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入局
楊戩設了一個局。
晚間，等到楊嬋進入真君神殿後，楊戩立於廊下，手舉嫦娥的那隻耳環，抬頭望月。
餘光察覺楊嬋走近，他先偏頭看了一眼，確定楊嬋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耳環之後，便略顯慌張地將耳環收入袖中。
隨後果然聽到楊嬋說道：「這隻耳環很眼熟啊。」
楊戩由此確定楊嬋是見過這隻耳環的。但這還不夠，他還需要讓楊嬋記起耳環的主人，便故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三妹，你怎麼會來這兒？」
楊嬋回道：「我去廣寒宮找嫦娥下棋，順便來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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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她隨即便反應過來，眸中閃過一絲恍然：「哦——我想起來了，這是嫦娥丟的那隻耳環。」
楊戩看了一眼手中的耳環，眼神躲閃，拙劣地遮掩著：「我不知道是誰丟的。」
以他們兄妹對彼此的了解，楊嬋不可能看不出楊戩那是在說謊。而以楊嬋的心細聰慧，她也不可能猜不出楊戩私藏嫦娥耳環意味著什麼。
正如楊戩所料，楊嬋隨即便十分擔憂地吸了一口氣，輕聲勸道：「二哥，你現在是司法天神了，和灌江口不同了。」
楊戩也嘆出一口氣，繼續引著楊嬋往下想：「嫦娥說得沒錯，我不是因為愛才娶寸心的。這樁婚事一開始就是個錯誤，所以讓我們兩個痛苦了一千年。」
楊嬋卻只是繼續勸他，聲音裡帶著幾分懇切：「可是動了凡心的神仙，沒有一個得到好結果。天宮戒律森嚴，你……」
「哼！天規——」
楊戩反應強烈，毫無顧忌地吐出心中不滿。
「若到兩情相悅時，我寧願反下天去、豎旗為妖，天廷又能奈我何！」
楊嬋仍是勸，眉頭微蹙：「二哥，你這樣想，真的很危險。」
「都是被他們逼的！」
楊戩毫不收斂，甚至連他自己一時都分不清那到底是真情還是假意了。
「他們明明知道，就算是神仙，也難以割捨七情六慾，為什麼還要定下這無情無義的天規！男歡女愛，本來就是人的本性，為什麼要遏制？沒有愛心，哪來的慈悲心，又怎能拯救世人？」
楊嬋沉默片刻，終究贊同道：「二哥說得有道理。」
楊戩聞言，隨即表明自己的想法，語氣低沉，滿是失望：「我對天廷，已經失去信心了。」
楊嬋吃驚問道：「二哥真的願意為了嫦娥反下天去？」
楊戩緩緩抬頭望月。
「若能得到嫦娥的真心……」
他情不自禁，咬著前齒道：「我死不足惜——」
這個局，正是需要楊戩以身入局。
他想通過回應嫦娥的欲望，換取嫦娥的信任，繼而套得嫦娥的真心。
雖然他自己也清楚，這算不上什麼高明的計策，但這已經是他那時能想到的、既不牽扯楊嬋又能在試探不成後仍有退路的最好計策了。
唯一的壞處就是，或許他此後會再背上一條暗戀嫦娥的罪名——但那罪名只不過是個代價。人不要想不付出代價，就得到任何東西。
楊戩知道楊嬋後來去了廣寒宮說合，楊嬋同樣知道楊戩跟去了廣寒宮——這本就是兄妹二人事前商議過的。
楊嬋告訴楊戩：「我會把二哥的心意告訴嫦娥姐姐的。」
楊戩不忘囑咐楊嬋：「三妹，你一定要記著，不論嫦娥仙子如何答覆，二哥先前經手的那些公務，切莫說給仙子知曉。二哥怕會連累她。」
隨後，楊嬋與楊戩一前一後去了廣寒宮。
楊戩起先隱於廣寒宮上空，後來進入了廣寒宮，隱於玉樹之後。
在聽到嫦娥說那隻耳環是后羿送的定情信物後，楊戩的雙眸猛然張大。
他自小堅信嫦娥對后羿的感情是堅定不移的，可他卻透過后羿送嫦娥的定情耳環，看到了一個與他自己有關的欲望。
那一刻，楊戩好似已經不在乎還能否從嫦娥口中試探出什麼來了。
篤信了千年的故事被徹底撕碎，這足夠讓他看清，那個讓他敬重了一千年的人是何等虛偽。
而楊戩也真的沒能探聽到他想求證的那些疑點。他只確定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嫦娥確實知曉他撿到了耳環。
楊嬋向嫦娥表明了楊戩的心意，嫦娥非但沒有表露出一丁點兒要接受的意思，反而還說出了楊戩的許多不好。
楊嬋因替楊戩叫屈，反倒是差一點兒沒忍住講出了楠郡一事的真相。
末了，嫦娥說：「嫦娥心裡只有一個人，已經裝滿了，再也容不下別人。」
這話，似一顆火星濺入楊戩心底，立時引得一股火氣躥升。
若不是已經查看了嫦娥的欲望，楊戩十有八九會為了這一番話而感動。
可如今——
尚且不去追究這番話究竟帶了幾分真心，就單論嫦娥明明深諳這些道理，卻仍行拆散別人之舉，那便是可惡！
怒火瞬間凝匯於右手，楊戩失控地朝身前揮出一拳——
如冰層斷裂的聲音隨即響起，待楊戩回神時，身前的玉樹已然斷裂，碎枝一塊接一塊地掉落，墜向凡塵……
這話確實長，從白日講到了黑夜。
待到楊戩說完，寸心的情緒已然平復。
她看著楊戩，若有所思，目光在楊戩臉上逡巡了片刻。
「看來，你這次以身入局，不僅是計策算不上高明，就連最後的結果，也很是失敗啊。」
楊戩抬眸，眸光里滿是對眼前人的讚賞，他沒有回答是或否，只問道：「怎麼講？」
寸心瞭然回答：「你本意是想試探嫦娥與王母娘娘的牽扯深淺，到頭來不僅什麼也沒試探出來，反而又落下了一個打碎玉樹的把柄。」
楊戩微微頷首，略有些懊惱道：「我當時的確是被怒氣支配了心神。」
他說完，又抬眼看向寸心，遲疑片刻後，小心翼翼問道：「嫦娥的欲望與我有關，你不生氣麼？我先前一直怕你因此遷怒我，才一直沒敢貿然向你提起這件事……」
「嘁！」
寸心不以為意地撇了撇嘴，神情里滿是瞭然的不屑。
「我早知道她對你心思不純。我第一次在南天門外見到她時就看出來了。她望向你的那個眼神啊，那叫一個柔情似水——」
寸心忽然盯向楊戩的臉，露出幾分打趣的笑意：「后羿曾經射落了九個太陽，而你又劈死過九個金烏。說不定啊，她是從你身上看到了后羿的影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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