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一語成讖
第179章 一語成讖
接下來這兩天,張景辰基本都是在買東西和串門送禮。
送的都是一些姨、舅、姑、叔這種直系親屬。
也沒買什麼特別貴重的東西,就是菸酒和糖茶這些過年必備的物品。
他騎著三輪車一家一家地走,坐下喝口水,說幾句過年話,放下東西就走。
等送完自家人,他還有幾個重點要送的人。
張景辰從門斗里翻出麅子腿和四隻野雞。
他用舊報紙包好,裝進帆布袋裡,先騎著三輪車去了強盛煤廠。
一到門口,就能看到有工人在加班裝車。
張景辰把三輪車停在門口,敲了敲平房的門。
「進來!」
推開門,呂剛正坐在爐子邊上烤火,手裡捧著茶缸子,低頭在看帳單。
看見張景辰進來,他愣了一下,趕緊把茶缸子放下:「景辰,你咋來了?」
張景辰把帆布袋往桌上一放,解開露出裡面的麅子腿和飛龍:「弄到點好東西,尋思過年給你和強哥送點嘗嘗。」
呂剛低頭一看,眼睛瞪得溜圓:「哎呀我操,飛龍!這是....麅子腿?」
他伸手摸了摸,又抬頭看張景辰,臉上有點發紅,「這玩意兒可是好東西啊!這得多少錢?」
「啥錢不錢的,林子裡打的,不花錢。」張景辰拍拍手上的灰,「強哥呢?」
呂剛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我哥最近一直沒回來。按理說我應該去給你那串門的,這還讓你跑一趟……」
他搓了搓手,「我這兩天忙暈了,給忘了這茬。」
張景辰擺擺手,不在意地說:「又沒外人,不講究這些。」
呂剛還要推辭,張景辰已經把東西往他懷裡一塞:「拿著,別磨嘰。」
呂剛推脫不過,抱著麅子腿,臉更紅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等我哥忙完回來的,到時候我倆一起去找你。你家在哪兒來的?」
「行,在農機局後身第一個胡同,門口掛紅燈籠的。」
張景辰笑了,「那我走了,還得去別處呢。」
「妥了,年後等我。」
「知道了,你忙你的,別送了。」
從煤廠出來,天陰得厲害,看樣子還要下雪。
張景辰緊了緊棉襖領子,蹬著三輪車往二糧庫那邊去。
小縣城不算大,打聽個人還是輕鬆的。
他在路邊停下,走到二糧庫的門衛處。
張景辰遞了根煙過去:「大爺,跟您打聽個人,您知道王敬峰科長家住哪兒嗎?」
「你要幹啥?」大爺戒備地掃了他一眼。
張景辰拎起手裡的野雞在他面前晃了晃,嘿嘿一笑說,「送點東西。」
大爺瞭然,這才接過煙,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別到耳朵後頭
「就在城東小市場後身,碼子胡同第三家就是。紅磚小院,門口有棵大榆樹。」
「得嘞,謝謝大爺。」
等騎車到了地方,是個紅磚小院,院門虛掩著,門口果然有棵大榆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著幾隻家巧兒。
張景辰拎著一隻野雞一條麅子腿,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個女人,三十出頭,燙著捲髮,穿著呢子外套,脖子上一串珍珠項鍊,一看就是幹部家屬。
她上下打量著張景辰,目光在他手裡拎著的東西上轉了一圈:「你找誰?」
「是王敬峰科長家麼?」張景辰客氣地問。
「是,不過他不在,出去打牌了。」女人說著,眼睛又落在他手裡的東西上。
他把手裡的東西遞過去:「我叫張景辰,年前王科長關照過我。這都是朋友昨天剛打的,很新鮮。」
女人接過來,臉上立刻有了笑模樣,動作很是熟練,明顯是家裡天天有人來送禮。
她掂了掂麅子腿,又扒開報紙看了看飛龍,點點頭:「行,我記下了,等他回來我跟他說。張景辰是吧?」
「對,賣炮仗的。」
「好,新年快樂啊。」
「嫂子新年快樂。」張景辰客氣了一句,轉身走了。
回到三輪車上,看著車斗里還剩最後兩隻野雞。
他蹬著車,往城北客運站那邊去。
范德明的老丈母娘家住那附近,這是之前在紅光廠特意問的。
到了地方,是一片平房區,巷子有點窄,加上兩邊還有不少積雪,三輪車進不去。
張景辰把車停在巷口,拎著兩隻野雞走進去,一家一家看門牌號。
巷子裡有小孩在放小鞭,劈里啪啦的響。
很快就找到地方——是個小院,院門關著,裡頭有說話聲,還飄出燉肉的香味兒。
他敲了敲門:「請問,是王師傅家麼?」
門開了,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戴著眼鏡,穿著乾淨的棉襖,氣質斯文,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
他打量著張景辰:「你找誰?」
「是王艷秋父親家麼?」張景辰問。
男人點頭:「對,你是……?」
張景辰笑了:「叔叔您好,我是范德明的好朋友。叫張景辰。」
王父一聽,臉上露出笑容,趕緊把門拉開:「哎呀,德明的朋友?快進來快進來!」
張景辰沒往裡走,就站在門口,把手裡的野雞遞過去:
「叔,我就不進去了。這不過年了麼,我尋思德明廠子忙,走不開,我替他來看看您二老。
這是我在林子裡打的飛龍和棒雞,都收拾乾淨了,給您過年添道菜。」
王父愣了一下,看著那兩隻野雞,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時候屋裡走出個中年婦女,系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一邊走一邊問:「誰啊?咋不讓人進來坐。」
「德明的朋友,來送東西的。」王父說。
王母走過來,一看那兩隻野雞,眼睛一亮,隨即連連擺手:
「這可不行,這多貴重啊!這玩意兒市面上可不好買。要不你等初二他們回來,你單獨送給德明吧。」
她是指這邊兒的習俗:初二回娘家。
張景辰笑著說:「嬸兒,這就是送給您二老的。等初二可以做給豆豆吃。」
聽到外孫子的小名後,王母臉上露出放心的笑容,看看王父,王父點點頭。
她這才接過來,嘴裡還念叨著:「這孩子,太客氣了……進屋喝口水吧?」
「不了不了,還得回去,家裡媳婦還一個人呢。」張景辰說。
王父拍了拍他的胳膊:「行,那就不留你。等初二德明他們回來,來家吃飯!」
張景辰笑著點頭:「好,那祝叔叔阿姨新年快樂,我先走了。」
「慢點啊,道上滑!」王母在身後喊。
出了巷子,張景辰騎上三輪車,心裡想:范德明這老丈人一家,一看就是知識分子,說話辦事都穩重。
人真是物以類聚,范德明有福氣啊。
車斗空了,他看了眼天色,蹬著車直奔百貨大樓。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還有些東西沒買完。
百貨大樓里人擠人,都是趕在過年前最後一天採購的。
櫃檯前頭排著隊,賣布的、賣糖的、賣菸酒的,到處是拎著大包小包的人。
張景辰擠上二樓,趁著馬上要打烊,快速挑了起來。
他先給奶奶挑衣服。
老人家喜歡深色的,他挑了一件駝色的針織「對襟開衫」,上手摸就是好料子。
張景辰又給老媽李淑華也帶了一件,棗紅色的「兩用衫」,比奶奶那件稍微年輕點。
然後來到賣帽子的櫃檯。
他挑了一頂紅色毛線帽子,跟於蘭那頂樣式差不多,軟乎乎的,頂上還有個毛球。
這是給小妹買的,上次答應給她後,一直沒倒出時間來,眼下趕緊買了,省著見面鬧。
最後他在一樓買了兩條煙。大前門!一條給老三,一條給老爸。
買完出來,外面天已經擦黑了。
天上又飄起了雪花,街上的行人少了許多,都回家做飯去了。
他蹬著三輪車往家趕,心裡惦記著於蘭。
這年頭小偷和入室搶劫的多,特別是臨近年關,必須要小心點。
前幾天聽人說,城西有家人出門串親戚,回來家裡被翻了個底朝天,年貨都讓人拎走了。
想到這兒,他腳下蹬得更快了。
到家停好車子,開了院門,又把院門插好。
推開房門,一股熱乎氣撲面而來,廚房鍋里咕嘟咕嘟響著,不知道燉的什麼。
於蘭正坐在炕上,聽見動靜抬頭看他,趕緊放下了手裡的毛衣,正襟危坐:
「你回來啦?」
「嗯。」
張景辰進屋把東西放桌上,一扭頭,看見客廳角落堆著幾樣東西——
一包點心、兩瓶酒、一兜子汽水、一塊布料,還有一網兜凍柿子。
他愣了一下,「這都是誰送的?」
於蘭放下手裡的毛衣,掰著手指頭數:「史鵬下午來送的,他還把之前借的錢還上了。
還有黃大娘送了塊布料,說是給孩子做衣服的。
還有小文——大姨家那孩子,拎了兜汽水來。還有大嫂送來的……」
「大嫂?」
張景辰脫了棉襖掛上,拍了拍身上的雪,「帶著小雨一起來的麼?你給沒給壓歲錢啊?」
於蘭有些欲言又止,聲音小了下去:「不是那個大嫂……」
張景辰看她的樣子,走過去坐到炕沿上,盯著她:「怎麼了?你大點聲,那麼話給鬼聽呢?」
於蘭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提高了聲音:「是我家大嫂孫麗麗,下午過來借錢了。」
說到最後,她語氣又弱了下去,眼神躲閃著不敢看他。
張景辰看著她,沒什麼表情,沉默了幾秒:「然後呢?」
於蘭趕緊說:「昨天吃飯時,大嫂去那麼晚,就是因為她爸住院了,情況挺嚴重,要送省城才能治。」
昨天大哥就問爸借了一些錢,但是怕不夠,上午大嫂又來問問咱家。」
張景辰點點頭:「你借了麼?」
於蘭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兩隻手絞著毛衣針,心虛地說:「借了五百。」
她緊接著又說,語速很快:「大嫂說了,這錢這個月內肯定能還上,砸鍋賣鐵也還咱!你別擔心啊。」
張景辰沒說話,皺了皺眉。他努力回想,上一世有這回事兒嗎?
想了半天,發現記不清了。
畢竟上一世這時候自家還窮得叮噹響呢,可能過後於蘭跟自己提過一嘴,自己沒放在心上吧。
於蘭看他皺著眉不說話,心裡有些發慌。她已經做好了張景辰把家裡錢要回來的準備了。
雖然家裡的錢是她管著,但家裡的錢都是張景辰掙的,她心裡有數。
她心一橫,理不直氣也壯地說道:「我就是借了,咋地吧!我錯了!」
她原本是跪坐在炕上的,這會兒直起身子,往張景辰面前一跪。
於蘭語氣弱弱地說:「要打要罰,悉聽尊便。但不要傷了我孩子。」說完抬起頭,一臉可憐巴巴地看著他,眼睛眨巴眨巴的。
張景辰看她那樣,嘬了嘬牙花子,差點沒繃住笑出來。
這....這是挾天子以令諸侯啊!
其實張景辰面上皺著眉,心裡頭並沒怎麼生氣。
一來,大哥於江在擺攤的時候幫過他。
二來,大嫂孫麗麗人也不錯,別看個子不高,長得也不算出眾。但特別能幹,而且是任勞任怨的那種,從來沒任何說道。之前也幫過於蘭不少忙。
張景辰上午要是在家的話,這錢他也會借。
他故意嘆了口氣,端著架子說:「賢弟.....這次也就罷了,以後切不可魯莽行事。」
於蘭一聽他沒責怪,眼睛頓時亮了,也端著腔回他:
「大哥說是,小弟也是一時糊塗,請大哥責罰。」說完還晃了晃手裡的雞毛撣子。
張景辰忍著笑,想了想說:「行,那就罰你明天早起燒炕做飯吧。」
於蘭臉色頓時晴轉多云:「那不行!」
她把雞毛撣子一扔,往炕上一歪,「我起不來!你罰點別的吧。」說完沖張景辰挑挑眉,那意思不要太明顯。
這一幕頓時讓張景辰一激靈。
還來?
這兩天他跑東跑西的,累得腰都快斷了,晚上就想好好睡一覺。
這要是再來,那不成懲罰他了麼?
張景辰趕緊擺擺手,故作大氣地說:「那就罰你晚上少吃個饅頭吧,誰讓我疼媳婦呢。但是下次不許擅作主張了!」
於蘭撇撇嘴,小聲嘟囔:「知道啦~」
然後拽著他的袖子把他拉到炕上,一邊兒給他按摩頭部,一邊兒問:「跟我說說,今天都去誰家了?東西都送到了?」
張景辰往炕上一躺,腦袋枕在她腿上,把今天的事兒一五一十說了。
說到王敬峰老婆收東西那熟練勁兒,於蘭撇撇嘴:「幹部家屬都那樣,見多了。」
張景辰翻了個身,看著她說:「對了,明天年三十,明早我去爸媽那邊打個轉,把東西送過去。
雖然不在爸媽那兒過年,還是得去看看,我順便跟爸說點事兒。」
「啥事兒?」
張景辰說,「買車的事兒。」
於蘭愣了一下,手裡的毛衣針停了:「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於蘭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說:「那……那你跟爸好好說。爸認識人多,肯定有門路。」
張景辰點點頭,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外頭起了風,颳得窗外的塑料布嘩啦啦響。
張景辰躺在於蘭腿上,聽著她一下一下織毛衣的聲音,心裡生出一種滿足的感覺。
兩口子,心往一處想,勁兒往一處使。
這才叫過日子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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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