讓他一瘸一拐地出去上廁所啊,所以她給孫久波準備了一個桶。
推開院門,一股子春寒撲面而來。幾隻麻雀在電線桿上吵著架,嘰嘰喳喳的。
胡同另一家李嫂子正端著臉盆出來潑水,一抬頭看見她,臉上立刻掛起調侃的神色:
「喲,珍妹子起得挺早啊!又給久波倒桶子啊?」
尹珍輕輕應了一聲:「嗯,嫂子早。」
李嫂子擱下臉盆,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一臉神秘兮兮的笑:
「珍兒啊,我什麼時候能吃上你們的喜糖啊?你這伺候得比親媳婦還周到,你倆還等啥呢?」
尹珍的臉「騰」地一下就紅透了:「我跟我哥是結拜兄妹,你誤會了……」
「哎喲我的小祖宗!」
李嫂子一拍大腿,「結拜?誰家結拜的這麼貼心啊?
我活了三十多年,就是親兄妹,也沒有幾個能像你對他這麼好的啊。
你就別跟我裝糊塗了,你那點兒心思都寫臉上了。」
尹珍不知道該怎麼接,只能低頭快步走過去,到屋後的旱廁里倒了尿桶。
身後還傳來李嫂子的大嗓門:「我跟你說句實在話啊,久波那小子是實誠人,工作還好!
你可得抓緊點,不然過了這村兒可沒這店兒咯!」
回屋的路上,尹珍覺得腳底下是飄的,臉上燒得都能攤雞蛋了。
等她收拾完回到廚房,水壺已經「嘶嘶」地冒著熱氣。
她拿一個粗瓷碗,把昨晚剩的饅頭和菜坐在大鍋上餾著,又切了點鹹菜絲,淋上一小勺香油。
一看這天兒涼,她琢磨著還是得讓孫久波喝點熱的。
她又從缸里舀了把小米,淘了一遍,另起一口小鍋熬上。
活兒忙完,粥也差不多咕嘟開了。
尹珍把外屋燈拉亮,輕手輕腳回到裡屋。
孫久波還睡著,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翻了個身,整張臉朝上,嘴巴張得老大。
尹珍看著那張大開的嘴,「噗嗤」一下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走到炕邊,伸手推了推他肩膀:「哥,起來了。」
叫了兩聲,孫久波毫無反應。
尹珍膽子大了些,手指頭悄悄在他鼻尖上颳了一下:「哥~」
這下孫久波動了,皺著眉頭「唔」了一聲,眼皮慢慢張開一條縫:「咋……咋啦?」
「吃飯了。」尹珍扭過臉去,假裝整理炕上的被子。
孫久波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抓了抓頭髮,那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
「你咋早上起這麼早啊?」
「睡不著了。你快穿衣服吧,飯涼了不好吃。」說完,她撐起衣服,幫他穿好。
兩人在炕桌旁坐下。
小米粥黃澄澄的,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
孫久波端起碗就要喝,被她按住了。
「燙著呢!你別急啊。」
她拿起孫久波的碗,先用勺子把粥攪開,讓熱氣散散,又夾了幾筷子醬肘子放進他碗邊兒:
「哥,你多吃點兒肉,這樣腿好得快。」
孫久波嘿嘿一笑:「你也吃啊,別老夾給我。」
「我不愛吃肉。」
「你不愛吃肉?那天你還跟我搶那塊鹿筋呢?」
尹珍小聲嘟囔:「那不一樣。」其實是李彤跟她說過,女人吃這些東西好。
倆人埋頭吃著早飯。
尹珍扒拉了兩口粥,抬起頭:「哥,你晚上想吃啥?」
孫久波舀了一勺粥,思忖了一下:「你看著弄唄,我啥都吃。」
「哥,你別老這麼說,你要真有想吃的你就說唄,我給你做。」
孫久波抬頭瞅她一眼,咧嘴笑了:「那咱晚上吃疙瘩湯吧,再臥倆雞蛋。還有點兒剩菜順便打掃打掃。」
「行,那晚上咱們就吃這個。」尹珍抿嘴笑了,感嘆他真好說話,不像她爸那麼難伺候。
吃完飯,孫久波放下筷子,拿了二十塊錢往桌上一推:「小珍,這錢你拿著。」
尹珍愣了一下:「給我錢幹啥啊?是要買什麼嗎?」
「你那雙棉鞋都露棉花了,也不知道換一雙。」
孫久波沒看她,低頭系扣子,「還有你那衣服看著也舊了,貼身穿的也該添兩套了……咳咳。
這錢你先拿著,不夠再跟我說。」說完,把錢硬塞到她的手裡。
尹珍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那二十塊錢,又看了看孫久波的側臉——他後腦上還翹著一根頭髮沒壓下去,下巴上有些沒刮乾淨的胡茬。
尹珍忽然就鼻子一酸。
從她記事兒起,她家裡有什麼好東西都緊著她弟弟。
姥姥醃的鹹鴨蛋,弟弟只吃黃的,她只能吃不帶油的鹹蛋清。
過年家裡做新衣服,她弟弟有,她就得用父母淘汰下來的衣服,改改再穿。
像這樣有人主動塞錢,讓她出去買衣服——自打她出生,這還是頭一回。
尹珍感覺眼眶燙燙的,她趕緊低下頭去,假裝理一下鞋帶兒。
心裡頭有個聲音忽然冒出來——要是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再多兩個月也好,哪怕……一個月也好。
「小珍?」孫久波看她半天沒說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咋了?嫌少啊?那我再給你拿五塊。」
尹珍趕緊把那隻手擋開:「不少!不少!哥,你這錢夠多的了……」
她把錢疊成小塊兒塞進棉襖內兜,站起身:「那我中午回來的時候順便買了。」
孫久波「嗯」了一聲,搓了搓手,又說:「小珍,還有個事兒,我跟你商量商量。」
「哥你說。」
孫久波搓著手指頭,委婉地說:「你看……這都開春兒了。我尋思給你找個房子呢。」
尹珍端碗的手,僵了一下。
「我這腿這兩天也好多了,能拄著拐走路了。」
孫久波說著,眼睛往窗外瞟了瞟,「這幾天我尋思著出去給你打聽打聽,找個合適的地方。
你一個大姑娘老在單身男人屋裡住,也不像話啊,讓人嚼舌根。再說……」
他頓了頓,「這樣也耽誤你以後找對象。」
尹珍沒說話。
她低頭把桌上的碗一個一個摞到一起,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
「不著急。」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平靜如水:「月底我發了工資,自己去找就行。
哥你這腿腳還沒好利索,別亂走,萬一再磕著碰著,前頭那幾頓鹿肉不都白吃了?」
「那能咋磕著……」
「哥!」尹珍抬起頭,勉強擠出一個笑,「知道了知道了。
找房子嘛,我自己找。你找的我相不中。」
孫久波愣了一下:「咋就不中?」
「你找的能是啥好地方?不是挨著牲口圈就是挨著茅廁,你這個人不講究!」
尹珍把碗筷一把端起來,「我自己找。」
孫久波看著她的背影,撓了撓頭,有點摸不著頭腦。
他琢磨自己好像哪兒說錯話了,但又想不出到底哪兒不對。
尹珍端著碗進了廚房,把碗往盆里一墩。
三月十七。
到月底,還有十三天。
「房子麼……」她在心裡念了一句,又念了一句,然後吸了吸鼻子。
不想了。
她轉身走到裡屋門口,對著還在炕沿坐著的孫久波喊了一聲:
「哥,我先去店裡了。中午回來給你帶包子。」說完她就匆匆套上外套,開門出去了。
院門「咣當」一響。
孫久波坐在炕邊,撓著後腦勺,嘀咕了一句:「這丫頭今兒個咋脾氣這麼沖……」
他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壞了,是不是又該那啥了?」
……
「房子」這倆字不光掛在尹珍嘴邊,也掛在不少人家的嘴邊。
比如:張景辰家。
「房子那事兒,你到底咋想的?」於蘭靠在炕櫃旁,問道。
張景辰逗著一旁搖籃里的大兒子,聽到這話,抬頭問:「什麼咋想的?」
「你裝啥蒜?」
於蘭翻了個白眼,意味深長地說:「昨兒晚上你媽那話啥意思?
問都沒問你想不想搬過去,就只想著大哥和大妹了。
請問張先生,這事兒你怎麼看?」
張景辰「哦」了一聲,好像才想起來這茬兒。
他爬過去,摟著兒子的被角:「你想搬過去麼?」
「我問你還是你問我?」於蘭直接把奶瓶往他面前一伸,「你先說。」
張景辰一臉無辜地接過奶瓶,給兒子續上:「那我聽你的唄。」
「我聽你的唄~~」於蘭學著他的腔調,「你就會這一招。是男人就整點兒自己的主意出來。」
張景辰坐到炕沿,一本正經地說:「非要我說啊?那咱就搬!」
於蘭撇嘴說:「那蓋房子的錢從哪兒來?」
「那就不搬!」
於蘭愣了一下,又說:「你肯定想跟奶奶一起生活吧。別勉強自己了,說心裡話。」
「嗯嗯,那就搬!」
於蘭有種搬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又試探著問:「那要是咱們三家都搬過去,是不是太擠了點?」
「確實,那別搬了。」
於蘭瞪著眼睛說:「你這人挺艮啊?」
「嗯呢,就是艮人,你說咋整吧?」張景辰雙手一攤,笑嗬嗬地說。
於蘭這才反應過來:「你敢耍我?看招!」說完,起身就是一個蘇聯大坐。
「大王饒命。」
倆人在炕上鬧了一陣。
大發一看爹媽鬧起來了,也咧著小嘴「啊啊啊」地跟著起鬨。
鬧夠了,於蘭靠在張景辰肩膀上,認真地問:「跟你說正經的呢!你到底想不想搬過去?」
「想啊。」張景辰說。
於蘭一抬頭:「那你剛還……」
張景辰拍了拍她的背:「我想搬,是因為爸媽都上年紀了,奶奶身體也不好,離得近我能多照看點兒。
但我是跟你過日子,又不是跟他們過日子。
咱倆在一塊兒待的時間最長,所以讓你高興才是最重要的事兒。
你開心,咱們的日子才能過得舒坦,我也能放開手腳做別的事兒。
你要是去了那邊不得勁,我肯定也過不安生。
與其將就,不如不搬。」
他頓了頓,笑了笑,「這叫一家不旺、二家不興。媳婦兒不順心,幹啥都費勁~~」
於蘭看著他,眼眶莫名其妙地有點兒發熱。
她低下頭,假裝找手絹給大發擦嘴。
其實她是不想搬過去跟大嫂、大妹住一個院子的。除非她腦子進水了才會答應。
可於蘭其實心裡一直打鼓——畢竟這事兒是張景辰家的大事,他要是真要搬過去,她就算心裡不樂意也得陪著去。
於蘭隔了好一會兒才悶聲說:「你小子是不是有事兒瞞著我啊?」
「嗯?」
「那你最近咋這麼好說話?」於蘭抬頭瞥他一眼,「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張景辰一臉「啊?您說啥?」的表情。
他反應過來後,笑嘻嘻地說:「你之前不是讓我多找幾個人伺候你月子麼?我這不是挨個兒考察呢麼。」
「我就知道!你個沒良心的!有了兒子忘了娘。」於蘭抬手就要打他。
張景辰一把按住:「逗你呢。」
「張景辰!」於蘭忽然一本正經地說,「我眼光果然沒錯,跟你過日子真好!嘻嘻!」
張景辰嘿嘿一笑,「知道就好,好好珍惜我吧。」
說完,坐在炕沿邊兒上伸了個懶腰:「行了,我得去錄像廳那兒看看了。」
他腳剛一落地,就踩在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上。
「嗷——!」
小黃躥起來「汪——」地叫了一聲,甩著尾巴,一溜煙兒躲到炕洞底下去了。
「哎喲喲,不好意思了小黃。」張景辰跟它道了個歉。
於蘭笑得不行,「小黃就這樣,總喜歡往人鞋裡鑽。上回小艷也踩到它了。」
張景辰穿好衣服,揮揮手:「走了。」
關門聲響起——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於蘭抱著兒子坐在炕上,透過窗戶看著窗外的陽光。
她看著看著,眼神漸漸有些發怔。
自從去年那場大雪之後,這個男人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以前的張景辰走路腳不沾地,嘴裡經常能蹦出各種「豪言壯語」——
「嗐!我不差錢~」
「媳婦兒,我今天肯定能贏!」
「咱得要面子!」
人家來拍個馬屁,他都能把家裡的米袋子都搬出去。主打就是一個在外頭光鮮靚麗,回到家裡就對她愛搭不理。
而現在的張景辰呢?
不爭了!也不搶了!也不耍了!就是悶頭賺錢!
什麼都緊著家裡,家中大事小情都會跟她商量。
就連別人在外頭嚼舌根,張景辰也是微微一笑,回來連學都懶得學給她聽。
她以前想過,張景辰要是哪天能消停點兒就好了。
可真等他消停了,她又有點兒慌。
現在他是不是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了?也包括自己?
於蘭低頭看了看自己。
她起身把兒子放到搖籃里,輕手輕腳走到柜子前那面鏡子前頭。
鏡子裡的女人,剛出月子沒多久,臉上還帶著一點浮腫,可皮膚還是白得跟新剝的雞蛋似的,眼睛也是亮亮的。
「沒胖多少啊……」於蘭自言自語,伸手輕輕捏了捏自己臉頰。
「還行,還是那麼白。」她對著鏡子扭了扭身子。
於蘭不想光靠張景辰一個人努力來支撐這個家,她不是那種嬌滴滴的人。
她剛坐回炕上,房門「吱呀」一聲響了。
「蘭子,幹嘛呢?」王桂芬挺著肚子,正扶著門框慢慢進來。
於蘭迎上去虛扶了一把,「嫂子來了?」
王桂芬笑著說:「我出來遛遛腿兒,大夫說懷著不能光躺著。」
她眼神不著痕跡地在屋裡掃了一圈——在這間普通的平房裡,客廳那台洗衣機像根插在饅頭上的紅花兒,顯眼得很。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又立刻恢復:「哎喲,這屋裡怎麼這麼幹淨?」
「小艷擦的,她閒不住。」
「你家妹子真勤勤啊,不像我妹妹,懶蛋子一個。」王桂芬撇撇嘴。
於蘭給她搬過凳子,又從炕櫃裡摸出一把瓜子倒在小碟子裡,「嫂子嗑瓜子。」
「我不嗑不嗑,老吃上火的東西不好。」王桂芬雙手扶著椅背,慢慢坐下,「景辰呢?沒在家?」
於蘭一邊倒水一邊說:「出門找朋友去了。」
王桂芬「哦」了一聲,沒再追問,話鋒一轉:
「蘭子啊,跟你說句實在話,嫂子我昨兒晚上一宿都沒睡踏實,就尋思爸媽家翻新的事兒。」
她語氣輕飄飄的,「你說咱們妯娌倆要是一塊兒搬過去,那得多熱鬧啊。
孩子們也有個伴兒,咱倆做飯也有個搭手兒的。
早上我要是忙不過來,你幫我看看孩子,晚上我幫你看看孩子。
多好!是吧?」
於蘭「嗯嗯」地應著,給她遞上一杯溫水。
王桂芬接過水,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搬家這事兒,你跟景辰商量得咋樣了?」
來了。
於蘭心裡頭一下子就明白了,這是來探底兒的。
她剛準備說不打算搬過去了。可是話到嘴邊——她忽然想起王桂芬以前做的那些事兒。
於蘭頓時話鋒一轉:「嗐!嫂子你不問我還想跟你說呢。我們家打算儘快搬過去……」
王桂芬的眼皮猛地一跳,「嗯?是麼?」
於蘭臉上笑盈盈的,「咱們這院兒雖然蓋得好,可地方偏,去爸媽家還得走大半個鐘頭。
現在有了孩子,咱們要是搬到爸媽隔壁住,不知道能方便多少事兒呢。
早上把孩子送過去,晚上再接回來,還省得咱們做飯了。
你說是吧?嫂子。」
王桂芬咽了咽口水,於蘭這話說到她心縫裡去了。
於蘭慢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可惜啊……」
王桂芬好奇問:「可惜什麼?」
於蘭抬眼看了王桂芬一下,「可惜沒錢唄!景辰這一早就火里火燎地出門想辦法了。」
她接著說:「我倆尋思趁著爸媽還能折騰,得趕緊把這事兒辦了啊。
真等他們哪天折騰不動了,咱做兒女的才後悔呢。
你說是吧,嫂子?」
王桂芬臉上的笑,漸漸有點掛不住了,她沒想到於蘭想得這麼「周全」。
更讓王桂芬心裡發涼的是——隔壁老李家的院子翻蓋過來,頂多能住下兩戶。
要是三家人都擠進一個院子去,平房根本住不下,只能加蓋二樓。
而且平房只需要每家出兩千塊錢就行,要是蓋樓房每家就得出四千塊錢左右。
她家眼下店鋪剛上正軌,現金流緊,根本拿不出那麼多錢。
王桂芬本來盤算的是,最好只有兩家人搬過去。這樣能少出很多錢。
而且她只要搬過去占了位置,這錢就可以拖,就可以賴,就可以跟公婆求求情,晚幾年再還。
反正住進去了,總不至於攆她出來吧?
可要是於蘭要搶在她前面把錢交了,那情況就不一樣了。她可沒信心能爭得過張椿霞。
王桂芬心裡亂糟糟的,臉上的笑卻強撐著:「你這想法挺好。
不過蘭子你得想明白啊,這搬過去的話,可不是小錢兒啊!
你家還欠爸媽不少錢呢吧?」
於蘭點點頭,贊同道:「確實啊,其實我也不咋想搬……住這兒的有感情了。」
王桂芬眼睛一亮:「是吧是吧,這住得多得勁兒啊。這麼大的院子……」
「那我不搬了……?」
「別搬了!」王桂芬攛掇道。
「不行!景辰說要跟奶奶住一起,不然就是不孝。我倆都商量好了,這家必須得搬!」
王桂芬心又揪了起來,但這個說辭她沒法反駁:「那你倆準備什麼時候搬?」
「哎……不好說啊,看看景辰什麼時候能把房子賣出去吧。」
王桂芬腦子裡「嗡」了一下,眼睛一亮,嘟囔道:「對啊,賣了房子不就有錢了麼!」
「要是賣不出去,估計就不搬了……其實我也不是很想搬,剛才我倆還吵了一架。」於蘭低落地說。
王桂芬內心鬆了口氣,假意勸慰:「沒準景辰聯繫到了呢!」
「就算聯繫不到也沒事兒,賤賣!肯定有人買,搬出去也好,窩在這兒也挺難受。」於蘭發狠道。
「……」
王桂芬摸了摸心臟的位置,突然感覺有點不舒服,她站起身來:
「蘭子,我這肚子壓得難受,我得先回去躺會兒了。」
「在我家躺唄,咱們再聊會兒啊,你幫我出出主意,我到底是搬還是不搬啊?」於蘭挽留道。
「不行,我得回家看看小雨了。改天再聊吧。」王桂芬出門的時候,腳下好像一下子沉了不少。
於蘭站在廚房窗戶旁,看著隔壁那扇門「砰」地關上,笑了笑。
於艷端著一碟剛炒好的榛子仁,一臉疑惑:「你倆在這聊啥呢?我在廚房聽著,感覺話里話外都怪怪的。」
於蘭「撲哧」笑了,拿起一顆榛子仁:「還能聊啥?她想先去占個好位置唄,過來探探我得口風。」
「占位置?」於艷沒轉過彎兒,「這玩意還用搶麼?」
於蘭咬了一口榛子仁,慢慢嚼著,「可能在她眼裡,那是個風水寶地吧。」
於艷眨眨眼,「哦~這樣哦。」
於蘭把最後一顆榛子仁塞進嘴裡,「讓她回去跟大哥嘀咕去吧。」
窗外,日頭一點點升高。
張景辰頂著太陽剛騎到四馬路胡同口,就看到院門口圍了一堆人。
「幹啥呢幹啥呢?」張景辰跳下車,擠進人群。
裡頭,兩個男人正臉對臉站著,脖子上青筋都暴出來了。
一個是呂剛,他臉漲得通紅;另一個是彪子,兩隻手抱在胸前,嘴角掛著個不屑的笑。
呂剛怒目而視:「你特麼知道我是誰麼?」
彪子歪著頭,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知道,愛特麼誰誰!」
「我是開原街剛子!」
「喲~」
彪子咧嘴,「我特麼還四馬路彪子呢!」
「什麼剛子盆子、罐子罈子的,都給我往後稍稍!」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