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少年的脊樑(二合一)
張景辰蹬著二八大槓,車輪壓過碎石,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
后座上,李英兩隻手死死攥著車座下頭的鐵架子。
她一路上幾次想開口,可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斷斷續續擠出話來:
「學校剛才托人過來捎了話,說是小鵬把同學的東西弄壞了,好像挺貴的。
具體啥原因,我也沒聽明白……」
說到這兒,李英聲音發顫:「景辰,我這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你說小鵬不能讓學校開除了吧?」她越說越慌,後半句都帶了點哭腔。
張景辰額頭那塊紗布還沒拆,風一吹,邊角就翹起來一小截。
他抬手往裡掖了兩下,又把帽子往前扣實,沉聲道:「英姐,你先別自己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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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鵬不是那種惹事的孩子,這裡頭肯定有說道。」
張景辰語氣篤定:「到學校看明白再說。不管什麼事,有我這個姨夫給他兜著。」
李英聽見這話,眼眶更紅了,半晌才哽咽著「嗯」了一聲。
張景辰蹬著車,心裡卻已經沉了下來。
他知道史鵬是啥性子。
這孩子外表看著單薄,骨頭卻硬,心眼正,平時悶聲不響,真要讓他主動去惹事兒,基本不可能。
但能把李英急成這樣,學校還專門托人捎話,事情怕是不小。
可越是這樣,張景辰反而越不慌。
這年頭,窮人最怕的不是吃虧——是吃了虧還說不明白。
想到這兒,他腳下又快了幾分。
到縣一中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半了。
縣一中的大鐵門刷著綠漆,漆皮掉了不少,底下透出斑駁鐵鏽。
門旁的紅磚牆上刷著白字標語:《刻苦鑽研,為四化建設做貢獻》
校園裡是老式的磚瓦樓,牆皮有些發灰,窗框都是木頭的。
操場是黃土夯的,邊上立著單槓雙槓,風一吹,角落裡的煤灰和土沫子一起打旋兒。
這會兒正趕上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教室門陸續打開,學生們像開閘的水一樣湧出來,樓道里頓時熱鬧起來。
有人抱著書本,有人端著飯盒,有人邊走邊背單詞——空氣里滿是年輕人的喧鬧。
張景辰把自行車支在校門口,撥了撥腳撐,站起身整了整衣領,又拍了拍身上的灰。
李英站在旁邊,臉都白了,手一直揪著衣角。
「走吧,英姐。」張景辰說完,邁步就往裡走。
李英點點頭,跟在他身後往教學樓走。
辦公室在一樓拐角。
還沒走近,門口已經圍了不少學生,一個個伸長脖子往裡瞅,壓著嗓子議論:
「聽說肖飛他爸媽都來了……」
「史鵬平時不像那種人啊……」
「誰知道了,肖飛那支筆挺貴的,英雄牌呢……」
張景辰眉頭一皺,撥開人群,抬手就把辦公室門推開了。
吱呀一聲。
屋裡的人齊齊轉頭。
辦公室是老式擺設,幾張木桌拚在一塊兒,牆上貼著課程表和值日表,桌上擺著搪瓷茶缸、墨水瓶、成摞的作業本。
最裡頭的辦公桌後,坐著個四十來歲的男老師,額頭油亮,髮際線往後退了不少,手裡捧著個搪瓷缸,一副和稀泥的架勢。
旁邊站著個三十來歲的女老師,戴眼鏡,穿深藍色毛衣,明顯護在史鵬身邊。
史鵬站得筆直。
校服袖子被扯開一道口子,脖子和手臂上各有兩道抓痕,嘴角也破了,一隻手虛虛按在肚子上。
史鵬對面站著一對中年夫妻。
男的穿著八成新的中山裝,頭髮打理得鋥亮,一看就有點小幹部氣派。
女的穿著件時髦外套,燙著半卷頭,眉毛挑得老高。
她身後還縮著個胖墩墩的男生,脖子上也有抓痕,衣服扯裂了,眼神卻飄來飄去,不敢抬頭。
「老師,我是史鵬媽媽。」李英咽了下口水,小聲道。
那女人一見李英進來,先從頭到腳把她打量了一遍——破舊外套,灰布鞋,袖口都磨飛邊子了。
女人眼裡的輕蔑一點不遮掩。
「你就是史鵬他媽?」她一抬手,「啪」地把一支斷了杆、筆尖都歪了的鋼筆拍在桌上。
「看看你兒子幹的好事!這是我家孩子的鋼筆,英雄牌的,十幾塊錢一支呢!就是你兒子給偷走弄壞的!」
那中山裝男人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我們家也不是差這十幾塊錢。
關鍵是這孩子的品行有問題——偷東西,還打人。
這樣的人就算學習好有啥用?人品不行,念再多書也是白搭。」
李英哪見過這陣仗,臉色頓時嚇得煞白,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就要鞠躬:
「對不起,對不起。多少錢我們賠……」
她話沒說完,胳膊就被人按住了。
張景辰沒看李英,徑直走到桌前,拿起那支壞鋼筆瞅了一眼,又隨手放回去。
「你說史鵬偷你家孩子鋼筆?」他抬起眼,盯著那女人。
女人被他盯得一愣,還是梗著脖子道:「對!就是他偷的!」
「他為什麼要偷鋼筆?」
「窮瘋了唄!」女人語氣一滯,隨即聲音更尖銳了,「就你們家裡這條件,不偷都怪了!」
張景辰嘴角一扯,冷笑了一聲:「你是幹啥的啊?張嘴就能給人定罪?
有證據麼?
還是說,你牙一呲就算證據了?你當學校是你家炕頭啊?誰都得聽你的?」
女人一下被噎得臉通紅,張著嘴半天沒接上來。
張景辰沒再理她,轉身走到史鵬面前,「小鵬。」
史鵬原本一直緊抿著嘴,這會兒一看見他,眼圈一下就紅了。
「姨夫……」
「別怕。」張景辰把手按在他肩上,「你只管說實話,剩下有我呢。」
史鵬喉結動了動,聲音穩得出奇:「姨夫、媽!我沒偷肖飛的東西。
課間在走廊里,肖飛故意撞我,把那支本來就壞了的筆塞到我兜里,然後就喊我偷他鋼筆。」
「見我不承認,」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眼神依舊直直的:「他就罵我……罵我『沒爹的野種』,還說我人窮命短,愛裝逼。」
李英聽到這兒,臉色都變了,手死死攥著衣襟。
張景辰的眼神也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史鵬擦了一下嘴角,靜靜的說:「後來肖飛跟他朋友把我拽到廁所,他們好幾個人打我。
我全程都沒還手。」
屋裡一靜。
門口圍觀的學生們頓時炸了鍋,有人小聲說:
「我就說史鵬不是那種人……」
「肖飛平時就愛欺負人……」
「這不是欺負老實人麼?」
那小胖子肖飛臉色一僵,下意識去看他爸,又去看那個男老師。
可他爹媽反應倒快。
那女人馬上尖聲叫起來:「你放屁!明明就是你偷了東西,被我們家小飛發現了!
你惱羞成怒打人,還不認帳!」
男人也跟著沉下臉,擺出一副講道理的樣子:
「對。我們家小飛是看見他偷了鋼筆才說他的,然後他就動了手。旁邊同學都是去拉架的。」
這時候,史鵬旁邊那個戴眼鏡的女班主任推了推眼鏡,開口了:
「史鵬是我班上的學生,我了解他。這孩子品行端正,從沒拿過別人一針一線。」
她的語氣不急不緩,「這件事,我傾向於相信他的說法。」
說著,她轉頭看向辦公桌後的男老師:
「劉老師,我建議把當時在場的幾個同學叫來,重新問一遍。」
劉老師先咳嗽了一聲,又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才慢騰騰開口:「這個,雙方現在各執一詞。
我也問過當時的同學了,有人說看到了史鵬手裡確實拿著肖飛鋼筆……
咳咳,我的建議是不要把事情鬧大,這樣對孩子不好。」
他頓了頓,目光朝那中山裝男人那邊飄了一下:
「我看不如這樣——史鵬家長把鋼筆錢賠了、再道個歉,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畢竟肖飛的鋼筆確實壞了不是?至於偷不偷的,也不至於,應該就是拿錯了吧。
哈哈,同學之間,還是以和為貴嘛。」
張景辰站那兒沒說話,只看著他。那眼神看得劉老師後脖頸都發涼。
李英沒瞅出來,張景辰卻看出來了——這個劉老師肯定和肖飛一家人通過氣,關係也不一般。
一個想替人圓場,一個想借場子壓人。
好一出熟人好辦事。
張景辰慢慢走到桌前,雙手往桌面上一撐,身子前傾,「這位老師,我耳朵出沒毛病吧?
你的意思是,你班上的學生自己弄壞了筆,誣賴我外甥不說,還動手打了他。」
現在,你反倒是讓我們賠錢?」
劉老師臉色一僵:「這位家長,你要是覺得不合理,那你就證明這鋼筆不是史鵬弄壞的。」
張景辰一聽,反倒笑了。
「哦?那你就有證據證明這東西是史鵬弄壞的麼?」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你這種豬頭是他媽怎麼當上的老師?就會和稀泥、拉偏架是吧?」
這話一落,辦公室里空氣都像凍住了。
李英嚇得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門口看熱鬧的學生也跟著倒吸了口涼氣。
劉老師臉騰地漲紅了,拍著桌子就想擺譜:「你怎麼說話呢你——」
「我就這麼說話的,咋啦?」
張景辰直接打斷他,聲音帶著蠻橫,「你要是會辦人事,我還犯得著把話說這麼難聽?」
說完,他轉頭看向那一家三口,「你們不是想要個說法嗎?行,我給你們個說法。
我就一句話——你兒子怎麼打的史鵬,就讓史鵬怎麼打回去。
我外甥啥時候打爽了,滿意了,我就不追究你們的責任了。
不然的話,你家這小兔崽子以後也不用來上學了。
反正我最近也沒啥事兒,有的是時間來學校。」
這明晃晃的威脅,頓時讓肖飛父母炸了。
女人尖聲叫起來:「你家孩子犯錯,怎麼還威脅上別人?」
肖飛父親也把茶缸往桌上一墩,站起來道:「就是!你一個大人欺負孩子,算什麼本事!」
張景辰聽完,往前邁了一步。
他本來就高,胳膊腿又硬實,這麼一壓過去,那中山裝男人的氣勢頓時就矮了一截。
張景辰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你也知道欺負孩子是沒本事的行為啊?
你要是覺得自己行,那咱們就試試。
大河縣就巴掌大點地方,我看看你有多大章程,敢誣陷我家孩子!」
他聲音帶著一股子恨意:「你知不知道,你家那小兔崽子這一盆髒水扣下來,能把人一輩子給毀了?」
自證清白?
那是傻子才鑽的套。
張景辰上輩子就嘗過那滋味。
知道那種有勁使不出來、明明沒幹卻說不清的滋味有多憋屈。
而且這種事,你越急著自證,越像掉進人家挖好的坑裡,到最後黑的白的全由別人一張嘴來定。
所以這一輩子,他最煩別人來這一套。
辦公室里一下安靜得針落可聞。
他們都知道史鵬家裡的情況,但是張景辰突然的出現,還有這種無賴打法,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那中山裝男人嘴唇動了動,愣是沒接上話,腳底下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
張景辰沒給他喘氣的機會,忽然一伸手,一把拽過小胖子肖飛的胳膊。
「啊!」肖飛嚇了一跳,下意識想縮。
「你給我老實點!」張景辰聲音一沉。
「你幹嘛?放開我家孩子。」女人怒吼道。
張景辰把肖飛的手硬攤開,捏著他的手指往光亮處一轉——指甲縫裡,赫然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皮屑和乾涸的血印。
隨後,他又回身把史鵬的袖子一擼。
手臂上幾道血痕清清楚楚,有的地方還翻著皮,一看就是被人用指甲狠狠抓出來的。
張景辰抬起小胖子的手,亮給屋裡所有人看:「看見沒?證據在這兒。」
他轉頭看向那對夫妻,冷聲道:「現在報警!讓警察過來驗傷、取證。
到時候我看是你兒子進去後,嘴是不是還這麼硬?
就憑誣陷、打人這兩條,少管所進不進得去,我不知道。
但我能保證,今天這事兒要是真上了秤,你們一家誰都別想落好。丟工作是肯定的了!」
這話一出,對面肖飛父親的臉「唰」一下白了。
那女人也慌了,剛才還張牙舞爪,這會兒腿都發軟,死死抓著自家男人胳膊。
倆人都心虛得不行。
「兄弟……咱們有話好說,這裡面可能有誤會。」
中山裝男人臉皮抽了抽,硬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孩子不懂事……因為這點小事,沒必要鬧那麼大……」
「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張景辰瞥了他一眼,「那這家算是絕戶了。」
肖父被這話堵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他咬了咬牙,從兜里掏出三張大團結放在桌上:「啥也別說了,這都是誤會……
這是給孩子的醫藥費,還有衣服錢。
一點兒小誤會、小矛盾,說開了就好了,咱們沒必要鬧這麼大……」
張景辰連看都沒看那三十塊錢,轉頭看向史鵬。
「小鵬,你說。」
史鵬沉默了幾秒,他看著躲在父母身後的肖飛,語氣很果斷:「姨夫,我不要他的錢。」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史鵬繼續道:「我只要他當著所有同學的面前,承認筆是他自己弄壞的,是他誣陷我的。」
肖飛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下意識往他媽身後又縮了縮。
史鵬看著他們一家三口,沒有半點退縮的意思:「敢做,就要敢認。」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門口圍觀的學生們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說得好!」
「史鵬好樣的!就得這麼幹!」
「肖飛,道歉!這個逼還揍過我呢,嗚嗚嗚,老天開眼了。」
張景辰嘴角一翹,轉頭看向肖飛他爸:「聽見了?我外甥說不要錢,就要個說法。」
肖飛他爸聽著門外的喧鬧,知道自己兒子在學校是一點人緣都沒有了。
他臉色變了又變又變又變,最後咬著牙,一把把兒子從身後拽了出來:
「去給史鵬道歉,以後把話說清楚點兒,別讓同學被誤會了!」
肖飛被推到前頭,在同齡人中他算是身材魁梧的,但站在張景辰面前,就像個小嘍囉一樣。
他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在門口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史鵬……對不起……」
「不是跟我說。」史鵬看著他,聲音沒有起伏,「是當著所有人的面說
讓大家都知道那支筆不是我偷的,是你自己弄壞了誣陷我的。」
肖飛臉漲得通紅,回頭看了他爸一眼。
男人額頭青筋都鼓起來了,低吼一聲:「說!」
肖飛這才帶著一絲哭腔,沖著門口一群學生大聲道:
「鋼筆是我自己弄壞的!是我誣陷史鵬的!不是他偷的!」
門口圍觀的學生們頓時沸騰了:
「果然是這樣!」
「肖飛太壞了!」
「道歉!大聲點!沒吃飯啊?」
肖飛說完,趕緊把頭低了下去。
女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看著兒子,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同志,這樣行了吧?」肖父面色陰沉地說。
張景辰指了指桌子,「把你的錢拿走,我們不稀罕。」
「留著吧,算是給史鵬的醫藥費和損失費。」說完,肖飛他爸拉著娘倆灰溜溜往外走。
門口的學生自動讓出一條道,還有人沖著他們背影「噓」了一聲。
肖飛出門時腳下一絆,差點摔個狗啃泥。
劉老師也在這會兒慢慢往門外挪動腳步。
張景辰沖著他的背影說:「劉老師是吧?我記住你了,要是敢給我家孩子穿小鞋,我回頭就去省教育局幫你好好宣傳宣傳。」
劉老師轉身說:「不能夠啊,這次就是個誤會,是肖飛沒跟我說清楚,也不怪我哈。」
「嗬嗬。」
「不早了,該吃午飯了,嗬嗬,先走了。」劉老師說完,快步向門外走去。
等人都走了,門口的學生們也被女班主任勸散了。
辦公室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張景辰把三十塊錢塞給李英。
戴眼鏡的女班主任看著史鵬,眼裡滿是欣慰,又轉向張景辰:
「史鵬有這樣的姨夫,是他的福氣啊。這孩子不自信就是因為.……哎!」
張景辰擺了擺手,商業互吹道:「史鵬有個好老師,遇事能護著學生。這才是我們當家長之幸啊!」
「這都是我們為人師應該做的。」
女班主任這時像想起了什麼,推了推眼鏡,看向李英:「對了!史鵬媽媽,還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李英剛從驚魂未定里緩過來,聞言忙點頭:「老、老師您說。」
女老師看了眼史鵬,語氣認真起來:「史鵬現在的課程,其實已經完全掌握了。
他再跟班讀下去,有點浪費時間。
我的建議是,讓他參加下個月的跳級考試,直接升到高二。
史鵬可以利用暑假找我學習高二的內容,然後在高二這一年快速學完、再申請跳高三。
這是有先例的,我覺得史鵬也可以做到。」
這話一出,李英整個人都懵了。
「跳……跳級?」她一會兒看兒子,一會兒看張景辰,「這能行嗎?小鵬能跟得上麼?」
女老師點頭:「完全可以。史鵬這孩子底子非常紮實,記憶力驚人,天生就是讀書的料啊。
這要是能往前趕幾步,對他後面考大學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我覺得,實在沒必要浪費時間了。」
李英一聽這話,眼神里又驚又喜,可到底沒主心骨,下意識去看張景辰。
張景辰沒急著表態,而是看向史鵬:「你自己咋想的?」
史鵬抬起頭,他眼睛還紅著,可目光卻亮得很:「姨夫,我想跳級!我想早點考上大學。」
他聲音卻特別堅定:「我想以後像你一樣有本事!」
這話一出,李英先是一怔。
張景辰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像我幹啥?我可沒本事!你以後可比我出息多了。」
他拍了拍史鵬肩膀:「行,天才就應該這樣,跳吧!姨夫支持你。全方位的支持!」
這句話一落,史鵬眼裡的光變得有些刺眼,「我絕對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三人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樓道里已經安靜了不少。走廊里只剩下零零散散幾個人。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地上拖出長長的亮帶,能看見灰塵在光柱里慢慢飄。
史鵬走了兩步,忽然說:「姨夫.……」
「嗯?」
「我今天沒給你丟人吧?」
張景辰腳步一頓,抬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沒有,像個爺們兒。」
「嘿嘿。」
走在後頭的李英,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背影,嘴唇一下抿緊了。
剛出教學樓,路上有幾個同班同學跟史鵬打招呼:
「史鵬,你沒事兒吧?」
「剛才那事兒我們都聽說了,肖飛就是故意的!」
還有個扎著兩條辮子的小姑娘,抱著書本追了兩步,小聲問:「史鵬,你咋樣?老師沒為難你吧?」
史鵬趕緊擺擺手:「大家放心,我沒啥事兒。」
那小姑娘又瞪著眼睛補了一句:「肖飛是故意誣陷你的,我都看見他把鋼筆偷偷放你口袋裡了!我可以幫你作證喲。」
「嗯嗯,謝謝你。」史鵬連連表示謝意。
張景辰看在眼裡,心裡一樂:這小子在學校的人緣不錯啊。
「那拜拜了,有空一起看書。」說完,雙馬尾抱著書一溜煙跑了。
到了校門口,李英這才像回過魂來,「妹夫,今天謝謝你了。一起跟我們回家吃口飯吧。」
史鵬也點頭:「姨夫,去我家吃一口吧。」
「行。」張景辰應了一聲,推起自行車,跟著母子倆往家的方向走去。
史鵬家還是老樣子。
小園子裡積雪早化淨了,露出黑乎乎的泥地,牆根堆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史鵬的手筆。
推開屋門,一股子熟悉的中藥味混著淡淡的霉味湧出來。
炕頭,史鵬那個癱瘓在床的繼父蓋著薄被,聽見動靜偏過頭來,眼神渾濁,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張景辰沖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李英一進門就擼起袖子往廚房走:「景辰你坐,我這就做飯。小鵬,給你姨夫倒水。」
「哎。」史鵬應了一聲,從暖壺裡倒了碗熱水端過來,雙手捧著遞到張景辰面前。
張景辰接過碗,目光卻落在了炕梢那堆東西上。
牆角摞著幾捆金黃色的高粱穗,穗頭已經去了粒,散開像一把把小扇子,在昏暗的屋裡亮得扎眼。
旁邊還堆著一小捆削好的木把,以及幾卷細麻繩。
地上碼著幾把已經紮好的刷帚,穗頭朝外,木把朝里,擺得整整齊齊。
史鵬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解釋道:「我媽接的手工活,綁刷帚。」
說著,他很自然地坐過去,拿起一束穗頭理順了,往木把上一箍,麻繩繞兩圈,再用力一勒,最後打結。
動作不快,但很熟練,一看就是干慣了的。
「你也會綁?」張景辰問。
「會。」史鵬低著頭,手沒停,「每天中午放學回來幫著綁點,讓我媽能少熬點夜。
我現在還是慢,一中午也綁不了多少。過幾天練熟了就好了。」
張景辰沒說話,端起碗喝了口水。
廚房裡傳來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響,緊接著是雞蛋打進碗裡的叮噹聲。
屋裡一時間很安靜,只有麻繩收緊的摩擦聲。
史鵬綁完一把,拿起來看了看,覺得穗頭不夠齊,又拆了重新綁。
「又三分錢到手。」
他笑著跟張景辰說:「我媽手快,一個月下來能掙十來塊;我幫著綁點,能多添兩三塊。」
史鵬把重新綁好的刷帚放回堆里,這次周正多了。穗頭散得均勻,綁得也緊實,拿起來晃了晃,一點不松。
張景辰端起碗喝了口熱水,問道:「上次給你開的工資還有麼?」
「還有呢,一直沒怎麼花。」史鵬面露感激地說。
「行,大錢兒小錢兒都得賺。也沒毛病。」
張景辰用手指了指腦袋:「但是要分清主次,你的時間很寶貴,別總浪費在這些細枝末節上。
你現在最值錢的不是這雙手,而是這顆腦袋。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別把自己困在眼前這點雞零狗碎的生活里。」
史鵬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我明白了,姨夫。」
飯很快就擺上了桌。
一大碗酸菜燉粉條,裡頭有幾片白肉膘;一盤炒雞蛋,還有幾個冒熱氣的兩合面饅頭。
「景辰,快吃吧。」李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有點不好意思地笑,「家裡沒啥好東西,你別嫌棄。」
「這就夠好的了,你坐下一起吃。」張景辰笑著說。
飯桌上,史鵬吃得很安靜,筷子卻一直沒停。
李英看著心疼,把碗裡的那片肉夾給了他。
史鵬又夾了回去。
母子倆來回推了兩回,最後還是李英瞪了眼:「讓你吃你就吃。長身體的時候,光啃酸菜頂個啥?」
史鵬抬頭看了她一眼,默默把那口肉給吃了。
吃完飯,張景辰馱著史鵬往學校騎,后座的史鵬說:
「姨夫,今天的事謝謝你.……但這件事兒,就到這兒為止吧。」
張景辰沒回頭,眉梢微微一動,沒想到史鵬看出了他的想法。
史鵬繼續說:「今天你給我撐了腰,肖飛也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道了歉。
大家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這樣就可以了。
要是再往下追,就成了我跟他們沒完沒了的絆子。這會牽扯我很多精力。
而且我不能什麼事都靠你。你能幫我一回兩回,不能幫我一輩子。」
張景辰回頭看了史鵬一眼。
這孩子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沒有逞強,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超出他年齡的平靜。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爭,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收。這比一味逞能更難得。
過了半晌,張景辰點了點頭:「行。你是個男子漢了,我尊重你的選擇。」
史鵬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下來:「謝謝姨夫。」
把史鵬送到學校後,張景辰騎著自行車,慢慢往街里騎。
他腦子裡反覆轉著史鵬那句話——
「我不能一直依賴你。你能幫我一次、兩次,不能幫我一輩子。」
史鵬比他想像的還有主見。這份分寸感,很多大人都未必有。
孩子有骨氣,是好事。
理解歸理解,
但有些事,還得大人替他把把脈。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