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請客
八月十五前夕,楊戩去了一趟靈山。
靈山之上,雲霧繚繞,梵音裊裊,一草一木都透著祥和之氣,連風都帶著幾分檀香的氣息。
楊戩踏著石階,穿過一片竹林,往勝佛寶殿而去。
各路神仙搬離凡間時,悟空等佛家弟子也都回了靈山安置。
勝佛寶殿便是悟空如今的居所。殿宇雖不巍峨,卻清幽雅致。殿前兩株菩提樹,枝葉婆娑,灑下一地碎影。
悟空見到來人,眸中閃過一絲意外。
「呦,這是什麼風把二郎真君給吹到靈山來了?」
楊戩微微一笑,也不賣關子,開門見山道:「楊戩此來,是請勝佛赴宴的。」
「赴什麼宴?不會是你二郎真君再合的喜宴罷?」
悟空嘿嘿一笑,調皮地看向楊戩。
「這可真不是俺老孫挑理,二郎真君這酒,擺得也太遲了些罷。」
楊戩聽著悟空的調侃,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只怕要讓勝佛失望了。這酒不是擺得遲,是楊戩壓根就無意擺。」
楊戩的話說得很是從容,可悟空卻還是從那最後一句里聽出了幾分鬱悶之意。
他看向楊戩的眸光愈發促狹,嘴角的笑意也更深了。
「二郎真君總不至於捨不得幾桌酒錢罷?怎麼,你們家三公主不許你擺喜酒啊?」
楊戩被悟空說中,面色一凝,猛然抬眸。他沒有說話,可那表情已經替他把什麼都說了。
悟空見狀,哈哈大笑。
「楊戩啊楊戩,你瞧你那點兒出息——說你怕媳婦兒,還真是沒說錯你。如今在家裡,還是不敢吃海鮮罷?」
楊戩深深吸了一口氣,面色已是十分難看。他下頜緊繃著,明顯在忍耐什麼。
可忽然,他眸光一亮,從悟空最後一句話里品出了幾分別樣意味。
他側眸瞥了悟空一眼,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敢吃海鮮的?」
悟空一怔,想起了那不太光彩的舊事,反應過來自己口快說漏了嘴,金睛里閃過一絲心虛。
他立馬岔開話題,擺擺手道:「行了行了,俺老孫不拿你打趣了……」
「欸——」
楊戩卻不上悟空的當,立馬將方才那話往回拉,手中摺扇一合,在掌心輕輕一拍。
「說清楚。」
悟空卻將身子一扭,避而不答,抓起桌上的茶壺假裝倒水,眼神飄忽,就是不看楊戩。
楊戩看著悟空那般遮掩模樣,思量片刻,好似想明白了什麼。
當年楊戩率眾去花果山擒拿悟空時,悟空在與楊戩鬥法的間隙,去過一趟灌江口。
等楊戩趕到家時,正看到變作自己模樣的悟空攬著寸心往屋裡去。
楊戩及時叫住了寸心。
悟空當時毫無被識破的慌張,反而轉頭看向楊戩,打趣道:「楊戩,你回來晚了,楊夫人,已經變成猴夫人了。」
楊戩想到那時情形,眸光忽然陰沉了幾分,隨即投向悟空。
他語氣幽幽,聲音不高,卻帶上了幾分質問的意味:「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想起來問你。你當年變作我的模樣去灌江口……」
「哎——楊戩。」
見楊戩也想起那事,悟空罕見地慌亂了,他語氣急切地阻止:「君子不提舊惡,不提舊惡!」
楊戩卻不打算放過悟空。
他手搖摺扇,不緊不慢,沉聲問道:「你當時都跟寸心說什麼了?」
那語氣不重,卻不容推脫。
見楊戩執意追究,悟空無奈,撓了撓頭,賠笑道:「俺老孫倒也沒什麼怕說的……」
悟空隨即詳說起了那日情形。
那日,悟空剛變成楊戩的模樣進入楊府,便被在院中踱步的紅衣女子看見了。
寸心眉頭微蹙,明顯是等了很久,等得心焦。
「楊戩——」
她擔憂地喚了一聲,立即跑過來抱住了悟空,嘴裡還不停地自責著。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堅持讓你去的,對不起啊……」
悟空一瞬猜出——想必這就是二郎神的老婆。
寸心還在說著對不起。悟空心想:二郎神這老婆還挺知道心疼人的。
於是悟空有幾分不忍心,便想安撫寸心。可他忽然聞出了一道海底龍族的氣味,沒忍住打了個噴嚏,故意喊道:「這麼大的海鮮味,今天家裡吃海鮮嗎?」
寸心瞪了悟空一眼,目光里有嗔怪,有惱怒,還有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敢!」
悟空一瞬間瞭然——看來這二郎神楊戩多少是有些怕老婆的。
悟空沒忍住哈哈笑起,笑聲爽朗而肆意,在院中迴蕩。隨即他才解釋道:「開玩笑的。」
寸心斂了不悅,又問悟空:「仗打得怎麼樣啊?」
悟空眸珠一轉,狡黠地笑了笑,回道:「進屋我告訴你。」
「好啊好啊。」
悟空攬住寸心,正欲進屋,卻在此時,身後傳來風聲,片刻後便聽到一聲叫喊響起:「寸心——」
悟空說完,側著身子不看楊戩,食指在頰邊輕輕撓著。那模樣,倒像是一個做錯事被抓了現行的孩子。
可久未聽到楊戩說話。
悟空側眼瞄過去,卻見楊戩正失神想著什麼,目光有些恍惚。
「楊戩?」
悟空叫了一聲,又笑嘻嘻賠禮道:「老孫當年多少是魯莽了些,無意冒犯了三公主,還請你莫見怪呦——」
楊戩回神,卻並無怪罪之意。
他的目光落在悟空臉上,十分無奈,似是想笑,又似是想嘆氣。
他最終只向悟空確認道:「你是說,寸心一見到你,就向你道歉……」
悟空頷首,金睛裡帶著幾分認真:「沒錯沒錯,三公主當時那樣子,對你擔心極了。」
楊戩的嘴角忽然微微勾起。
原來,寸心還跟他道過歉啊。
可只一瞬,那嘴角便又落下了。
寸心向他道歉——他竟然沒聽到,卻讓旁人聽去了。
楊戩目光幽幽地看向這事的元兇,嘴角扯了扯,皮笑肉不笑,在心裡暗暗想道:
死猴子——
這事我跟你沒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