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外鄉人

  奶糖在瓦內薩屬於稀缺品,村子裡根本沒有,想買的話,去最近的城鎮也得坐將近大半天的馬車。

  大家多半時候只能勉強填飽全家人的肚子,自然不可能花錢給孩子買這種解饞的小玩意兒。

  沒有需求,也就沒有市場。

  在特里爾生活了好幾年,莉雅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吃到一塊糖就能高興一整天的嘴饞小丫頭。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做出記憶中開心的樣子,抱住柴契爾老婦人的手臂輕輕搖晃,脆生生地說道:

  「謝謝柴契爾奶奶。

  「我也從特里爾給你帶了好吃的東西,但今天回來得太晚還沒有收拾,明天過來拿給你。」

  「好,那我等著。」柴契爾老婦人笑眯眯地點頭:

  「快去吧,還在老地方。」

  她的孫子和其他村民相比還算有出息,每逢節日或多或少都會買一些在鄉下人看來時髦的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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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有專門的木櫃和匣子存放。

  「嗯嗯。」莉雅應了一聲,蹬蹬蹬向小木樓跑去。  「跑慢點!」莉莉安沒好氣地叮囑,望著妹妹跨進那棟二層小樓的大門,背影被裡面的黑暗吞沒。

  隨即,她收回視線,打量一眼四周,搬了把凳子坐到柴契爾老婦人的旁邊,拉住她的手露出嚴肅表情:

  「奶奶,到底怎麼回事?

  「你在信中說的,洛博大哥最近變怪,具體哪裡奇怪,我需要聽完才能做出猜測。」

  ——她以前住在瓦內薩,沒少跟在祖母身後與這位老人接觸,有時候為了表示親近也會省略名字。

  至於她口中的洛博,則是柴契爾老婦人的獨孫。

  這時候柴契爾老婦人的臉上也收斂起剛才的慈祥,似乎想起什麼恐怖的回憶,轉而露出害怕的表情。

  與此同時,她渾濁的眼珠湧出一絲擔憂:「我,我告訴你,你不會轉頭通報給教會吧?

  「你知道的,我的丈夫、兒子、兒媳前幾年都因為一場傳染病死了,現在只剩這個孫子。」

  在因蒂斯,絕大多數的鄉村只有「永恆烈陽」教會,蒸汽與機械之神教會更喜歡在工業發達的城市傳教。

  因此,即便直接稱呼「教會」也不會引起歧義。

  前提是我自己能解決……莉莉安在心裡嘆了口氣,伸手握住老人家枯樹皮般的手,半真半假地承諾道:  「您放心,我肯定不會傷害您,傷害洛博大哥的。」

  柴契爾老婦人輕輕「嗯」了一聲,眼中湧出輕鬆,警惕地眯著眼睛環視一圈,用顫顫巍巍的聲音說道:


  「洛博他,我也說不清楚具體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越來越少去山裡打獵,整天把自己關在後院。

  「我年紀已經大了,說不定哪天閉上眼睛就睜不開,吃口東西餓不死就行,可他還年輕,還沒結婚生子。

  「我怕他在外面惹事,就問他到底怎麼了,他含含糊糊地不肯告訴我,只說自己心裡有數。

  「所以,我就趁他不在家偷偷去了後院,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騰出一個儲藏室,堆滿了畫紙和顏料。」

  不知道是不是正好有陣風吹過,說到這裡的時候,這位老人家瘦小的身軀狠狠顫抖了一下。

  莉莉安連忙輕聲安慰,同時腦海浮現出柴契爾家的情況。

  ——柴契爾老婦人的丈夫、兒子、孫子都是技藝出色的獵人,憑藉這手能耐在村里活得相對滋潤。

  他們家有一前一後兩個院子。

  前院屬於女人,用作納涼、晾曬衣物,後院則是男人的地盤,在這裡處理獵物、存儲木柴和工具。

  待老人的情緒稍微穩定,莉莉安問道:「您的意思是,洛博大哥把其中一個儲藏室改造成了畫室?」  「畫室?」柴契爾老婦人搖搖頭,「我不知道什麼是畫室,反正裡面不是架子,就是畫紙和染料。

  「你說是畫室就是吧。」

  說完,她又忐忑又期待地問道:

  「洛博他,沒事吧?」

  一個獵人不打獵,整天把自己關在畫室,像沒事的樣子嗎……換成其他人,莉莉安覺得自己肯定會這麼說。

  但此刻她只是心中一沉,故作輕鬆地笑道:

  「目前來看沒有什麼大問題,頂多是洛博大哥最近突然喜歡上了畫畫,有點不務正業。

  「您還能提供其他線索……呃,不是,我剛才其實想問的是,您還知道一些其他的事情嗎?

  「比如這些東西哪來的?誰教他畫畫的?畫的內容是什麼?」

  柴契爾老婦人怔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他之前經常進山打獵,有時候好幾天才回來。  「至於畫紙上是什麼,都用黑布牢牢地蓋著,我剛進去那個儲藏室,畫室沒兩分鐘,還沒來得及看,洛博就滿頭大汗地跑了回來,沖我大喊大叫,不允許我再來這裡,第二天就買了一把堅固的鎖。」

  有暗中布置類似監控的手段?莉莉安若有所思地輕輕頷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

  「除此之外呢,洛博大哥還有沒有做過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柴契爾老婦人露出回憶之色。


  片刻後,她喃喃道:「有兩次還是三次,我在二樓看見他大半夜背著背簍出門,這算不算奇怪的事情?」

  背簍、大半夜?莉莉安不動聲色地追問道:

  「那您有問過他嗎?」

  柴契爾老婦人點頭道:

  「問過,但他說自己只是丟了一批漚爛的乾柴,告訴我不用擔心,他會抽時間去山裡砍回來。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進過山,但後來家裡確實不缺木柴。」

  莉莉安默默記下這些信息,又問:

  「還有嗎?」  柴契爾老婦人緩緩搖頭。

  莉莉安略作思索,望著滿臉擔憂的老人笑道:

  「您放心,聽起來似乎沒有問題。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需要親眼看一看,徹底弄清到底怎麼回事。

  「洛博大哥在家嗎?」

  「他不在。」柴契爾老婦人未有思考地回答道,「行政官下午邀請他去自己的府邸商議四旬節的事情。

  「但他應該快回來了,最近都是這個時間回來。」

  行政官艾利奧特的邀請……莉莉安追問:

  「最近每天都去?」

  柴契爾老婦人「嗯」了一聲。

  莉莉安輕輕頷首:「那我明天下午再過來看您。」

  話音未落,她耳朵突然微微一動,連忙輕握了一下老人的手,笑吟吟地說起自己在特里爾的生活。

  莉雅嘴裡含著奶糖走出木樓,坐到她們旁邊,仰起精緻的臉蛋兒,小淑女似的安靜傾聽。  「可以同時容納十幾萬人的廣場?」柴契爾老婦人聽說城裡的教堂這麼大,震驚中摻雜著茫然。

  她活到六十多歲,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人,本能地被嚇了一跳,但想像不出來具體的樣子。

  但活了大半輩子的老人家心思通透,沒有為難自己。

  她輕輕揉了揉莉雅的腦袋,笑容慈祥道:「你們還不知道吧?我們村也有廣場了,十幾天前剛完工。

  「不過,現在還不讓人進去。

  「行政官說了,現在城裡流行什麼開張、動工都需要選在好日子,這樣才能得到神的祝福。

  「所以,他打算把四旬節的最後一個環節定在廣場舉行,送走『春天精靈』後舉行一場盛大的慶典。

  「慶典結束之後,廣場正常開放,以後全村人的婚喪嫁娶、大小彌撒都可以在這裡進行。」

  「修一個廣場需要不少錢吧?」儘管是序列6的非凡者,面對陌生的領域莉莉安依舊露出茫然的眼神。


  柴契爾老婦人笑道:

  「山裡面什麼都缺,就是不缺石頭。

  「光請匠人才能花多少錢,再說這對村子來說是一件好事,大家自然有錢的出錢,沒錢的賣力氣。」  聽著,莉莉安也笑了起來:

  「艾利奧特畢竟就是從瓦內薩走出去的,肯定和之前那些只知道偷偷往自己口袋裡撈錢的傢伙不一樣。」

  柴契爾老婦人點了點頭,感慨道:

  「是啊,大家從小就知道這孩子長大後會有出息。

  「我記得他比洛博和你大不了幾歲吧?你們那時候天天只知道漫山遍野瘋跑,他卻能安安靜靜地讀書。

  「問他為什麼要看這些沒用的東西。

  「他說他想走出大山,考到城裡讀書,將來回到瓦內薩當執政官,讓大家過上能吃飽、能穿暖的好日子。

  「沒想到他真的願意回來。

  「我聽洛博說,他本來能去更好的地方當行政官的,但為了償還大家的恩情,還是選擇了瓦內薩。」

  ——艾利奧特不是孤兒,但父親卻是個酒鬼,每天不是在喝酒,就是在找錢喝酒的路上。

  以至於他能基本自理前的很長一段時間,都是依靠村民的接濟度日,這家給一塊餅,那家給一碗湯。

  此外,義務教育階段的統一考核結束後,他考到烏托的一所文法學校,學費也是村民湊的。  「說到做到,艾利奧特這一點確實值得欽佩。」莉莉安收起臉上的笑意,認真地說了一句。

  隨即,她好奇道:

  「那個廣場在哪裡?我想待會兒順道去看一眼。」

  「就在村子唯一的旅館對面。」

  柴契爾老婦人笑道:「你應該還記得路吧?小時候你們這群孩子經常守在那裡看外面過來的人。」

  除了鐵匠、木匠等少數幾人,瓦內薩三分之二的人都以種地為生,剩下三分之一則是獵戶。

  因此,村裡有一家旅館,專門用來招待每年秋末從大城市過來,收購上好皮毛和野獸幼崽的商人。

  平常生意冷淡的時候,則兼職酒館、飯館和棋牌室,提供牌桌和賭具,以及相對廉價的飯菜和酒水。

  說完,她又補充道:

  「不過今天晚上還是別去了,最近男人們在準備四旬節,每天忙完都會去那裡喝酒,吵得人腦袋大。」

  並非什麼重要的事情,莉莉安欣然接受老人的好意,滿口答應道:「好,那我明天睡醒再過去。」

  這時,院外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沒多久,一個身影推開院門,朝她們走過來。


  借著油燈昏暗的光芒,莉莉安勉強看清男人的臉帶著一絲酒意,但應該喝得不多,至少眼神還算清明。

  這人正是柴契爾老婦人的孫子洛博,仔細打量了兩姐妹幾眼後認出她們:「小莉雅?莉莉安?

  「你們回來參加今年的四旬節?」

  目光掃過這位童年玩伴的臉,莉莉安笑著點了點頭:「對啊,好幾年沒有回來,挺想念大家的。

  「最近還好吧?」

  「能吃能喝還能睡,有什麼不好的?」說著,洛博深深望了柴契爾老婦人一眼,又看向前方的美麗女士:

  「你呢?

  「在大城市混得怎麼樣?」

  ……

  貝洛特家,二樓。

  在柴契爾家蹭了一頓晚餐,莉莉安領著妹妹回到自己的家,哄睡對方後,摸黑站在窗戶後的陰影里。  不多時,她看到柴契爾家的院門悄悄打開一條縫。

  接著,一個身影側著擠了出來,轉身無聲無息地重新關好院門,迅速朝更遠處的黑暗走去。

  目睹那道身影消失,莉莉安微微皺眉,語氣困惑地喃喃自語:「他什麼時候成了非凡者?

  「而且,層次似乎不低,跟最近的反常有關?

  「這麼晚了他出門去哪兒?」

  一個又一個疑問浮現,她回到桌前,從口袋裡分別取出硬幣、塔羅牌和水晶吊墜,開始準備占卜。

  翌日,上午。

  由於昨晚得到「明天下午探索柴契爾家後院的危險程度不高」的結果,莉莉安決定按照原計劃行動。

  用過早餐,她領著妹妹朝村里新修建的廣場走去,打發時間的同時,順便滿足一下好奇心。

  兩姐妹邊走邊閒聊,時而跟路過的村民打招呼,不多時就來到那家旅館,看見不少孩童聚集在門口。

  現在又不是秋末,怎麼會有收皮貨的人過來?目光掃過,莉莉安的心中不禁生出一絲疑慮。

  這時,莉雅已經好奇地湊過去:  「你們在看什麼?」

  唰,一個年紀與莉雅相仿的男孩飛快回頭看了她一眼,呆滯兩秒後誠實地開口:「我們在等外鄉人。

  「昨天,我爸爸喝酒回來告訴我,旅館來了兩個外鄉人,比報紙和雜誌上的人長得還好看。

  「所以我們一大早就在這裡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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