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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諱藥

  玉鼎真人細細研究一番,於素箋上寫下兩個醫方,一者調楊戩體內純陽之氣,一者理寸心身中至陰之息,務求平衡二人陰陽,化解相衝之弊。

  寫罷醫方,玉鼎真人擱下筆,小心翼翼地朝素箋吹了吹,待到墨跡幹了,他起身,滿臉欣喜地將素箋交到楊戩手上,蒲扇搖得歡快。

  

  「拿去罷,按方抓藥,早晚各煎服一次,不出一月,自然水到渠成——」

  玉鼎真人故意放緩了語調,尾音帶著幾分狡黠,說罷還朝楊戩眨了眨眼,滿心以為楊戩定也會滿心歡喜。

  楊戩看著玉鼎真人期待的眸光,感念師父為自己費盡苦心,當即雙手恭敬接過醫方,指尖微微攥緊。

  可等他逐字細細看過箋上文字,心底的愁緒終究是壓抑不住又浮了頭,他沉沉嘆了口氣,指尖一松,將醫方輕輕擱在了身旁案幾之上。

  「欸?」

  玉鼎真人看著被擱置的藥方,不解催促道:「徒兒,別耽擱了,快讓人去抓藥罷。」

  可楊戩只是垂眸立在原地,雙唇緊閉,一言不發。

  玉鼎真人抬眼凝望,見楊戩面色雖還平靜,可他眸底翻湧的愁緒,早已濃得化不開了,心頭不由一緊。

  「徒兒,你怎麼了?悶悶不樂的……」

  玉鼎真人關切問著,蒲扇在手中停了一瞬,隨即轉眸一想,明白了什麼。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試探。

  「你是不是……在憂心你的傷啊?」

  楊戩沉默良久,周身氣息微沉,終是緩緩點了點頭。

  「師父,」

  他開口,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

  「徒兒不想要孩子了。」

  那些壓在他心底、不能向旁人吐露的苦楚,唯有在師父面前,才能毫無保留地言說。

  「若哪一日,徒兒真的暴斃而亡,那孩子於寸心便是拖累。」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雖然徒兒不認為女子一定要靠嫁人才能換取幸福,可若寸心果真能再遇良人——」

  話音猛然頓住,他垂落眼帘,一聲嘆息漫出喉間。

  「那也是好的。徒兒不希望到時有個孩子在她身旁,將她絆住。」

  玉鼎真人聽了這一番話,臉上的笑意也轉為了憂愁。他搖著蒲扇,思量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耐心勸慰。

  「事到如今,急也急不來了。你能做的,唯有放寬心緒,仔細養著身子,莫再受傷,莫再過於操勞。只要你的元神不再撕裂,那你與常人無異嘛。」


  楊戩聞言,並未應聲,只是唇角勾起一抹苦澀的自嘲笑意,眼底滿是釋然不了的無奈。

  玉鼎真人看著徒兒這般頹唐消沉的模樣,不由得眉頭緊蹙,心中煩憂不已,當即揮了揮手中蒲扇,似是想將這滿室的悲戚之氣盡數驅散。

  他伸手拿起案上的醫方,不由分說塞回楊戩手中,語氣帶著幾分執拗:「總之你現在平安無事,這藥該吃還得吃。別想太多了,快去抓藥罷。」

  楊戩張了張嘴,眉宇微蹙,還想再出言推脫。

  玉鼎真人卻立即板起面孔,將蒲扇一橫,擋在楊戩身前,開口打斷:「你別想著用你那套歪理來說服貧道哦。還說什麼孩子是拖累——貧道只看得出來,你和寸心都想有一個你們自己的孩子!」

  他說著,眯起雙眼,直直看向楊戩,語氣帶著幾分威脅:「你若是不聽師父的話,看師父不把你受傷的事告訴寸心!」

  楊戩聞言身形一怔,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終究輕嘆一聲,只得將醫方疊好收於掌中,隨即轉身緩步向外走去。

  玉鼎真人望著楊戩的背影,忽然又生出幾分不放心,連忙開口喚道:「等等等等——」

  楊戩聞聲駐足,不解地抬眉看向師父,眼中滿是疑惑。

  玉鼎真人緩步上前,輕輕拿回他手中的醫方,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嘆道:「你鬼心眼兒太多,要你拿這方子去抓藥,還指不定能抓回來些什麼呢。這活兒還是由貧道親自來做更穩妥些。」

  心思被師父一眼看破,楊戩面上並無波瀾。

  「師父,只要您不嫌辛苦,徒兒都依著您。」

  他於心中快速轉念,旋即又尋了個藉口,溫聲問道:「只是這藥,可否只由徒兒一人服用?師父先前曾言,徒兒與寸心乃是至陰至陽之體相衝。那隻要徒兒和寸心能有一人能調理體內氣息,想來也能平衡陰陽、打破衝剋之局。」

  「你又琢磨什麼主意呢?」

  玉鼎真人先是警惕地看了楊戩一眼,而後細細思忖片刻,方才緩緩開口:「不過嘛,你方才所言,倒也不無道理……」

  「那就只由徒兒一人服藥罷。」

  楊戩立刻應聲,語氣果斷。

  「常言道,是藥三分毒,何況寸心素來不喜丹藥苦澀,讓她長久服藥,怕她也難以堅持。」

  玉鼎真人覺得此言在理,當即點頭應下:「也好,便依你所言。」

  此後,玉鼎真人便親自按方抓藥,每日早晚兩次,又親自守在藥爐旁煎藥,待藥湯煎好,仔細查驗無誤後,再親自送到楊戩手中。

  那藥汁濃黑如墨,苦味隔著老遠都能聞到。楊戩卻極為配合,每次接過藥碗,皆是仰頭一飲而盡,連半滴藥汁都不曾剩下。


  寸心聞著後宅各處日漸濃郁瀰漫的草藥味,深感慶幸地對楊戩說:「幸好我不用喝。」

  為此,她有時也會挽住楊戩的胳膊,軟聲哄兩句:「苦了我們家二爺了。」

  楊戩聽著寸心這般體貼溫言,又感念師父日日為他操勞,面上雖始終帶著溫和笑意,可心底深處,卻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愧疚與不安。

  一晃大半月。

  這日晚間,玉鼎真人照例將煎好的藥湯送去後宅。因這些日子楊戩在喝藥一事上並無異常表現,玉鼎真人早已鬆了監督楊戩喝藥的心弦,如今只將藥交給宅中侍女便走。

  侍女將藥送去主臥,楊戩一如往常,端起藥碗一飲而盡。寸心在旁看著,貼心地遞上一杯清水為其漱口。

  「難為你了。」寸心再度溫言哄道。

  楊戩淺淺一笑,垂眸回道:「無妨。」

  繼而趕忙話鋒一轉,柔聲道:「時候不早了,你先去沐浴罷。」

  寸心聞言,微笑頷首起身,隨後便往衣櫃那邊去,拿了些更換衣物,而後進了後面浴殿。

  楊戩坐於書案後,聽到浴殿的門被拉上,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

  他立刻伸手拿過桌上的空藥碗,暗自運力,將方才服下的藥湯盡數嘔入碗中,而後便起身要出房將這藥處理掉。

  卻在此時,浴殿的門又被忽然拉開。

  楊戩向外的腳步猛然頓住。

  忘攜浴帛的寸心折返出來,一下便注意到了急於出門的楊戩,她疑惑地望過去,目光緩緩落到楊戩手中滿盛藥湯的藥碗。

  空氣凝固了一瞬,滿室只剩無言與錯愕。

  「楊戩?」

  寸心終是開口喚了一聲。

  「你——在幹什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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