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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一家人(3)(三合一)

  「窩窩頭,一毛錢仨個,嘿嘿。」

  「耶呼粘苞米啦~~」

  錄像廳的院子裡。

  彪子坐在一個木凳子上,二郎腿翹著,手裡夾著一根煙。

  他聽完張景辰說的事,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把菸灰彈了一下,慢慢開口:

  「沒問題!是個叫肖飛的小胖子是吧?我一會兒找兩個人過去就行。」

  「嗯。」張景辰靠在牆上,兩手抱胸,「不用打也不用罵,警告一下就行。」

  彪哥抬眼看他,嘴角扯了扯:「嗐,你這要求倒是比打一頓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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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景辰說,「打了他倒顯得咱沒理了。就讓他知道有人盯著他,給點心理壓力,嚇唬嚇唬就行。」

  彪哥把菸頭往地上一碾,站起身,拍了拍褲腿:「放心吧,這事兒我專業。」他說這話的時候帶著一抹自信與從容。

  「行,這事兒麻煩你了。」張景辰感謝道。

  「淨整這些沒用的!」彪子擺擺手。

  「走了彪哥!」

  兩人出了小院,在錄像廳門口簡單告別。

  張景辰推著自行車,看了一眼胡同內熱鬧的人群,和越來越多的小吃攤兒,就連門口的自行車都快沒地方停了。

  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翻身上車,往強盛煤廠的方向蹬去。

  路上化凍的路面坑坑窪窪,積著一灘灘泥水。

  張景辰蹬得不緊不慢,自行車在道路上不停地「畫龍」。

  沒辦法,今天新換的褲子,他可不想崩一身大泥點子。

  五分後,張景辰把車梯子支在煤廠院門口。值班的小平房門虛掩著,張景辰伸手拽開。

  呂強坐在木桌後頭,正低頭翻帳本。

  聽見動靜,呂強抬起頭,把帳本往旁邊一推,神色放鬆地說:「來了啊?等你半天了。」

  「有點兒事兒,耽誤了一陣。」張景辰摘了帽子,在門口跺了跺腳,把鞋底的泥點子磕掉,才邁進去,在對面的凳子上坐下。

  呂強也不廢話,開門見山:「學校那邊的事兒處理完了?」

  張景辰微微一愣,眉梢動了動,反問:「啊?你咋知道的?」

  呂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中午那會兒我去你家找你,弟妹跟我說的。」

  他頓了頓,問道:「現在啥情況了?都處理好了?」


  張景辰「嗯」了一聲,把事情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呂強一邊聽,一邊不住地點頭,等張景辰說完,他把茶缸擱回桌上,「行!這事兒處理得挺漂亮!」

  他直起腰,看著張景辰,又問,「後續要不要我幫你打探打探,看看那家是啥來頭?」

  張景辰擺擺手,說:「行!你幫我把對方的情況摸一下就行,看看具體是哪個單位的。

  後續我看他的反應,要是消停了就算了。要是還想找補,我也好想法子治治他。」

  「沒問題。有結果我讓剛子通知你。」呂強點了點頭,這種事他太門清兒了。

  張景辰從棉襖內兜里摸出一遝錢,推到桌上說:

  「對了呂哥,上回你在醫院給我那一千百塊,我們三人,住院和手術費用一共只花了一百,這是剩下的錢。還有醫院的票據。」

  呂強皺起眉,把錢往回推了推:「住院的事兒先不說,營養費和誤工費呢?

  久波那腿出了事兒,他得養多少天?這段時間沒收入,他怎麼生活啊?」

  張景辰語氣輕描淡寫,「他是給我幫工,出了事兒自然也是我頂著,再說這也是意外,不能全讓你擔著啊。那不對勁兒!」

  呂強不依不饒地說,「我說景辰,你也別跟我廢話了,咱們什麼關係我也不用多說了。

  這樣,你的小毛病我就不給誤工費了。

  這一百塊錢你替我轉交給久波,算是我的一點兒小心意。

  不然我這心裡實在是過意不去,以後見面兒我都不好意思。」呂強把錢推到張景辰面前,語氣強硬地說。

  張景辰低頭看了一眼被推回來的錢,沒再爭,收起來後,換了個話頭:「老劉那邊現在怎麼樣了?」

  這話一出,呂強拿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才說:

  「哎,老劉一直頭暈,現在也不敢讓他出院啊,再觀察觀察吧。」

  「哎……」張景辰嘆了口氣,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說起了另一件事兒,「這是上趟去佳市的單子,給你。」說著,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一疊單據,放在桌上。

  呂強把單據攏過來,翻了翻,然後又數出三百二,往張景辰面前一推:「你數數。」

  張景辰沒數,直接揣進兜里:「這有啥可數的。」

  呂強瞥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沒說什麼,把單子放到帳本里夾著。

  他開口問:「久波這腿得養多久啊?後面你要是跑車,沒個副手可怎麼弄?」


  「這事兒我研究好了。」

  張景辰往椅背上一靠,「讓天寶先跟我跑一段時間。等久波腿好了,再說。」

  呂強「嗯」了一聲,表示認可,隨即說:「那行,天寶這人還不賴,能幹。」

  張景辰接著說:「強哥,正好有個事兒得麻煩你一下,我想給天寶也弄個駕照。」

  呂強一聽,手在桌上叩了叩,爽快地說:「小事兒。

  我晚上跟我舅打個招呼,然後過兩天讓剛子帶他過去就行。」

  「哈哈,還是朝里有人好辦事兒啊。」

  張景辰說,隨即往四下掃了一眼,「對了,剛子人呢?今天沒在?」

  呂強臉上掠過一絲無奈:「我上午剛回來,他就吵吵著要休息一天,說是找朋友出去錄像廳看電影了。」

  張景辰愣了一下:「錄像廳?四馬路那個?」

  呂強隨口說:「是吧.……我也沒細問。他就說得早點去,不然排不上。」

  張景辰聽完,嘴角慢慢彎起來:「早說啊,讓他提我名字,不光不用排隊,還不用買票呢。」

  「喲,沒看出來啊,我們張哥現在都這麼有面兒了麼?我可聽說在那看場子的可是個大混混。」呂強調侃道。

  「嗬嗬,那個錄像廳也有我一股。」張景辰淡淡一笑,說完掐著腰,等著看呂強震驚的表情。

  屋裡安靜了片刻,

  呂強沒說什麼特別的,只是淡淡應了一聲:「哦。」.

  他搖了搖頭,說了句大實話,「這東西掙的都是小錢兒,你小子別瞎折騰了,手裡有錢就踏踏實實多買幾台車,這才是正事兒。」顯然他看不上這幾毛錢的生意。

  張景辰笑了笑,沒接這話,轉而說:「明天跟王敬峰見面的事兒,準備得怎麼樣了?」

  呂強一聽這話,臉色鄭重了幾分,從桌子旁的木櫃裡取出一個布包,打開來,裡頭是兩瓶酒,酒瓶子深紅色,包裝紙雖然有點舊了,但那個標誌張景辰一眼就認出來了——茅台。

  「去年讓人從外城帶回來的。」

  呂強把布包推到桌上,語氣平穩,「這酒夠分量麼?」

  張景辰拿起一瓶,在手裡轉了轉,封口是原裝的,沒動過,點了點頭:

  「太夠了,甚至有點兒富裕,要不要先拿一瓶吧?剩下的一瓶我幫你保管。」他笑嘻嘻地說。

  「拉倒吧,這酒給你喝都白瞎了。」呂強把酒收回去,又問:「他們除了喝酒,還有什麼喜好?」

  張景辰想了想,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說:「我家地窖里還存著點兒鹿筋和鹿排,都是前陣子打的。


  這東西送禮絕對有牌面.……就是這禮是不是有點兒大了?」

  呂強沉吟了一下,拍桌子:「不大!就送這個了!!」

  他隨手就要從抽屜里掏錢,「東西你說個價。」

  「哎。」張景辰伸手按住他的動作,搖了搖頭,「這錢我不要,我還有個事兒想麻煩你呢。」

  呂強把手收回來,靠在椅背上,點點頭:「啥事?直說。」

  「我想買兩台十八寸的大彩電,外加一台錄像機。」張景辰說,「強哥,你路子多,能不能幫我搞到?」

  呂強聽完,沉默了約摸三五秒,然後把剛才要掏錢的手從抽屜里收回來,在桌上按了按,一口應下:

  「行,這事兒我去給你問問,但是不一定是什麼時間,你著急麼?」他說這話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怎麼眨,顯然這件兒事對他來說沒什麼難點。

  「不急不急,月底之前就行。」張景辰面露喜色。

  呂強點點頭:「倒也不用那麼久。」

  「嘖嘖,強哥威武啊,那我等你好消息了。」張景辰笑著說。

  他站起身,把帽子重新戴上:「那行,呂哥,我明天下午把東西帶來送你。然後咱們一起去飯店。」

  呂強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行,那你慢點兒。」

  「別送了!」張景辰笑了一聲,推開門,帶著涼意的晚風撲面而來。

  從煤廠出來,張景辰先拐到百貨大樓門口的一家小商店,買了一根做工結實的木拐杖,又在旁邊的成衣攤上給孫久波挑了一件厚實的棉背心。

  久波那腿受了傷,現在這春寒料峭的,腰腹受涼最麻煩,棉背心既不束手束腳,又能護住腰,實乃居家旅行,必備之物。

  張景辰推著車,拎著東西,拐進孫久波家的巷子。

  推開院門,才發現院子裡的鐵絲上,掛了一溜的衣服。都是孫久波的。

  毋庸置疑,這活兒絕對不是孫久波乾的——他那腿腳能自己上廁所都不錯了,別提洗衣服了。

  張景辰進了屋,廚房門關著,裡面傳來刀板聲咣咣響,夾著滾油的劈啪聲。

  走到裡屋門口,就看見孫久波躺在炕上,後背撐著一個被垛,正在嗑瓜子,瓜子殼隨手往旁邊的小碟子上一丟,滿臉悠然。

  炕邊的小桌上,擺著一盅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涼的湯,還有一小包大前門香菸,整整齊齊,一看就是有人特意碼放的。

  「小珍!少放點兒肉,最近有點吃頂著了。」孫久波沖著廚房大喊。


  「誒喲,這小生活真是沒誰了啊。看得我都想把腿卸了。」張景辰調侃道。

  「二哥來了?」

  孫久波一眼看見張景辰,頓時來了精神,把飯盒往旁邊一擱,想坐起來,腿一扯,倒吸一口涼氣,又老實躺了回去。

  「別動。」

  張景辰走進來,把拐杖和棉背心往炕上一擱,在炕沿上坐下,「今天咋樣?好點沒?」

  「照昨天好多了,不動就不咋疼。」

  孫久波老實說,「就是不能使勁,一用勁就針針兒的疼。」

  他低頭看了看那嶄新的棉背心,臉上先是一愣,隨即憨笑起來,「這玩意兒,你買的啊?」

  「廢話,天上掉的?」張景辰橫了他一眼,「怕你腰受涼,特意給你買的。

  你信我的,這玩意兒嘎嘎實用。」

  孫久波把棉背心拿起來比了比,點頭:「嘖嘖,這玩意上歲數人穿的吧?

  我這火力槓槓的,睡涼炕都沒問題。

  嘿嘿,那也要謝謝二哥。」

  「你牛逼行吧!這個拐杖也是給你買的,對了,強哥還給你一百塊錢,補償你的。」張景辰把錢遞給他。

  「啊?我收這錢好麼?」孫久波問道。

  「那有啥不好的?給你就收著,以後有機會再還回去唄,人情往份兒不就是這麼回事麼?」

  孫久波美滋滋地把錢揣好:「行,那我聽你的。」

  這會兒,廚房的門一開,尹珍端著一個盆走出來,一抬頭看見張景辰,微微一怔,隨即開口:

  「二哥啥時候來的?吃飯沒?我這就去再下點兒面。」

  「不用忙活啊,我中午吃過了。」張景辰擺擺手,好奇地問:「你這下班兒挺早啊?」

  「馬哥最近讓我早點回來照顧我哥!」

  她聲音不大,眼神在孫久波身上掃了一眼,見他沒說什麼,才悄悄鬆了口氣。

  「二哥你先坐,鍋里還有個菜,我先去看看。」說完,轉身又往廚房裡去了。

  張景辰掃了一眼屋子,再回頭看了一眼廚房方向,心裡默默想:孫久波現在這小日子過得比他都滋潤,也是讓這傻小子吃上細糠了。

  他站起身,對孫久波說:「吃飯我就不吃了,你們吃吧。家裡還缺啥少啥不?我給你買。」

  「啥都不缺!」孫久波皺起眉,問:「就是我這事兒,你沒跟我媽說吧?」

  「沒有。」張景辰搖搖頭。


  「那就好,千萬別說。」孫久波鬆了口氣。

  「嗯。」張景辰拍了拍他肩膀,「還記得我答應你的驚喜麼?」

  孫久波眼睛一亮,大嘴一咧,興奮地問:「記得記得,到底是啥驚喜啊?」

  張景辰笑著說:「記得就好,我就怕你忘了。行了我走了。」說完,果斷轉身往外走。

  關門前,他身後傳來一陣慘叫:「啊啊啊啊啊!!!

  到底是、什麼、踏馬的、驚喜啊?

  別走,你給我回來!!」

  孫久波是什麼心情張景辰不知道,反正他的心情挺好的。

  張景辰拐到自家巷子裡,遠遠就看到自家門口有輛自行車。

  到門口後,他認出那輛車是父親張華成的。

  張景辰把推到院子裡的車放好,一進屋,就聽到裡屋人聲一片。

  「姐夫,叔叔阿姨來了。」於艷在廚房跟他說。

  「啥時候來的啊?」張景辰問。

  「一點多。」

  「嗯。」張景辰點點頭,往裡屋走去。

  張華成坐在窗旁,手裡端著杯熱茶,看見張景辰進來,微微點了個頭,沒說話。

  李淑華正在炕上逗小孫子,嘴裡嘰里咕嚕地說著什麼,那語氣跟平時訓他時,完全是兩個調子。

  小傢伙躺在她懷裡,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轉來轉去,偶爾發出一聲「唔」,哄得李淑華直笑。

  於蘭坐在炕沿上,臉上帶著笑,見張景辰進來,挑了挑眉,大概意思是:有情況。

  張景辰把帽子摘下來,搓了搓手,走過去,對著李淑華喊了一聲:「媽,來了啊。」

  李淑華頭都沒抬,眼睛還黏在小孫子臉上,隨口道:

  「嗯,我聽小蘭說,你最近天天不著家?這齣車回來都不著消停?沒事兒別老出去玩兒去!」

  張景辰解釋道:「沒玩兒,最近事兒多,我要是有空肯定就去看你和我爸了。」

  「可不敢麻煩你這大忙人,一會兒還出去麼?」

  「不出去了。」

  「行,那晚上咱們一起去你大哥家吃飯。我們有點事兒想跟你們商量商量。」

  李淑華抬頭看了他一眼,「你這腦門咋弄的?」

  「不小心碰的,不嚴重。」張景辰向於蘭眨眨眼。

  於蘭趕緊走了過來,「不說我都忘了,今天還沒消毒呢。快跟我來。」說完,拉著他往廚房走。


  到了廚房,張景辰小聲問:「什麼情況?」

  於蘭聳了聳肩,低聲說:「我也不知道啊,我問了媽幾次,她也不說是啥事兒。就在那研究孩子了。」

  「是不是要給她大孫兒錢啊?」於艷過來插了一嘴。

  於蘭一邊給張景辰擦藥,一邊攆她:「你就認識錢,去!一邊兒玩去。」

  張景辰想了想,覺得大概應該是房子或者大哥店面的事兒,或者是來催帳的?

  他心裡想:催帳應該不至於。

  弄完傷口,二人回到屋裡。

  李淑華把小孫子往張景辰面前湊了湊,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掩不住的得意:

  「你看這孩子,這眉眼,這額頭,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頓了頓,又改口,「不對,比你小時候好看,你小時候黑不溜秋的。」

  張華成在一旁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補了一刀:「確實。」

  於蘭笑著說:「景辰確實黑,還好孩子這點沒隨他。」

  「.……」

  張景辰心裡咆哮:我沒有得罪任何人,為什麼都要針對我?黑怎麼了?木耳也黑,也不耽誤它賣的貴啊!

  約莫半個多鐘頭,院門外傳來一陣農用三輪的轟鳴聲。

  張景辰走到廚房往外一看,大哥張景軍開著車,車斗里坐著張椿霞和張景明,三人都圍著薄圍巾,戴著單帽,只露兩雙眼睛。

  李淑華把大孫子遞給於蘭,蹬鞋下炕,張華成也起了身,張景辰跟著出了門,走到巷子裡。

  三輪車剛停穩,張椿霞先蹦下來,回身開始往下搬東西,後頭摞著好幾個紙箱和布口袋,堆了半車斗。

  她看到三人出來後,眼睛一亮,嗓門立馬敞調到最大音量:

  「這貨可貴了!這一小袋子就一百多,老三你別整撒咯。」

  「這個是今晚吃的大公雞!五斤多呢!剛殺的。」

  「這個是剛出鍋的大麻花!」

  「這個.……媽,這個是你要的豆油,兩桶呢,夠你們吃一陣了!!」

  胡同里的鄰居們早就被動靜引來了,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眼睛跟著箱子走,議論的聲音壓都壓不住:

  「買這麼多?這是啥家庭啊?」

  「聽說張老大的店一天能賺好幾百,果然啊,你看人這東西買的,跟不要錢似的。」

  「這老兩口真是好福氣,生的這幾個孩子都挺爭氣!」


  也有人斜著眼打量張景辰,兩手揣在袖筒里,跟旁邊的人嘀咕:

  「他家那個張老二就不行,開個大車,擔風險不說,也不咋賺錢——」

  旁邊那人接話:「你從哪兒知道的?」

  「你看他頭就知道了。那都包了好幾天的紗布了。而且跑車這活,能平平安安才有鬼了。」

  「有點兒道理,這麼說還是張老大有本事啊。」

  「有個屁的道理?你們還替別人發愁呢,你家連個車軲轆都買不起吧?」

  「確實買不起,但是我還是覺得張老大有本事。」

  「你是個der啊?你還覺得上了?」

  這話不算小聲,張景辰距離不算遠,多少聽了幾個字。

  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低著頭幫張景明往下卸紙箱子,他早已經對這種嚼舌根的人免疫了。

  王桂芬和李淑華站在門口,聽著鄰居們的誇讚,兩人臉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還要強撐著裝作若無其事。

  那感覺別提多美了。

  等幾人東西搬完,眾人呼呼地往屋裡鑽,胡同里的鄰居才慢慢散去,嘴裡還在叨叨著剛才的話題。

  張景軍家裡也變了樣,炕鋪上了深棗紅色的新炕革。

  桌子也新打了一個,還是松木的,上頭擺著嶄新的茶壺和幾個搪瓷杯。

  幾個男人坐在客廳喝著茶水,張椿霞在廚房裡擺弄著今晚的菜。

  王桂芬因為肚子大,幫不上忙,站在門口嘆氣道:「我這身子沉得厲害,實在沒有力氣。只能麻煩大妹替我做飯了。」

  張椿霞從廚房裡探出頭,故意大聲說:「讓於蘭來幫忙唄。」

  張景辰一點面子沒給:「不行,於蘭坐月子呢!你能整就整,整不了就出去吃!」

  張椿霞一愣,氣得翻了個白眼,說:「行行行,都是金貴人,就我是勞碌命。

  做就一個人做,吃就一大家子吃。」

  王桂芬拿腔拿調地說:「我這才五個月而已,也沒啥事兒……吧?大妹我來幫你。」話過去了,人卻沒動。

  李淑華挽起袖子說:「行了行了,桂芬你快進屋休息吧,你現在的任務就是給我生個孫子。

  小霞,媽知道你賣一天貨也累夠嗆,你歇著,我整。」她幹勁兒滿滿的進了廚房。

  「樊力呢?我不是讓小三把你們都叫來麼?」張華成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張景軍嘆口氣說:「他隔三差五就往鄉下跑,說是去跑批發。但最近店裡太忙了,我尋思等過一陣再讓他去,說他也不聽。」


  張景辰好奇地問:「有效果麼?談成幾個了?」

  張景軍咽了口茶水:「倒也是有一個談成了,但出貨量太少了,感覺有點得不償失.……」

  張華成說:「這也是個路子.……事在人為吧。」

  「嗯。」張景軍無奈點點頭。

  父子幾人聊著一些近況,沒一會,四菜一湯就端上了餐桌。

  張景辰這才回隔壁,把於蘭包裹得嚴嚴實實,帶了過來。

  於艷在家看孩子,不來。張景辰也沒勉強她。

  一家人坐在一起,張華成率先發話:「今天高興,先干一個。」

  王桂芬笑著說:「感謝大妹和老媽做的美食。」

  「難得人多,今天必須把這瓶存貨都喝了。」

  「大哥你這酒不錯啊。」張景明聞了聞。

  張景辰也跟著舉起酒杯,眼神開始掃視桌上的飯菜。

  一杯酒下肚,張景辰直接抄起筷子,一隻大雞腿夾到於蘭的碗裡。

  他悄悄對於蘭說:「快吃。」

  於蘭小嘴一抿,也沒客氣,悶頭就吃。

  這一幕被張椿霞看得一清二楚,心裡氣的不行,剛要夾起另一個雞腿,誰成想被李淑華夾到了王桂芬的碗裡。

  她笑著說:「桂芬可得多吃點,你可不是一個人兒啊。」

  這話說完,李淑華扭頭問張椿霞:「小霞,你咋還沒動靜呢?」

  張椿霞被這直愣愣的話給干破防了。

  心道:這還是親媽麼?雞腿不給吃就算了,說話還這麼戳肺管子。

  「你老說這些沒用的,該有自然就有了,你著急有用啊?」張華成發話了,「來,再喝一個。」

  「喝。」

  「爸,今天打牌贏了?」張景辰笑著問。

  「哈哈,天天贏!」

  酒過二巡,李淑華放下筷子,環顧了一圈桌上的人,開口了:

  「今天我和你爸來,有一件正經事兒要說。」

  屋裡的說話聲漸漸小了,大家都看向她。

  李淑華也不繞彎子,直接說:「咱家裡這房子最近要翻蓋了,不弄不行了,返潮得厲害,冬天還漏風。

  你們也知道,這房子是你爸辛苦攢了大半輩子才蓋起來的。

  我們也是在這房子裡,把你們一個一個養大的。

  雖然你們幾個現在都成了家,分了出去。但家裡現在有這種大事兒,你們能幹看著麼?」


  她的意思在座的人都聽懂了。

  張景軍剛要張嘴,王桂芬先動了,扭了扭身子,臉上堆著笑說:

  「媽,那這個錢啥時候要啊?你也知道,我們這買賣剛開始干,手頭可能.……」

  張椿霞也跟著接話,語氣裡帶著點探底的意思:「我也要拿麼?我是閨女……」

  李淑華看著二人的態度,臉色沉了沉,把筷子往桌上一擱,

  「你們拿不拿都行,我就是那麼一說,又沒逼你們。」

  見她臉色不好,張景辰笑著說:「媽,這有啥好說的,這是大事兒,也是正事兒!我們家是肯定拿的。」

  李淑華眼睛一下子亮了,看向他:「你們能拿多少?」

  於蘭在旁邊接上話,直接說道:「這事兒我們仨家肯定拿一樣多的嘛。

  你們說多少,我們就拿多少。這都是應該的,是我們的義務,沒啥好說的。」

  一句話出來,桌子上的空氣變了一下。

  張景軍在於蘭說完之後,坐直了身子,咬咬牙說道:

  「行,我是老大,我先表個態,咱家老房翻修,我們家出三百塊。」

  張椿霞聽見這個數兒,臉上的肉輕輕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說:

  「媽,我肯定拿錢啊。但我這情況你也知道,我得回去跟樊力商量一下。」

  「商量吧。」李淑華語氣淡淡的,「你們決定好了告訴我就行。」

  張景辰接著說:「我們也三百,跟大哥一樣。」

  李淑華點了點頭,這一回,嘴角是真的鬆開了,帶著幾分寬慰。

  三百這個價格合理,不高也不低,三家加起來就是一千塊。

  李淑華就是想用這個事兒看看子女們的態度,也沒有指望翻修的錢都靠這三個子女出。

  至於這筆錢,她打算以別的形式返給他們。

  這一茬說完,飯桌上的氣氛緩了緩,重新熱乎起來。

  張華成放下酒杯,看了一圈,慢慢開了口,說了另一件事:

  「昨天老三跟我說,可以把隔壁那家買下來,兩家一起翻蓋,把兩個院子並成一個。

  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你們覺得呢?」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張景明。

  張景明對上了張景辰的視線,看到二哥跟自己眨眨眼,他立馬有了信心,挺了挺胸。

  張景辰率先開口:「老三這主意好,很有戰略眼光。屯田置業是正事兒,我支持老三的主意。」


  張景明被這句話捧得有些不知所措,臉騰地紅了。只能低頭喝酒掩飾。

  張華成接著說:「那邊的院子要是買下來,翻蓋之後能住下兩家人,擠一擠的話,三家人也不是問題。」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買房子的錢我可以先墊上。但是翻蓋的費用,就得誰搬進去誰掏了。

  你們誰有想法?都說說。」

  話音剛落,王桂芬先動了。

  她把碗放下,挺著肚子坐直了,脫口而出:「我們家願意搬過去!

  主要是離你們近了,以後我和景軍照顧你們也方便啊!」

  「就你這狀態,指不定是誰照顧誰呢?」張椿霞噗呲一笑。

  小心思被戳破,王桂芬也沒惱,小心地問:「爸,要是搬過去的話,大概要出多少翻蓋的費用啊?」

  張華成想了想:「看材料,看你想要什麼樣的,也看過去幾家人。

  要是你們三家都過去,蓋個二層小樓,一家平攤三四千吧。」

  「嘶——」

  王桂芬原先臉上先閃過一道喜色,隨即就蔫了。

  她可太想挨著婆婆住了,不說別的,就光孩子的花銷就能全省了。可是這蓋房子的錢也多了,他家沒有。

  張椿霞眼珠一轉,「爸,是不是蓋平房便宜啊?」

  張景軍在一旁說:「對,要是平房的話,就用不了這麼多錢了。」

  「也看材料。」張景明補了一句。

  「嗯,平房的話,兩三千也能下來,就是要住三家人的話,會有點兒擠。」張華成說。

  王桂芬眼神一亮,「那就住兩家人唄!」

  「老二你咋想的?」張景軍扭頭問了張景辰一嘴,他也有點心動了。

  畢竟二人現在住的房子就在城邊兒上,天天去店裡得從東頭跑到西邊兒,想干點啥都不方便。

  張景辰沒急著說話,轉頭看了一眼於蘭。

  正好於蘭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誰也沒吭聲。二人也沒法確定對方的想法。

  其實於蘭心裡是不願意過去湊熱鬧的,但她知道張景辰肯定願意一家人在一起。

  張景辰心裡一半覺得搬過去是挺好,離奶奶近,父親母親也近,出了什麼事兒也方便照應。

  另一半是知道,這屋子一多,人一多,矛盾就多。他自己是不怕,就是怕於蘭受氣。

  兩個人誰都沒把這心思直接說出口。


  李淑華這時候把茶缸捧在手裡,慢慢開口,語氣意味深長,說:

  「我覺得景軍和椿霞搬過去合適。他倆都在那兒做買賣,離那兒近,干點啥也方便。」這話說得輕描淡寫。

  張華成喝了一口酒,慢慢說:「誰搬過去都行,這事兒暫時還不著急。

  你們回去都想想,隔壁老李我都問好了,房子隨時都能定下來。

  我是打算下月初開始動工,如果月初天氣不好,那就等到月中。

  所以你們月底之前給我信兒就行。」

  一聽這話,眾人都鬆了口氣,七嘴八舌地應了,屋內的氣氛重新熱乎了起來。

  男人這邊,張景辰、張景軍、張景明三個圍著張華成,把杯子又斟滿了,喝了起來。

  張華成幾杯酒下去,話比平時多了不少,「這次咱家這個小工程,老三主動請纓跟我跑流程,我挺欣慰的。」

  張景辰舉著杯子點了點頭:「老爸英明!

  這次就當是讓老三練手,每一道流程都讓他親自參與,這樣以後也好接你的班兒。」

  張華成點點頭,難得認可了老三一回,問道:「有信心麼?」

  張景明被點了名,把酒杯端起來,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爸,我有信心!

  我不怕累,就怕干不好,到時候你多指點指點我。」

  張華成和張景軍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張華成想了想,說:「小三兒,知道我以前為啥不帶你麼?」

  「知道!」張景明點點頭。

  「哦?那你說說!」張華成好奇地問。

  張景明看了一眼二哥,發現對方微笑地看著自己,他內心一陣放鬆:「是態度!

  我以前害怕失敗,害怕責備,所以我不敢獨立的去干一件事。

  但是這次我已經做好了失敗的準備,哪怕我這次做不好,我下次一定能做好!」

  「好!」張景辰和張景軍瞬間鼓起掌來。

  張華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舉起酒杯,示意乾杯。

  酒桌上熱鬧的氣氛,引來了炕上五個女人的圍觀。

  張小雨被嚇得一機靈,「嚇死我了。」

  李淑華把她摟到懷裡,摸摸她的小腦袋說:「不怕不怕,大孫不怕嗷!摸摸毛,嚇不著。」

  王桂芬這會兒意氣風發地跟於蘭說:

  「哎,弟妹,你家那洗衣機多少錢來的?我尋思過一陣我們家也置一台。」


  於蘭說:「景辰說是加價買的,好像是六百吧。」

  這個數字讓張椿霞咽了下口水,她也是最近才知道這六百塊錢有多難賺。

  王桂芬倒吸一口涼氣,隨即神色一穩:「那也值了!等過陣子我們緩緩的。」

  她扭頭對張景軍說,「到時候咱家也買一台。」

  張景軍沒聽清她說啥,敷衍了一句:「你看著辦!」

  李淑華在旁邊聽著,慢騰騰地插了一句:「你們算是趕上好時候了,我這活了快五十年了,都沒用上洗衣機。」

  張椿霞毫不猶豫地說:「媽,你別急,等著,過陣子我給你買!」

  李淑華嗬嗬一笑:「不用了,我用手洗的也挺乾淨。」

  酒桌上,張華成看著老大老二說:「等下個月家裡翻蓋的時候,你奶奶和小妹小弟可能得來你們家住一陣子。我先跟你們打個招呼。」

  張景辰和張軍點頭:「沒問題啊,一家人擠一擠更熱鬧,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哈哈。」

  張華成「嗯」了一聲,放下酒杯,抬頭看了看一桌子的人,神色慢慢放鬆。

  這日子似乎越來越好,老大還是那麼穩當,家裡又要添人進口;老二也變好了,不賭了,也有正事兒了。

  老三一直就是他的心病,但今天這番話讓他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而且老四最近讀書也一直很用功。

  好!

  好啊!

  真是祖宗顯靈了。

  張華成內心有些感慨:要是都搬到一起來住就更好了。

  窗外的夜色深了,廚房爐子裡橘紅的火光透過爐門的縫隙漏出來,映在地上,一閃一閃的。

  屋裡的笑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像極了年節里的味道。

  張景辰從大哥家出來的時候,步子勉強能走直線,但腦子裡有點飄,說話也慢了半拍。

  回了家,他一聲不吭地倒在了單人床上。

  於蘭和於艷二人費勁把他外衣扒了下來,然後給他扶正在床上。

  於蘭擰了個熱毛巾,拿著走進來,彎下腰正準備給張景辰擦臉。

  張景辰這時候眼睛半閉著,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個字,像是在說什麼。

  於蘭把毛巾貼上他臉,張景辰手臂無意識地推了出去,「啪」地一聲,輕輕地打在於蘭臉上。

  於艷站在門口,把這一幕看了個正著,挪揄道:「你前天還說希望姐夫多喝點兒酒,這回好了,挨打了吧!」


  於蘭把毛巾折了折,輕輕蓋在張景辰額頭上,沒頭沒腦地說了句:「你不懂。」

  於艷愣了一下,沒聽明白:「我不懂啥?」

  於蘭笑著說:「你姐夫今天敢打我,明天就敢出去打天下。」

  她看著張景辰腦袋上的紗布,又想起他最近的變化,嘴角情不自禁的微微上揚:「跟著這樣的男人肯定沒錯。」

  於艷目瞪口呆,張了半天嘴,愣是沒說出一個字來。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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