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三人行
第210章 三人行
女人此刻一臉黑灰,張景辰二人看不清她容貌。
她警惕地看著這輛停下的大卡車。眼睛在張景辰和孫久波臉上掃來掃去,手緊緊攥著背上的包袱帶子。
過了好半天,女人才開口說:「我找的順路車,車主臨時要加五塊錢,我沒給,就被他攆下來了。我要去東集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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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集鎮?」
孫久波愣了愣,轉頭看向張景辰,「二哥,東集鎮在哪兒啊?我咋沒聽過?」
「在巴陵縣再往前的一個鎮子。」張景辰淡淡說了一句,眼睛依舊盯著女人。
「嘶,這麼遠?那咱們要不要捎她一段啊?」孫久波詢問道。
張景辰仔細打量著女人,她雙腿已經開始不自覺地發抖,又看了看女人倔強的眼神。
他搖搖頭說:「只怕咱們想拉,人家也不一定想坐呢。哎....你問問吧。」
孫久波立馬來了精神,又轉頭對著女人喊,「大妹子,我們正好順路,捎你一段唄?」
沒想到女人卻沒立刻答應,反而皺著眉問:「你們要多少錢?」
孫久波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要啥錢啊?順路的事兒,不收錢!」
誰知這話一出,女人的警惕性反而更高了,往後又退了兩步,搖了搖頭:
「不收錢我不坐,平白無故的肯定沒安好心。」
「哎你這人!」
孫久波推開車門就要下去,「我們好心捎你一段,你咋還不識好人心呢?」
他這一下車,女人更害怕了,轉身就想往路邊退,可腳下踉踉蹌蹌的,一下就摔倒在地面上。
女人沒有哭,也沒有喊疼,只是手緊緊攥著包袱,眼神里全是防備地看著孫久波。
張景辰看了一眼越來越黑的天,又看了一眼遠處連個燈火都沒有的荒地,對著孫久波喊了一聲:
「久波,上車,走了。人家不願意坐,咱別強求。」
孫久波愣了愣,只能悻悻地上了車,關上車門後嘟囔著:
「二哥,這妹子也太強了。你說她一個人在這兒走,萬一遇上壞人咋辦?」
張景辰沒說話,踩下離合,掛擋,卡車慢慢往前動了起來。
那女人忽然起身跑過來,擋在車頭前。
張景辰趕緊踩下剎車,看著她。
女人站在車燈前,大口喘著氣,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咬著牙說:
「大哥,你們……你們捎上我吧。剛才是我誤會了,你們別生氣,我給你們道歉。」說完,她果斷地彎下腰。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一個女人在外面得小心點……」
張景辰看著車前的女人,對著她揚了揚下巴:「要坐就趕緊上車,不坐就把路讓開,別耽誤我們趕路。」
「坐,我坐。謝謝大哥,謝謝大哥!」女人看到他這個態度,反而鬆了口氣。
她連忙點頭,背著包袱快步跑到副駕這邊,孫久波趕緊推開車門,把她拉了上來。
車門一關,隔絕了外面的寒風,車裡暖和的溫度讓女人緩了口氣,把懷裡的包袱放在腿上,對著倆人連連道謝:
「真是謝謝兩位大哥了,要不是你們,我今晚非得凍死在這路上不可。」
張景辰沒說話,眼神目視前方。
孫久波擺了擺手,眼睛忍不住往她臉上瞟,「沒事兒,也是你運氣好,遇到我和二哥了。」
他接著問:「大妹子,你叫啥名啊?家是哪兒的啊?」
「我叫尹珍,老家是大河縣的。」女人小聲答了一句,依舊有點拘謹。
「大河縣的?這不扯呢麼?」
孫久波一下子更熱情了,「我們倆也是大河縣的!
我叫孫久波,這是我二哥,張景辰,我們倆正準備去省城呢。你去東集鎮幹啥啊?」
尹珍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警惕少了些。
「我姑姑在東集鎮,她托人給我找了個廠子,我打算過去瞅瞅呢。」
尹珍說著,從兜里掏出兩張皺巴巴的一塊錢,遞到張景辰面前,「大哥,我不能白坐你們的車,這兩塊錢當車費行麼。」
張景辰眼睛盯著前頭的路,淡淡地說:「你跟他商量吧,他是老闆。」
尹珍看了看張景辰,又看了看孫久波,怎麼看孫久波都不像老闆的樣子。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轉向孫久波:「哥,這錢你別嫌少。」
孫久波大手一揮,霸氣地說:「你要是早提錢,我都不能讓你上來。你這不是埋汰我們哥倆呢麼?」
尹珍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啥了,只能默默把錢收起來,說:「那謝謝兩位大哥了。」
「嘿嘿,你叫哥了,那還說啥了?」孫久波美滋滋地說道。
車子又開了好一會兒——
尹珍忽然又問:「大哥,咱這是直接往東集鎮開嗎?」
孫久波搖搖頭:「不是,我們晚上要到巴陵縣休息一晚,明早再走。」
尹珍一愣,臉上露出焦急的神色:「不能往前再開一段嗎?東集鎮就在巴陵縣前頭……」
「那可不行。」
孫久波擺擺手,一臉正經地說:「夜路開車太危險,這省道上坑多還有重載車,萬一出點啥事,得不償失。
跑車的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懂不?」
他把張景辰之前跟他說的話,原封不動地賣弄了起來。
尹珍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可看著外面漆黑一片的路,加上自己又沒有什麼話語權,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了。
卡車在顛簸的省道上繼續往前開,等天徹底黑透了,遠處終於亮起了巴陵縣的燈火。
張景辰開著車進了縣城,沒往市中心去,反而繞到了縣城外圍的國道邊,停在了一家掛著「順安大車店」牌子的院子門口。
這地方是他前世跑車的時候常來的,老闆是個實在人,店裡規矩嚴,很少有小偷小摸的事,安全得很。
張景辰把車停在了正對客房窗戶的位置,下車繞著車轉了一圈,檢查了苫布和油箱鎖,這才對著倆人說:
「下車吧,把東西拿好,今晚就在這兒住了。」
張景辰二人把車上的東西收拾好——槍袋子、裝零件的工具包,還有於艷給的那個布兜子,一樣一樣拎下來。
孫久波這時候把水箱裡的水放了,然後幫張景辰拎著兜子,往屋裡走。
尹珍抱著自己的包袱,跟在兩人後頭,眼睛四處看著,有點緊張。
三人進了店。
屋裡挺大,靠牆一排大通鋪,上頭躺著七八個人,有的已經睡了,有的靠在牆上抽菸聊天。
通鋪對面的牆根底下,擺著幾張木頭桌子,幾個男人圍坐著喝酒,說話聲嗡嗡的。
櫃檯後頭站著店老闆是個中年男人,穿著件灰色毛衣,手裡拿著個本子,抬頭看他們:「三位,住店啊?」
張景辰剛要回答「倆人」卻突然一愣——顯然他忘了車上多了個女人,是真開車開迷糊了。
他想了想,問店老闆:「還有單人間麼?」
店老闆樂了,開玩笑地說:「單人間有是有,但我和我媳婦兒住著呢。」
「別的隔間有空的嗎?」張景辰又問。
「有,現在只空出來一個三人間,但一晚上要四塊錢。不包吃。」店老闆說道。
張景辰扭頭問尹珍:「你咋想的?是跟我倆對付一宿,還是自己住通鋪?」
他是不打算住通鋪了,太遭罪,還睡不好。
尹珍看了一眼大通鋪的情況,又摸了摸自己的錢包,頓時皺了皺眉。
她沒多猶豫,咬咬牙,直接說:「就這個單間就行。」
「那行,老闆,我就開這個。」
張景辰剛要掏錢,旁邊的尹珍突然往前一步,把四塊錢拍在了櫃檯上,對著老闆說:「老闆,我來付。」
張景辰愣了一下,轉頭看了她一眼,眼裡多了點讚許。
這個年代,一個女人出門在外不占小便宜,有骨氣,確實難得。
店老闆沒著急收錢,有些玩味地看著三人,然後嚴肅地說道:
「醜話說在前面,咱們這兒可不能搞那些亂七八糟的。如果讓我發現有違法行為,我會第一時間報派出所的。」
尹珍頓時眼睛一亮,心道:那可太好了。
孫久波笑著說:「放心吧老闆,我們就是路上遇到的朋友。不會亂搞的。」
張景辰回頭撇了他一眼,心道:你還不如不解釋。
中年男人點點頭,收了錢,從牆上摘下一把鑰匙,遞過來:「東邊第三間,熱水在走廊盡頭的茶水爐,自己打。公共廁所在後院東頭。」
三人拿了鑰匙進了屋。
屋子不大,擺著三張單人床,一張小桌子,雖然簡陋,但還算乾淨,最起碼牆皮沒掉太多。窗戶斜對著院裡的卡車,看得清清楚楚。
張景辰把東西放下,坐到靠近門的床上長出一口氣。
孫久波也癱到床上,嚷嚷著:「累死了累死了。」
尹珍站在門口,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坐哪兒。
張景辰沖她說道:「同志你放心,我結婚了。
我這哥們也不是壞人。你要是不放心,你就拿被子去車裡對付一宿。」
聽到他這話,尹珍這時候突然釋懷了,反正現在她也走不了,而且店老闆說了,有動靜就會報警。
她把包袱放到最靠里的那張床上,說:「我相信兩位大哥都是好人,我先去打點熱水吧。」說完她就拎著暖瓶往外走。
張景辰這時候把帆布包放在桌子上,拉開拉鏈,把於艷準備的包子和饅頭、鹹菜拿了出來,
「二哥,這是嫂子給你準備的啊?真好,我也得趕緊找個對象了。」孫久波感慨地說。
「嗯!快吃吧,吃完趕緊睡,明天還早起呢。賺不到錢可沒人跟你。」張景辰催促他。
「行,搞錢第一,找對象第二。」
孫久波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這不是寶哥家的包子麼?」
「嗯,就是他前幾天給我送來的。」張景辰點點頭,然後把兜里的水壺拿出來,喝了一口。
孫久波撇嘴說:「切寶哥偏心,都沒說給我拿。」
「廢話不少,你少吃啊?」
倆人坐在桌子邊,就著鹹菜吃包子,吃得正香。
尹珍拿著暖瓶開門走了進來,眼睛看著桌上香噴噴的大包子,喉結動了動。
孫久波看著她的樣子,心裡有些好笑。
孫久波拿了個包子,笑著遞過去:「大妹子,快吃點,這是咱縣城新開的,馬家麵食的包子,嘎嘎香!」
尹珍看著遞過來的包子,愣了愣,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不餓,你們吃吧。」
「哎呀,客氣啥,都是一個縣的,出門在外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孫久波直接把包子塞到她手裡,又給她拿了雙筷子,「快吃吧,你都走一下午了,肯定餓壞了。」
尹珍握著那個包子,軟軟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她低著頭,小聲說:「謝謝大哥……」
尹珍咬了一口包子,油香瞬間在嘴裡散開,肉餡緊實成團,口感非常好。
「這包子……」
她抬頭看著孫久波,「太好吃了,我從沒吃過這個味道。」
孫久波得意地笑了:「那可不,這是野豬肉餡的,我寶哥家開的店才有。你再吃,這還有呢。」
尹珍點點頭,又咬了一口包子,嚼著嚼著,眼眶忽然有點紅。
她趕緊低下頭,把眼淚憋回去。
三人剛吃完飯,把碗筷收拾好,外面突然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伴隨著男人兇狠的喝罵聲,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你他媽給我回來!老子給了你這麼多彩禮,你還想跑?」
「我沒跑,我就是出來上廁所。」
「放屁,誰他媽上廁所還帶著包裹?」
「啪」的一聲脆響,像是巴掌扇在臉上的聲音。
緊接著是女人的哭聲,還有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
張景辰眉頭一皺,站起身,披上棉襖,走到走廊上。
昏暗的走廊里,一個穿著灰色線衣的中年男人,正拽著一個女人的頭髮往屋裡拖。
女人死命扒著門框,臉上全是淚和灰,頭髮散亂,棉襖被扯開了半邊,露出肚子上的囊囊踹(小肚腩)。
男人一邊罵一邊往她身上踹,「讓你跑!讓你跑!」
女人哭喊著:「我真沒跑……」
走廊兩邊的客房門都開了條縫,幾個住店的卡車司機探著腦袋看,卻沒人上前。
有人站在門口,抱著胳膊小聲嘀咕:
「兩口子打架,少管閒事,免得惹一身騷。不過聽這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啊?」
「哪兒的人不重要,這也不能這麼打媳婦兒啊?」
那男人見到周圍出來的人多了,他抬手就給了女人一巴掌,罵道:「跟我進屋,看老子回去不打死你!」
就在這時候,店老闆從門口走了過來,快步走到那男人面前,沉聲道:
「大哥,你們有話好好說,在我店裡不能動手打人。」
那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瞪起了眼,操著一口外地的口音說道:「我管自己媳婦也不行?」
店老闆問地上的女人:「你倆是兩口子?」
女人披頭散髮地點點頭,沒有否認。
男人咧嘴一笑:「你看,我們可是合法的夫妻。」
店老闆皺了皺眉,繼續說道:「合法的夫妻也不能大半夜鬧得大家都睡不著吧?而且就算是你媳婦,也不能這麼打啊?打壞了咋辦?」
男人脖子一梗,說:「我樂意。」
店老闆「嘖「了一聲,冷冷地看著他:「你要繼續在我店裡鬧,讓大家都休息不好。我不管你是兩口子還是啥,咱就直接去派出所見。」
他這話一出,走廊里幾個看熱鬧的司機都往前湊了湊,雖然沒說話,卻都盯著那男人,眼神裡帶著不滿。
那男人看著老闆寸步不讓的樣子,又看了看圍過來的幾個司機,瞬間慫了,罵罵咧咧地鬆開了拽著女人頭髮的手,狠狠踹了一腳門框,拖著女人進了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裡面的罵聲和哭聲小了不少,卻依舊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老闆搖了搖頭,對著走廊里的人喊了一句:「都別看了,早點歇著吧,明兒還趕路呢。」
眾人見狀,也都紛紛縮了回去,關上了房門。
張景辰和身後看熱鬧的二人,也轉身回到了屋裡。
孫久波問道:「二哥,你說他倆真的是兩口子嗎?我瞅著不像啊,哪有這麼對自己媳婦的?」
張景辰脫了棉襖,往床上一躺,淡淡道:「是不是兩口子,你過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孫久波瞬間噎住,撓了撓頭,不說話了。
一旁的尹珍也被剛才那一幕嚇得夠嗆,這是她頭一次自己出門。也是頭一次跟兩個陌生男人住在一個屋裡。
張景辰脫了棉襖,往床上一躺,說道:「睡吧。」
孫久波和尹珍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關了燈後,二人都鑽進了被窩。
外面的哭喊聲斷斷續續傳來,過了一會兒,也就停了。
張景辰在黑暗中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他知道這種事太多了,而且會越來越多。
這就是這個年代的底色,隨著人口流動越來越頻繁,社會治安的問題也越來越凸顯,拐賣、搶劫、偷盜、逼良為娼的,各種暴力犯罪時有發生。
而這魚龍混雜的大車店,就是這底層社會最真實的縮影,光明和黑暗,都藏在這一間間簡陋的客房裡,藏在卡車的轟鳴聲里,也藏在每一個趕路的人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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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