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誠邀
悟空察覺到了楊戩那十分不和善的目光,警惕地瞅回去。
少頃,他露出一副天真無邪的笑容,雙眸明亮,絲毫沒有畏懼之意,反而連先前的那幾分心虛也一掃而光了。
「楊戩——」
悟空理了理身上的袈裟,端起幾分姿態,端端正正地坐好,慢悠悠提醒道:「俺老孫要是沒記錯的話,你方才是說,此來是要請俺老孫去赴宴的罷?」
楊戩一怔,這才察覺話頭扯遠,立即正了正神色,摺扇一合,擱在案上,說起正事。
「我要請你赴的是中秋宴。明日八月十五,我於真君神殿擺酒。」
楊戩說著,微微一笑,神情更懇切了幾分,拱手請道:「還請大聖一定賞光。」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悟空自然明白楊戩設中秋宴的用意。
當年取經路過祭賽國,楊戩帶領梅山兄弟與哮天犬協助悟空三人圍剿盜寶的九頭蟲。戰後,眾人曾約定於八月十五那日去灌江口聚會。
可不想真到了那一日,他們不僅沒能像約定的那般自在聚會、盡興暢飲,反而楊戩還接了天廷兩旨,與寸心和離。
一眾人因此不歡而散,本說好日後做兄弟的悟空楊戩二人也再次決裂,此後不和又是三百餘年。
悟空想起舊事,金睛里多了幾分感慨,他緩緩開口應道:「這頓酒,你可是欠了幾百年了。老孫沒有不喝的道理。」
楊戩聞言,唇角微微揚起。
二人同飲了一口茶,而後,楊戩抬眸瞄了悟空一眼。
「還有件事,想求你幫忙……」
悟空聞言,立即將楊戩打斷,金睛里閃過一絲促狹:「你倒是會做買賣。這酒還沒喝上呢,你就先來向俺老孫討人情了?」
楊戩無奈嘆了口氣,苦笑道:「不需你出什麼力,只幫楊戩做個證便好。」
「做證?」
悟空一聽,神情認真起來。他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金睛裡帶著幾分探究。
楊戩頷首,隨後問道:「你當日進入須彌幻境時,看到的是什麼?」
「嗐!」
悟空不屑地揚了一下手。
「還不就是八百多年前的那檔子事嘛。在那幻境裡,俺老孫做了三界之主,還有個自己的娘娘呢。」
楊戩聞言,瞬時來了興致,嘴角微挑。
「你的娘娘?」
這話里明顯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調侃。
悟空側眼瞅向楊戩,十分不悅地翻了個白眼。
但是他很快想明白了楊戩提起須彌幻境的緣由,隨即嘿嘿一笑。
「你既問起俺老孫此事,想必是你也進去過那幻境罷……」
悟空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狡黠,反問道:「那你都看到什麼了?」
楊戩無奈垂眸,並未正面回道,只道:「以你的機靈,還猜不出麼?」
悟空自然是猜出來了。
他自己在須彌幻境中的欲望是三界之主的位子。可他有這心思,早是八百多年前的事。
由此可見,須彌幻境中的欲望幻象來源,無非是世人的偏見罷了。
世人以為被困人想求什麼,幻境便會顯示什麼。
而那時,旁人以為楊戩想求什麼呢?
悟空用腳趾頭都能想得出來。
「你看到嫦娥了罷。」
楊戩沒有回答是否,只嘆了口氣,隨後訴說心中困擾。
「是王母娘娘將此事告知了寸心。我已向寸心解釋過那欲望不實,可到底是我一人片面之詞,寸心難免還有幾分疑慮。」
「嗐,這事好說。」
悟空爽快應道:「俺老孫能幫你與三公主解釋清楚。那須彌幻境與從前的天條一樣,都太陳舊了。這些個上古年月的破爛兒,也就瑤池那位還攥在手裡當成寶貝。」
楊戩聞言,十分感激地看向悟空,抱拳道:「那楊戩在此先行謝過了。」
悟空擺了擺手,不以為意:「嗐,多大點兒事啊。」
隨後二人喝茶閒聊,茶湯由濃轉淡,可話卻越聊越興。
不覺間水已續了幾壺,楊戩還記掛著有別處要去,理了理衣袍,請辭道:「我此番來靈山,還有別人要請,就不多在你這兒叨擾了。」
悟空明白楊戩的心思,笑道:「那老孫也不虛留你了。去罷去罷,八戒沙僧都不會拂卻你一番盛情的。」
楊戩先是微微笑了笑,可隨即,面上忽然露出幾分惆悵。
「還有一人要請。」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你說,我能請得動敖烈麼?」
悟空沉吟片刻,十分認真地開口。
「這還真不好說。當年之事,你那老龍王岳父雖也是一片苦心,可那隱患到底是太大了些。假若當年菩薩沒有施以援手,那小白龍只怕……」
悟空發出一聲嘆息,快而沉重。
「他當年也著實遭了不少罪,以至於他心性大變,這些年也不願再回西海。不過嘛——」
悟空頓了頓,目光轉到楊戩臉上。
「依俺老孫看,他與三公主到底是血親骨肉,且他倆是比尋常骨肉還親的雙生兄妹,終歸是有情分在的。」
楊戩默默聽著,沒有說話,只緩緩地點著頭。
「你去試試罷。」
悟空又道,語氣裡帶著幾分鼓勵。
「成與不成,總歸是你盡了心意。」
楊戩辭別悟空,又分別去請了八戒和沙僧。沙僧二話不說,爽快應下;八戒起先雖扭捏著客氣了兩句,最終也是欣然應下了。
之後,楊戩往敖烈的居所而去。門前有佛童守著,向楊戩問明來意,而後引他入內。
穿過一條短短的石徑,便見正堂。堂中陳設極簡,一幾一蒲團,几上一爐香,青煙裊裊,滿室幽寂。
敖烈正在閉目參禪,雙手捻動一串檀木佛珠,唇齒微動,似在默誦經文。
他一身白衣如雪,長發束冠,眉目間與從前並無太大分別。唯一不同之處,是眉心多了一顆紅色的佛印,殷紅如硃砂,襯得他整張臉多了幾分佛門弟子特有的慈悲與超然。
覺察有人進來,敖烈緩緩睜眼。目光落在楊戩身上,敖烈明顯一愣。
楊戩與敖烈此前只見過一面。便是楊戩搶親那回——在西海龍宮,敖烈守在凝華殿庭中,滿目怒意地看著楊戩,拔劍相向。
一別千年,再相見時,竟是在這佛門清淨之地。
楊戩行至敖烈面前,拱手為禮,笑意誠懇:「三太子——」
敖烈面色平靜,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這裡沒有什麼三太子,只有出家之人。」
楊戩一怔。
他看著敖烈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略一思量,隨即改了口。
沒有再喚「三太子」,也不是喚得「菩薩」,而是喚了一聲——
「兄長。」
敖烈有些吃驚地抬眸。
楊戩緩緩道:「想必兄長已有耳聞,楊戩與寸心再合之事。明日便是八月十五,楊戩意欲在真君神殿宴請親朋,特來邀約兄長赴宴。」
「貧僧已是出家之人。」
敖烈緩緩開口,語氣平淡。
「理應靜心修法,不便輕易踏足紅塵。真君的好意,貧僧心領了。」
楊戩聽出了敖烈話中的推拒之意,卻不肯就此放棄。他上前一步,懇切道:「兄長恪守清規,無意赴宴,那便只當是去真君神殿看看妹妹可好?」
敖烈捻動佛珠的手忽然停下,眸中浮起情緒,片刻後,他終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寸心……她好麼?」
楊戩心頭一喜,趕忙回道:「寸心如今一切都好,只是心上還有一件憾事。雖然她嘴上不提,但楊戩知道,她一直掛念著兄長。」
敖烈聞言,垂下眼帘,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又動了起來,一下一下地捻著佛珠,可那節奏分明亂了。
楊戩知道敖烈心中仍有顧慮,便又道:「兄長心中的苦,楊戩能理解。因那些舊事,楊戩當年也曾對岳父心生過怨恨。可後來去到天廷為官,才漸漸懂得了岳父的一片苦心……」
「真君今日是要來做說客的麼?」
敖烈忽然打斷了楊戩,抬眸看過來,那目光里的冷淡比方才更甚了幾分。
楊戩搖頭,目光坦然:「楊戩說這些,並不是要說服兄長什麼。兄長曾受的那些苦,無人能替,也無人有資格評判。可寸心又何其無辜?兄長何苦因那些事而絕了你與寸心的兄妹之情呢?」
楊戩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卻更懇切了。
「兄長若是能去,寸心必定歡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