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你挺有尿兒啊?
第211章 你挺有尿兒啊?
後半夜的大車店靜得很,走廊里偶爾傳來起夜司機的腳步聲。
窗外偶爾有卡車駛過,由遠到近——像天邊的雷聲,轟隆隆的。
一聲輕微的關門聲突然在安靜的走廊里響起。
尹珍渾身一激靈,猛地睜開眼,手瞬間攥緊了懷裡的包袱,眼睛死死盯著屋門的方向。
屋門關得嚴嚴實實,門縫裡透進來一絲走廊的燈光。
她發現不是自己這間屋的動靜,才鬆了口氣,後背驚出了一層薄汗。
尹珍原本是打算睜眼熬一宿的,可她實在是太累了,一路的奔波,讓她又驚又怕,不知怎麼就睡著了。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尹珍看了看屋裡那兩張床。
張景辰睡在最靠里的那張床上,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孫久波睡在中間那張床上,四仰八叉,被子蹬到一邊,呼嚕打得跟吹口哨似的,一會兒高一會兒低,一會兒還帶拐彎的。
尹珍看著他那樣子,忍不住想笑,又憋住了。
二人的樣子,讓尹珍心裡最後那點警惕也散了。
這一路她遇過太多心懷不軌的人,被人騙過、攆過,但這兩個萍水相逢的老鄉,是真的沒壞心思。
她鬆了口氣,翻了個身想接著睡,可剛躺平,小腹就傳來一陣脹得發慌的墜感。
尹珍夾了夾腿,忍了一會兒。
那股脹意越來越明顯,她翻了個身,側躺,蜷起腿,試圖把那股感覺壓下去。
沒用。
尹珍咬著牙,盯著天花板,心裡跟自己較勁:忍一忍,天快亮了,忍一忍就好了……
她想上廁所。
可這大車店的廁所在後院,要穿過整條昏暗的走廊,這住的全是跑車的男人,黑燈瞎火的,她一個女人家,哪兒敢一個人去?
孫久波的「口哨」還在耳邊響著,尹珍憋得小腹一陣陣發緊,雙腿不停來回摩擦,實在扛不住了。
她只能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挪到孫久波的床邊,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哥……孫哥……」
孫久波睡得正沉,迷迷糊糊的,早忘了屋裡還有個女人的事。
畢竟他這輩子除了他媽,就沒跟小姑娘在一個屋裡睡過覺。
孫久波還以為是張景辰在叫他,眼睛困得睜不開,嘟囔著問:「咋了?二哥?」
尹珍的聲音帶著點懇求,還有點不好意思:「你……你陪我去個廁所唄?」
孫久波腦子還沒轉過彎來,順嘴就說:「你就去唄,這玩意還用人陪?」
尹珍急了,音量稍微提了點:「我害怕,不敢一個人去!」
「害怕?」
孫久波終於醒了點神,眼睛眯開一條縫,指了指牆角,
「那不是有啤酒瓶子嗎?實在不行你就尿瓶子裡,明兒一早倒了就行。」
尹珍愣了一下,扭頭看向牆角——月光底下確實立著兩個啤酒瓶子,綠瑩瑩的,跟倆哨兵似的。
可她一個黃花大姑娘,哪兒能在屋裡用瓶子解決?
再說,那眼兒....也對不準啊....
可小腹的墜脹感越來越厲害,她實在憋不住了,只能伸手使勁晃了晃孫久波的胳膊,差點把他從床上晃下來。
孫久波被晃了起來,一睜眼就看見尹珍站在床邊,眼圈都憋紅了。
他愣了一下,腦子慢慢清醒過來,這才想起屋裡還有個女人呢。
他坐起來,揉揉眼睛,問:「咋了妹子?」
尹珍夾著腿,聲音裡帶著哭腔:「我想去廁所……哥,你陪我去唄?」
孫久波看著她那樣子,無奈嘆了口氣,掀開被子下床。
「走吧,走吧。」他用手套上棉鞋,披上了棉襖。
尹珍趕緊跟在他後頭,孫久波拉開門,二人走了出去。
走廊里黑漆漆的,盡頭一盞昏黃的燈亮著。照出一小片光。
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人腳脖子一涼。
倆人順著走廊,往後院廁所方向走去。
路過斜對門那間屋子的時候,一陣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嗯.....」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在這寂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夾雜著男人粗重的喘息,還有床板『咯吱咯吱』地響聲。
屋內的聲漸漸升高,越來越急,最後變成一陣壓抑的怒吼。
尹珍的臉「唰」的一下就紅透了,頭快埋到胸口裡,腳步都快了不少。
孫久波也鬧了個大紅臉,渾身有些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只能低著頭快步往前走,心裡暗罵這大半夜的不睡覺,瞎折騰啥。
隨即倆人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往後院去。
到了廁所門口,尹珍一頭鑽進去,把門關上。
孫久波背對著廁所門站著,夜裡的冷風颳得他一縮脖子。
他仰著頭看天,深呼吸,再深呼吸,試圖把腦子裡剛才那聲音趕出去。
可越趕越清晰。
那叫聲,那喘息,那床板的咯吱聲……
那.....廁所里傳來的「呲呲」聲。
孫久波頓時身子一僵,腦子裡的畫面瞬間換了頻道。
他盯著天上的星星,一動不敢動。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那水聲還在繼續,嘩啦嘩啦的,跟小溪似的。
孫久波心裡犯嘀咕:這姑娘挺能裝啊。
終於,廁所門「吱呀」一聲開了。
孫久波回過頭,看著走出來的尹珍——月光底下,她臉上還有剛見時的那抹黑灰,讓人看不清容貌。
也不知道是哪根弦搭錯了,孫久波看著她,鬼使神差地來了一句:
「你挺有尿兒啊。」
尹珍腳步一頓。
她扭頭看了他一眼,臉上表情看不清,但那雙眼睛在月光底下瞪得溜圓。
然後她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往屋裡去。
孫久波愣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忽然抬手給了自己一個嘴巴。
「呸!不會說話就別說話!」他罵了自己一句,趕緊追上去。
倆人一前一後回到走廊。
當路過斜對門那間屋子的時候,不約而同放輕了腳步,眼睛都不由自主往那扇門瞟。
就在這時,那扇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男人光著膀子,只穿著條秋褲站在門口,說:「下次我來巴陵還找你,還是你得勁。」
屋裡的女人笑著走出來,裹著一件花襖,頭髮亂糟糟的,嬌聲道:
「就不怕你媳婦知道你在外面偷吃?」
男人嘿嘿一笑,捏了她屁股一把,說:「不讓她知道不就完了。」
她一抬頭,正好跟孫久波和尹珍打了個照面。
那女人也愣了,上下打量了倆人一眼,見只是普通的住店司機,不是穿制服的,瞬間就鬆了口氣,
她非但沒不好意思,反而裹緊了棉襖,沖著孫久波飛了個媚眼,扭著大腚,往門口那頭走了。
孫久波站在原地,眼睛不由自主跟著那扭動的背影走。
門口那男人看著他的樣子,用舌頭扣了扣牙。
他沖孫久波說:「兄弟,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介紹?她活兒真不錯,我每次來都找她。」
孫久波哪經歷過這個,慌亂地往前頭看了一眼——發現尹珍已經進屋了。
他連忙擺手,說:「下次吧,下次再說。」
說完,趕緊推門進屋。
屋裡,尹珍已經鑽回被窩,把自己蒙得嚴嚴實實,被子邊角都掖到身底下,連根頭髮都沒露出來,整個人跟個大粽子似的蜷在床上。
孫久波插上門,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車還在,黑乎乎地趴在那兒,沒事兒。
他看著女人的床鋪,張了張嘴,想為剛才說錯話道個歉。
可又不好意思開口,只能撓了撓頭,上床,翻了個身閉上眼。
沒一會兒,呼嚕聲又響了起來。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張景辰睜開眼。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灰濛濛的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
他坐起來,看見屋裡的倆人早就起來了。
孫久波正蹲在地上繫鞋帶,尹珍坐在床沿上,已經把臉洗乾淨了,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紮成了一個低馬尾。
張景辰掃了她一眼,並沒有什麼眼前一亮的感覺。
尹珍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農村姑娘,不好看也不難看,圓臉,單眼皮,鼻子嘴巴都平平無奇,是那種扔在人堆里都找不著的。
要非說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就是那雙眼睛了。
也不是說她眼睛有多大、多亮。
而是那眼神里透著一股勁兒,一股倔強,一股不服輸——讓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個主意正的孩子。
他沒說出來,只是收回目光,起身穿衣服。
孫久波看見他醒了,趕緊說:「二哥,暖壺裡給你留了熱水。你先洗臉,我去買點粥和饅頭。」
張景辰點點頭:「行。」
張景辰拿起暖壺,倒了點熱水在盆里,擰了擰毛巾,擦了把臉。熱水一騰,整個人精神了。
等孫久波端著小盆進屋後,張景辰跟他說:「你們先吃,我出去看看。」
「行,那二哥你快點兒,一會兒粥該涼了。」
「行。」
張景辰穿好棉襖,推開門走出去。
他伸出手感受了一下,現在室外大概零下十五度左右,不算太冷。
冬天最冷的就是凌晨這一會兒,等太陽升起來,到了中午,氣溫還能再往上竄個幾度,就沒那麼冷了。
院裡已經熱鬧起來了,住店的司機們都起了,一個個圍著自己的卡車忙活,說話聲、發動機的轟鳴聲混在一起。
張景辰繞著自己的卡車轉了一圈,挨個踢了踢輪胎,胎壓都足。
又拽了拽苫布的繩子,繩子緊緊的,沒人動過。拉了拉駕駛室的門,一切正常。
旁邊幾個司機正蹲在牆根抽菸,看見他檢查車,其中一個絡腮鬍的司機遞過來一根煙,笑著喊:
「兄弟,哪兒的車啊?拉的啥貨?往哪兒去啊?」
張景辰擺了擺手,笑著示意自己不抽菸,「我是大河縣的,這車拉的水泥,去省城。」
「喲,去省城的單子啊。」
另一個年輕點的司機湊過來,「那邊查得可嚴啊,你這手續齊不?」
張景辰點點頭,說道:「手續齊全,都帶著呢。」
年輕司機「嗯」了一聲,嘬了口煙,說:「那就行。我上個月跑省城沒帶養路費票子,讓人扣了,罰了二十才讓走。」
幾個人都笑了,有人打趣他:「你那腦子,也就記著媳婦兒長啥樣。」
年輕司機也不惱,嘿嘿笑著。
張景辰趁機問:「幾位大哥,你們跑省城多,知道那邊有啥廠子往下面縣城發貨不?」
那穿軍大衣的大哥想了想,說:「那可多了。省城那幾個大廠——拖拉機廠、電機廠、紡織廠,都往下面發貨。
不過你得找對路子,有些廠子的貨,運費高,壓錢還壓得厲害,三五個月結不了。」
另一個矮個子司機接話:「還有那個化工廠,貨不能碰,那玩意兒有毒,拉一趟回來,車都得散架。」
張景辰一一記在心裡,又問:「大哥,省城周圍哪些廠子好說話?」
軍大衣大哥嘬了口煙,慢悠悠說:「紡織廠好說話,運費結得也快,就是貨輕不掙錢。
磚廠也行,就是排隊時間長。最難搞的是那個農機廠,管事的姓周,脾氣臭,去了先得遞煙,不遞煙連門都進不去。」
張景辰點點頭,笑著道謝:「謝謝幾位大哥指點。」
他也把自己知道的信息說了說:「大河縣的水泥廠、化肥廠、造紙廠都有活。
水泥廠結帳慢,但運費高,我這車就是水泥。還有我們那的造紙廠結錢快。」
幾個司機一聽,也連連道謝。
跑車的就是這樣,別管是天南地北來的,還是萍水相逢的。
基本都能互相通個氣,分享點有用的信息。畢竟都是混這口飯吃的,互相幫襯幫襯沒毛病。
張景辰跟幾個司機告了別,轉身回了屋。
一推開門,他就感覺屋裡的氣氛有點詭異。
孫久波把盆放在桌子上,正湊在尹珍旁邊,低著頭小聲說著什麼,
尹珍則是低著頭,抿著嘴不說話。
倆人聽見開門聲,瞬間就停了嘴,都抬起頭看向張景辰,然後不約而同地低下頭,拿起饅頭默默喝粥,一句話都不說了。
張景辰挑了挑眉,也沒多問,拿起一個饅頭,就著鹹菜喝起了粥。
三人吃完飯,收拾好東西,鎖了門退了房,給卡車水箱加了熱水。
孫久波發動了車子,卡車轟鳴著駛出了大車店,拐上了往省城去的省道。
太陽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路面上,路邊的積雪反射著光,晃得人眼睛發花。
車裡的氣氛也鬆快了不少,尹珍看著窗漸漸熟悉的田地和村莊,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意,也放開了話匣子,嘰嘰喳喳地問起了倆人跑車的事。
「孫哥,你們跑這一趟車,能賺多少錢啊?」
「孫哥,你們是不是天天都能去不同的地方啊?是不是省城、BJ都去過?」
「開大車是不是很難學啊?我要是想學,能學會嗎?」
孫久波是有問必答,跟她聊得熱火朝天,恨不得把自己跑車的所有事都跟她說了,逗得尹珍笑個不停。
張景辰聽著倆人聊天,插了一句:「尹珍,你今年多大了?看著年紀不大。」
「虛歲二十三了。」尹珍笑著說。
她和於艷年齡一樣大。
「二十三就敢自己一個人跑這麼遠的路?厲害了。」張景辰誇讚道。
尹珍臉上的笑淡了點,抿了抿嘴,大大方方地說:
「沒辦法,家裡讓我嫁給鄰村一個殺豬的,比我大八歲,還離過婚,我不願意就跑出來了。」
孫久波一聽,立馬佩服地說:「可以啊妹子,有骨氣!」
就沖你這股勁,以後肯定能混出個樣來。咱們現在也算朋友了,以後路過東集鎮我肯定去看你!」
「行啊!」
尹珍爽快地答應了,「到時候我請你們吃東集鎮的大麻花,可有名了!」
三人說說笑笑的,路也走得快。
沒兩個鐘頭,卡車就開進了東集鎮的主街。
孫久波把車停在了路邊,對著尹珍說:「妹子,到地方了,你知道你姑姑家地址不?」
「知道知道,就在前面沒多遠就是了。」
尹珍連忙點頭,拿起背上的包袱,真心地感謝道:
「真是太謝謝兩位大哥,要不是你們,我昨晚肯定凍死在路邊了。大恩不言謝。」
「客氣啥,都是老鄉。」張景辰擺了擺手。
尹珍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路邊,對著倆人使勁揮手。
孫久波突然拉上手剎,喊了一聲:「二哥,等我一會兒。我給她拿點兒東西。」
然後他手忙腳亂地從旁邊包里翻出那個油紙包,裡頭還剩最後一個包子。又從兜里翻出幾塊錢,放了進去。
他把東西包好後,跳下車,跑到尹珍跟前把紙包塞進她手裡。
尹珍愣了愣:「孫哥,你這是……」
孫久波看著她,喘了口氣,說:「記住這個味道。以後回大河縣,來馬家麵食找我。我請你吃最好的包子,管夠。」
尹珍捏著油紙包,用力點了點頭:「知道了,謝謝孫哥。」
孫久波擺擺手,轉身就往回跑,跳上車,把門關上。
車子慢慢開動。
尹珍站在路邊,看著那輛墨綠色的卡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她低頭打開油紙——裡面是一個包子,還有四塊錢。
這是她昨晚付的房費。
......
車上,孫久波靠在副駕駛座椅上,扭頭看著窗外。
張景辰扭頭看了他一眼,問:「久波,你是不是喜歡人家啊?」
孫久波一愣,隨即搖頭,語氣認真得很:「沒有二哥。就是覺得這小姑娘挺有魄力的,寧肯跑出來也不嫁自己不喜歡的人,跟我那股強勁有點對路子。」
「你就比人家大兩歲,還好意思叫人家小姑娘。」張景辰笑著說。
「大兩歲也是哥啊。」
孫久波梗了梗脖子,隨即又嘿嘿一笑,「再說了,我喜歡的是胡燕她閨蜜那樣的,胸大屁股大的,那摟著才得勁兒呢!」
張景辰嗤笑一聲:「切,你小子想的還挺美,你還是先想想能不能養得起人家吧。好車都費油。」
孫久波嘿嘿一笑:「想想還不行?」
張景辰搖搖頭,腳下的油門穩了穩,卡車朝著省城的方向一路疾馳。
中午剛過,遠遠看見了省城的輪廓——高樓,煙囪,密密麻麻的電線桿子。
卡車剛進市區,就被路邊的檢查點攔了下來。
一個穿藍制服的中年男人走過來,敲了敲車窗:「證件。」
張景辰把駕駛證、行駛證、營運證遞過去。
男人接過來,翻了翻,又看了看車上的牌照,問:「拉的啥?」
「水泥,送建材公司。」張景辰說。
男人點點頭,又問:「養路費帶了嗎?」
張景辰把養路費票子遞過去。
男人看了看,確認無誤,把證件還給他,揮揮手:「走吧。」
欄杆抬起來,張景辰踩下油門,開了進去。
孫久波咋舌道:「我的媽呀,大城市管的就是嚴啊,這一路上都查了三回了,在咱縣裡,根本沒人查這個。」
「省城規矩自然多。」
張景辰說,「往後常跑就習慣了,把證件都帶齊,能適當減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孫久波好奇地問:「那要是實在忘帶了呢?」
「那就錢兒遭罪唄。」張景辰笑著說。
省城的街道比縣裡寬多了,人多,車也多。
自行車跟潮水似的,一撥一撥涌過去。公交車慢悠悠地開著,裡面擠得滿滿當當的人。
路邊的店鋪一家挨一家,招牌花花綠綠的,寫著各種字。
孫久波扒著窗戶,眼睛都不夠使了,一會兒看這邊,一會兒看那邊,嘴裡念念有詞:
「二哥你看那樓,好高啊……二哥你看那小轎車……二哥你看那女的,穿得真洋氣……」
張景辰沒理他,專心開車。
卡車一路開到了約定好的建材商店,門口的院子很大,停了不少拉建材的卡車。
張景辰把車停穩,拍了拍孫久波的肩膀:
「你下去找商店的負責人,說咱是大河縣水泥廠送水泥過來的,讓他安排人驗收卸貨。」
「啊?我去啊?」
孫久波愣了一下,有點發怵。
這可是省城的大商店,他第一次來,還啥都不知道呢。
「你不去,我去啊?」
張景辰挑了挑眉,「你總不能一輩子跟著我,啥都讓我替你辦吧?
長嘴不只是用來吃飯的,不知道就問,趕緊去。」
孫久波咬了咬牙,點了點頭:「行!我去!」他推開車門,深吸了一口氣,朝著商店的辦公樓走了過去。
沒一會兒,他就領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
男人是商店的倉庫主任,過來驗收了提貨單,對著張景辰倆人很客氣,笑著說:
「師傅,你們來得挺早啊,正好裝卸工也剛來沒多久,這會兒先給你們卸。」
「謝謝了,同志。」孫久波在一旁連連道謝。
張景辰按照指揮把車停到倉庫門口。
很快,四個裝卸工就推著小車過來了,打開車斗的擋板,開始往下卸水泥。
一袋袋水泥從車上搬下來,碼進倉庫里,裝卸工一邊幹活,一邊還有心思跟張景辰搭話。
「師傅,你這大車是自己的?還是公家的?」
「算是自己的吧。」
「真厲害啊,年紀輕輕就有自己的大車了。冒昧問一句,你多大啊?」
張景辰笑著說:「25了。」
「真好,我那兒子也二十多了,一天就知道去錄像廳,還有什麼遊戲廳。天天跟人家打架,純純盲流子。哎...」
張景辰勸道:「可以讓他跟你來體驗一陣子,估計到時候他就知道生活不易了。」
裝卸工靠在車斗上,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水,說:「他要是能聽我的就好了。」
「聽不聽,取決於你家棍子結不結實。」
「這個小伙子說的在理,老王我早就勸過你了。你看,不光我這麼說吧。」另一個裝卸工也走到車邊打趣道。
張景辰笑著遞了煙過去,「幾位老哥辛苦了,歇會兒抽根煙。」
「不辛苦不辛苦。」
裝卸工接過煙,別在耳朵上,羨慕地說:「還是你們跑車的好,天南地北到處走。賺得還多。不像我們,天天扛袋子,累死累活也賺不了幾個錢。」
張景辰笑了笑,沒多說什麼。都是底層討生活的人,誰都不容易。
不到兩個鐘頭,一整車水泥就全部卸完了,倉庫主任過來點了數,確認數量沒錯,簽了字。
按照水泥廠的規矩,這趟貨的運費要到月底統一結算,需要買方開一個收貨確認的回執單,蓋了公章,拿回水泥廠就能兌運費。
然後年底水泥廠再和建材商店統一結帳。
張景辰把簽好字的驗收單遞給孫久波,指了指辦公樓的方向:
「去,拿著這個單子,去財務室開回執單,讓他們蓋上公章。」
孫久波接過單子,猶豫地說:「這個我沒辦過啊,萬一辦錯了咋辦?」
「辦錯了就改,天塌不下來。」
張景辰臉一沉,嗬斥道:「沒辦過就不會學嗎?
趕緊去,別磨磨蹭蹭的,一會兒人家下班了。今天辦不完,咱就得在省城多待一天。」
說完,他不再理孫久波,轉身就去收拾車斗里的苫布和繩子,留孫久波一個人站在原地。
孫久波看著手裡的單子,又看了看張景辰的背影,咬了咬牙,攥緊了單子,轉身就朝著辦公樓走去。
張景辰聽到腳步聲後,回頭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翹了翹。
他開始收拾苫布,把繩子一圈一圈繞好,把苫布疊整齊,塞進工具箱。
都忙活完了,也不見孫久波回來。
張景辰也不急,靠在車頭上,抬頭看了看天空。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傳來城市的熙攘——汽車喇叭聲,自行車鈴聲,小販的叫賣聲,就連路過的風兒都顯得格外喧囂。
這就是省城。
他眯著眼,心裡盤算著接下來要去哪兒轉轉。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