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大車店
第204章 大車店
隔天,天剛亮,張景辰就醒了。
他翻了個身,看了眼旁邊床上的孫久波——那小子四仰八叉地躺著,被子蹬到一邊,呼嚕打得震天響。
張景辰坐起來,穿好衣服,走過去推了推他:「起來了,吃飯去。」
孫久波迷迷糊糊睜開眼,嘴裡嘟囔著:「再睡會兒……」
「不起?那我自己去了嗷。」
話音剛落,孫久波一骨碌爬起來,揉著眼睛嘟囔:
「二哥,你這覺也太少了吧,我這睡的正黏糊呢。」他嘴上雖然抱怨著,手底下卻麻溜地穿棉襖棉褲,蹬上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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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簡單洗漱了一下,出了招待所,往食堂走去。
清晨的廠區還是有點安靜,只有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食堂里這會兒已經坐了不少上早班的工人,大鐵鍋里熬著咕嘟冒泡的大碴子粥,籠屜里摞著玉米面發糕。
倆人打了飯,剛找個桌子坐下,就看見門口一個小伙子探著腦袋往裡頭瞅,正是跟張景辰對接了好幾次的銷售員劉利。
「張哥,可找著你了。」
劉利興奮地幾步跑過來,手裡攥著兩張蓋了紅章的介紹信,「我剛去招待所沒看到你們,就尋思來食堂看看。」
張景辰給他拉了個凳子,「麻煩你了兄弟,還特意跑一趟。」
「不麻煩不麻煩。」
張景辰笑著拍了拍他肩膀:「你最近工作咋樣?」
劉利嘿嘿一笑,臉上帶著點得意:「挺好挺好,應該馬上就能升組長了。」
「喲,那可恭喜你了。」張景辰真心實意地說,「升了組長,工資也能漲點吧?」
「能漲個十塊八塊的。」劉利撓撓頭,「不過主要是能管點事兒了,不用天天在車間裡蹲著了。」
「好事兒,你還年輕,大有作為。」
「謝謝張哥。」
劉利又寒暄了兩句廠里的事,就起身告辭。
送走劉利,倆人把碗裡的粥喝乾淨,一人揣了一張介紹信,就開著老解放挨個廠子跑。
早春的風卷著砂石打在車玻璃上,嘩嘩作響。
倆人一上午沒歇腳,什麼磚廠、化肥廠、紡織廠、肥皂廠,挨著個進供銷科,遞煙、問貨源、看運輸單子,腳不沾地跑了小半個城區。
總結下來就是,現在訂單倒是不缺——磚廠有往鄰縣送的,化肥廠有往鄉里送的,紡織廠有往市里送的,肥皂廠更是攢了一堆單子等著拉。
張景辰甚至在一家日雜公司發現了一張今天去省城的單子,運費三百四,也不算少了。
可他沒接。
不是不想去,而是日子不湊巧——明天眼看就是正月十五了。要是接了省城的單子,一來一回,肯定趕不上回家陪於蘭過節。
這才剛出來一天,他就有點想於蘭了。不是說賺錢不重要,而是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他想和於蘭度過每一個節日。
最後他挑了一個去金泉縣的訂單,拉的是油氈紙,運費二百二。
金泉縣離大河縣不算太遠,這一趟順利的話,十五當天就能趕回去。
而且他打聽過了,有好幾個廠子都說了,節後有發往省城的單子。不差這一兩天。
二人從建材廠出來時,已經快中午了。
張景辰把車停在路邊,跟孫久波說:「先找個地方吃口飯,邊吃邊說。」
倆人找了家路邊的飯店,掀開門帘進去。
屋裡煙氣繚繞,五六張桌子,坐了三四桌人。牆上貼著褪了色的年畫,爐子裡的火不太旺,屋裡有點涼颼颼的感覺。
倆人找了個靠牆的桌子坐下,孫久波看著牆上的菜單,沖廚房喊:「老闆,來個漬菜粉,再來個酸辣土豆絲,兩碗米飯!」
「好嘞。」廚房裡應了一聲。
等菜的工夫,孫久波從兜里掏出個小本本,開始算帳:「二哥,咱今天上午跑了五個廠子,一共看了七張單子……」
他拿著筆,一筆一筆往上寫,寫得歪歪扭扭,但數目倒是對得上。
張景辰靠在椅子上,聽著他念叨,眼睛卻往廚房的方向瞟了一眼。
廚房裡傳來炒菜的滋啦聲,還有說話聲。
正等菜的時候,飯店門開了。
一股冷風灌進來,門口站著個老頭。
老頭六十來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黑棉襖,有些地方還露著棉絮。肩上挎著個破布兜子,手裡端著個豁了口的瓷碗,凍得直哆嗦。
廚房裡的老闆聽到有人進來,掀開帘子,露出一個頭來。
老頭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跟老闆說:「老闆……行行好,給口吃的,剩菜剩飯都中……」
張景辰掃了一眼,心裡門清,這是真要飯的。
因為這個年代的討飯人,大多只要口吃的,很少要錢,不像後來那些職業乞討的。
老闆也是個厚道人,點了點頭就往後廚走:「你等會兒,我給你盛碗熱乎的。」
他前腳剛進後廚,後腳就傳來老闆娘的大嗓門,震得整個飯館都聽得見:
「給給給!你就知道給!這一個月來了八百個要飯的,你哪回沒給?咱這開的是飯店,不是救濟院!」
男老闆的聲音壓著:「你小點聲,客人都在外頭坐著呢。一口吃的而已,都不容易,誰還沒個難的時候。」
「不容易?我就容易了?」
老闆娘的語氣更氣憤了,「一次兩次也就算了,這天天來,誰受得了?
有那閒錢給別人吃的,怎麼不見你給我買件像樣的衣服?
你看你嫂子,天天在家待著啥也不干,人家大哥過年還給買個金戒指!
我天天起早貪黑跟你在這油煙子裡熬,我圖啥了?」
「砰」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摔在案板上。
老闆的聲音也大了:「就你天天幹活了?我待著了唄?再說家裡的錢不都在你手裡嗎?你想買啥就買啊!」
後廚叮叮噹噹的,倆人越吵越凶,屋裡吃飯的食客都停下筷子,扭頭往後廚的方向瞅。
張景辰和孫久波對視一眼,都沒吭聲。
夫妻店這種吵架拌嘴的情況,別說在八十年代,就是再過幾十年,也是一個屌樣。
孫久波屁股動了動,剛要張嘴喊老闆給老頭點個菜。
隔壁桌兩個穿工裝的男人里,靠外的那個先開了口:「老闆,別吵了。給這大爺做個木須肉,再來兩碗米飯,記我帳上。」
後廚的吵架聲一下就停了。
老闆紅著臉走出來,對著那男人連連道謝:「老弟,謝謝你了,這……」
「沒事,一口吃的。」男人擺了擺手,沒再多說。
要飯的老頭愣了愣,回過神來,哆哆嗦嗦地對著倆人鞠了好幾個躬,嘴裡反覆念叨著「謝謝好人,好人有好報」,
那男人擺擺手,沒說話。
老頭小心翼翼地挪到牆角爐子旁邊,蹲在那烤凍僵的手,連頭都不敢抬。
同桌的另一個男人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你發財了啊?」
男人嘆了口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散裝白酒:「發啥財?今天就賺三塊錢,這頓花了兩塊錢。」
「那你還……」
「有點看不下去了。」男人吃了口菜,沒再說話。
孫久波想做好事兒沒搶上,撇了撇嘴,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也沒再說什麼。
張景辰笑了笑,也沒說話。
等飯菜上來後,倆人悶頭吃飯,誰也沒再提這茬。
吃完飯,張景辰結了帳,倆人回車裡歇了十來分鐘,就直接開去了建材廠。
裝貨的過程很順利。
建材廠有吊裝工具,一大卷一大卷的油氈紙用風葫蘆吊起來,穩穩噹噹落在車斗里。
這活兒其實算不錯的,油氈紙不怕磕不怕碰,也不用擔心被偷。
唯一的缺點就是有味,那股瀝青味兒熏得人腦仁疼。
張景辰和孫久爬上爬下,用粗麻繩把貨物一道道勒緊,在關鍵的受力點打了死結。
弄完貨,倆人又把苫布罩上,四個角用繩子牢牢綁在車斗的掛鉤上。
「二哥,這貨不是不怕水嗎?咋還罩苫布?」孫久波問。
張景辰拍了拍苫布,說:「貨不怕水,可也不能讓人看見。人看見了,就容易起歪心思。」
孫久波點點頭,有些懂了。
弄好一切,倆人不敢耽擱,發動車子就往金泉縣趕。
五十多公里的路,感覺不遠,走起來才知道難走。
八十年代的縣道,大多是砂石路,年久失修,坑坑窪窪的,還有不少搓板路,老解放開上去,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挪位置。
解放車晃晃悠悠地往前拱,孫久波握著方向盤,眼睛瞪得溜圓,不敢有半點鬆懈。
孫久波開了二十分鐘,方向盤震得手發麻,他罵罵咧咧地說:「這破路,都不抵我媽搓衣板平。」
張景辰坐在副駕,盯著前面的路:「知足吧,這已經是正經縣道了。
要是往山里去的鄉道,全是泥坑和石頭,你連方向盤都把不住。
好在這貨不怕顛,不用擔心磕了碰了的,慢慢開就行了。」
開了一個多小時,孫久波累了,換張景辰開。
張景辰握著方向盤,腳底下輕重有數,車身穩當了不少。
孫久波靠在座椅上,長出一口氣:「二哥,你開得比我穩多了。」
「多開開就好了。」張景辰說。
倆人輪換著開,一路上歇了三回,抽了幾根煙,撒了幾泡尿。
一路顛顛簸簸,等到了金泉縣縣城邊上,天已經黑了,七點多鐘,路邊的人家都亮了燈。
張景辰把車放慢,眼睛不住地往路邊掃——他在找大車店。
沒一會兒,他就看見一片空地上,停著十幾輛大車,有解放,有東風,還有幾輛老掉牙的嘎斯車。
這些車裡大部分是空車,也有幾輛裝滿了貨,蓋著苫布,在黑夜裡像一頭頭趴著的巨獸。
空地邊上,是一溜低矮的平房,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門口掛著個歪歪扭扭的木頭牌子,寫著四個字:金泉大車店。
張景辰把車開過去,停在一片空地上,熄了火。
二人下車,先圍著車轉了一圈,確認苫布和繩子都沒鬆動。
張景辰和孫久波一起,把座位底下裝著健衛20的帆布包和值錢的東西都收拾好,貼身揣著。
外頭冷颼颼的,風裡帶著一股馬糞味兒。
倆人往大車店走。
走近了,才看清這地方的樣子——
平房窗戶上糊著塑料布,被風吹得呼啦呼啦響。門口堆著劈好的柴火,還有幾個空酒瓶子。
推開木門,一股熱浪混著各種氣味撲面而來——汗味兒、煙味兒、酒味兒、臭腳丫子味兒、還有燒煤的煤煙味兒,全攪和在一塊兒。好懸沒把二人熏一個跟頭。
唯一的好處就是屋裡比外頭暖和點兒。
靠牆一排大通鋪,上頭鋪著草墊子,草墊子上頭鋪著看不出本色的褥子,褥子上躺著幾個人,有的已經睡了,有的靠在牆上抽菸聊天。
通鋪對面的牆根底下,一溜擺著幾個小板凳,幾個人圍坐在那兒,中間是個鐵爐子,爐子上坐著一把熏得漆黑的大茶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爐子旁邊蹲著個老頭,穿著件油膩膩的棉襖,正拿火鉤子捅爐子。
「住店?」老頭抬起頭,眯著眼打量他們。
「住。」張景辰點點頭,「兩個人,一宿。」
老頭往通鋪那邊抬了抬下巴:「自己找地方,鋪蓋在邊上。吃飯往裡走。」
張景辰順著他的目光看——通鋪最裡頭,還有幾個空位,上頭卷著幾床髒兮兮的被褥。
「行。」他點點頭,拎著袋子往裡走。
桌子旁坐了六七個南來北往的司機,大多穿勞動布褂子,解放鞋,圍著桌子啃饅頭、吃燉菜,喝著散裝白酒,扯著大嗓門嘮嗑。
「咱這就通鋪,一晚上一人一塊,管熱水,管早晚飯。」老頭跟在二人後面說道。
「行,通鋪就通鋪。」張景辰點了點頭,付了錢,找了靠門口的兩個鋪位,把東西放下,正好能看著院裡的車。
倆人要了一盆白菜燉豆腐,一碟鹹菜,兩碗高粱米飯,找了個空桌子坐下吃飯。
旁邊幾桌司機的嘮嗑聲,一字不落地飄進耳朵里。
「前陣子我跑通遼,半道上油箱被人鑽了眼,油全漏光了,在荒甸子裡凍了半宿,差點沒凍死!」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司機拍著桌子說。
「你這還算好的,我上次去臨江,遇到劫道的,三個小子拿片刀和尖刀攔路,非要一百塊買路錢,不給就扎輪胎,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只能認栽給了。」另一個人接話。
「嗨,咱這跑車的,不就是這樣?一腳油門下去,一半是賺錢,一半是玩命。」
「可不是嘛,路上啥事兒都能遇上,油耗子、劫道的、翻漿的路、壞在半道的車,哪一樣都能要了半條命。」
孫久波聽了這些「感人」故事,眼睛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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