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荒野大鏢客
第232章 荒野大鏢客
道外牲口市場人聲鼎沸。
驢馬的嘶鳴、黃牛的悶哞撞在耳膜上,混著販子們扯破嗓子的吆喝、買賣雙方拉扯的吵嚷。
市場門口的空地上,大解放卡車穩穩停著,車斗里的七頭黃牛早被牽了下來。
周德順手裡攥著個厚布包,他蹲在車邊翻來覆去數了三遍布包里的錢,一共五千三百塊。
這是他面朝黃土背朝天這輩子攢下的全部家底。
活了大半輩子,他從沒摸過這麼厚一遝錢,心口跳得咚咚直響,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緩了足足半分鐘,周德順才紅著眼眶轉頭看向張景辰,又從兜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錢,卯足了勁往張景辰手裡塞:
「兄弟!這運費你要是不收,我周德順這輩子都良心不安!」
「周大哥,咱之前都說好了的,你這是幹啥。」
張景辰攥著他的手腕往回推,兩人在市場門口推來搡去,引得路過的人頻頻側目。
趁著張景辰回頭的空檔,周德順猛地往前一探手,精準把錢塞進了張景辰棉襖的內兜,緊跟著往後撤了兩大步,紅著眼眶鞠了一躬:
「兄弟,我得去車站買票回家了。家裡人還等著我呢,就此別過!」
不等張景辰說話,他抹了把眼角,轉身就扎進了熙熙攘攘的人流,漸漸消失在攢動的人頭中。
孫久波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咂了咂嘴,一臉感慨:
「這世道,好人太難了。人家老老實實養個牛,還有人惦記著坑,這叫啥事……」
話沒說完,他猛地瞪圓了眼睛,一臉震驚地拽了拽張景辰的胳膊:
「不對啊二哥!他這七頭牛賣了五千多???這玩意兒這麼值錢呢?我還以為一頭牛頂天也就三四百塊呢!」
「那得分啥牛。」
張景辰笑了笑,轉身往卡車邊走,「主要是那四頭奶牛值錢。
這東西能下犢子、能擠奶賣錢,還能雜交優化本地牛。賣一千塊錢一點都不稀奇。」
這年頭遍地是機會,養殖戶但凡幹得明白,當個萬元戶那是輕輕鬆鬆的。
張景辰望著人流的方向,指尖敲了敲車門,又低聲補了一句:
「周大哥是沒趕上好時候,身邊也沒個能撐腰的人。這七頭牛是下金蛋的雞,可惜啊……他守不住。」
孫久波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撓了撓後腦勺,也沒再多問,跟著張景辰爬上卡車,發動車子往市里開去。
日頭漸漸升到頭頂,開春的陽光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兩人就算開著車窗,也被身上的厚棉襖悶出了一層汗。
張景辰瞥了眼日頭,剛過中午。
二姑張華玲和姑父李國茂都在單位上班,現在去家屬院也是撲空。
他一打方向盤,卡車拐了個彎,徑直進了附近的建材批發市場,決定先把回頭貨定下來,省得空車跑回去虧油錢。
在停車位停穩,二人下去轉悠一圈,沒一會兒,就遇上了個找車的貨主。
對方是大河縣一個小建材店的老闆,要拉一車油氈紙、工具、膩子粉之類散貨回縣裡,貨倒是不多,也不怕顛,就是給的運費不高,咬死了三百塊,多一分都不肯出。
要不是對方態度實在客氣,加上路線正好直接回大河縣,張景辰早就懶得搭理他。
最後兩人敲定,明天下午一點半,就在這個市場門口集合,去倉庫裝車。
張景辰收了對方二十塊錢定金,然後拐進了一街之隔的服裝批發市場。
批發市場內人頭攢動。
兩邊的攤位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新潮衣服,夾克、喇叭褲、紅裙子,五顏六色晃得人眼花繚亂。
年輕的姑娘小伙擠在攤位前,嘰嘰喳喳地砍著價,眼裡全是對新鮮事物的嚮往。
張景辰挨個攤位轉著,問了問幾款夾克、連衣裙的批發價,指尖撚了撚布料的厚度和質感,心裡默默算了算成本和利潤。
孫久波跟在他身後,眼睛早就不夠用了,脖子抻得老長,直勾勾盯著攤位前試紅裙子的大姑娘,直到張景辰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震得他一哆嗦,才嘿嘿笑著收回了目光。
等兩人從服裝市場出來,已經是下午五點多。
張景辰開著卡車,直奔二姑家所在的哈船舶家屬院。
到了樓下,張景辰跳下車,從車斗里拎出提前備好的東西——兩袋老家磨的大米,兩桶自家榨的笨榨豆油,都是之前親戚朋友送來的。
二人剛走到單元門口,正好撞見下班回來的二姑張華玲。
張華玲看見他倆,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笑開了花,快步迎了上來,手裡的網兜還裝著剛買的白菜和豆腐:
「景辰?你們咋來了?」
「這不是剛忙完手裡的事,就過來給你和姑父報喜來了。」
「快,先進屋再說!」
張華玲看著兩人手裡的大米豆油,嘴裡嗔怪著:「來就來,還帶這麼多東西幹啥」,轉身往樓上領。
姑父李國茂也在家,正坐在沙發上用搪瓷缸沏茶,看見張華玲領進來的張景辰二人,連忙站起身:
「快進來坐,我前兩天還跟你姑念叨呢,說你上次走了有段日子了,也不知道你跑車順不順利。」
「都挺順利的,姑父。不用惦記。」
張景辰坐下喝了口熱茶,咧個大嘴說:「二姑,跟你們說個喜事!
我媳婦兒生了,是個男孩,足足七斤四兩呢。」
「真的?!」
張華玲瞬間就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高興得直拍手,「太好了啊,這麼大的事,咋不來個電話說一聲呢?」
她拉著張景辰的手,問東問西,問於蘭身子虛不虛、奶水夠不夠,事無巨細問了個遍。
末了,她拍著胸脯說:「這回放暑假,我和你姑父必須得回去一趟!看看我大侄孫子!」
二人又聊了幾句家常,張景辰就提起了正事:「二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高檔商品券的事,不知道你問沒問大哥。
我這次來省城,主要就是為了這個事兒來的。」
「你不說我都給高興忘了!」
張華玲一拍腦門,轉身進了裡屋,沒一會兒就拿著兩張印著花紋的商品券走了出來,遞到張景辰手裡,
「給,早都給你準備好了。」
張景辰捏著手裡的兩張券,愣了一下:「二姑,不是說就一張嗎?咋還多了一張?」
「你大哥家裡有電視。這玩意兒他留著沒用,我就都給你要過來了。」
張華玲笑著擺了擺手,語氣格外認真,拉著張景辰的手說:「你想做買賣,這是正事!二姑必須得支持你。
別的大忙二姑幫不上,這點小事還是能辦到的。
你得記住!做買賣也好,開車也好,賺了錢之後也不能忘本。
人家於蘭在你什麼不是的時候陪著你,還給你生了個兒子,這樣的女人不好找啊。」
張景辰捏著那兩張商品券,聽著二姑的囑咐,三句離不開於蘭,他心裡一陣發燙。
這年代的高檔商品券,比現金還金貴,是身份和門路的象徵,說是特權都不為過。
最重要的還是二姑的這一份心,是真心實意的為自己好。
他緩了緩神,跟二姑、二姑父說起了家裡的近況:
大哥張景軍和大妹張椿霞合夥開了干調店,門面都收拾好了,馬上就要開業了。
三弟張景明也想琢磨著自己干點事,家裡的日子,正一步步往好里走。
張華玲一開始聽得滿臉欣慰,可聽到張景軍和樊力前段時間來省城進貨,卻沒順路來看她一眼時,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了下去,眼神也暗了暗。
她輕輕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很快就岔開了話題,轉頭問起了家裡奶奶的身體。
晚上,二姑硬留著兩人在家吃飯,姑父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的家常菜。
李國茂和孫久波喝了兩盅白酒,飯桌上李國茂還講了講省城個體戶經營的門道,還有工商、稅務的規矩,給張景辰開闊了不少視野。
吃完飯,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張華玲一直把他倆送到樓下,不厭其煩地叮囑著張景辰:「別光顧著賺錢,身體最重要。當父親了,更要穩當一點。」
「知道了二姑,你也注意身體,別老低頭織毛衣,不該管的閒事就別往心裡去。」張景辰連連應下,也囑咐了幾句她常犯的老毛病。
看著二姑上樓的背影,他才帶著孫久波往卡車那邊走。
兩人開著車在省城的街上轉了半圈,找了家臨街的國營招待所停下。
張景辰停穩車,拔了車鑰匙,剛推門下車,就看見孫久波習慣性地彎腰往車頭走,伸手就要去擰水箱的放水閥。
「哎,行了。」
張景辰一把拉住他,笑著搖了搖頭,「不用放了,這都開春了,晚上也就零上幾度,凍不上水箱。以後不用天天停車就放水了。」
孫久波一拍腦門,嘿嘿笑了:「你看我這腦子,都跑順腿了,一停車就條件反射想放水。」
兩人拿上車裡的貴重東西,鎖好車門,往巷子深處的招待所走去。
巷子不寬,兩邊的平房挨得緊緊的,牆皮掉了大半,地上是化了的冰碴混著泥水,風裡裹著煤煙味,還混著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臨近路邊有家小店,屋裡亮著盞粉色的燈,朦朦朧朧的光從糊著報紙的玻璃縫裡透出來,在昏暗的巷子裡格外扎眼。
孫久波好奇地抻著脖子,往店裡多看了兩眼,撓著頭問:
「二哥,這啥店啊?賣啥的?這燈光還挺稀奇,粉粉的。」
張景辰剛要開口,就聽「哐當」一聲巨響,那家店的大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撞開了。
一個中年男人衣衫不整地沖了出來,棉襖扣子崩開了兩顆,領口敞著,頭也不回地往巷子口竄,跑得比兔子還快。
緊接著,裡面追出來一個女人,身上披著件紅底碎花的外套,裡面的襯衫扣子沒扣齊,露出了裡面的奶摟子。
她叉著腰站在門口,指著男人跑遠的方向,扯著嗓子就開罵:
「你個挨千刀的癟犢子!沒錢還敢來沾老娘的便宜?
陪你耗了大半夜,你他媽給老娘打白條?我看你真是活膩歪了!」
男人早就跑沒影了,女人氣得直跺腳,轉身沖著屋裡喊:「三哥,三哥!你快出來!有個癟犢子吃白食跑了!」
這陣仗,把孫久波看得一愣,眼睛直勾勾盯著那白花花的一片。
女人瞥見他的目光,立馬把外套緊了緊,翻了個白眼,罵道:「看啥看?沒見過啊?想看回家看你媽去!」
張景辰趕緊拽著孫久波的胳膊,往巷子裡面的招待所走。
孫久波被罵得一愣,等反應過來,鬧了個大紅臉,走出去老遠,才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操……原來就是那種地方啊?」
張景辰憋著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回知道了?你下次也這麼跑單就行了。」
「這要是被抓住,三條腿不都得被人打折了啊?」
孫久波撓著頭,嘟囔著,「再說了……跑這種單的也太不是人了吧?
人家賺的也是辛苦錢,磨損費該給還是得給啊。」
說完,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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