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耳環
楊戩心內大受震撼。
不止是因為他發現了人人都有欲望的秘密,更是因為,他忽然在那一刻意識到——原來他信奉了千年的那句話是錯的。
愛是付出,欲是索取——這樣簡單地定義愛欲是錯的,這樣粗暴地將愛欲對立更是錯的。
弱水是被禁錮了數萬年的情,可她也會向旁人索取,動怒時也能毀堤淹田、禍害三界。
三首蛟是被禁錮了數萬年的欲,可他也能為別人付出,向善時亦可忠心護主、斬妖除魔。
愛欲並無好壞之分,更無善惡之別,它們都生於人心、長於血肉,都是不能、也不可能被禁錮的思想。
愛可以產生欲,欲也能催化愛,這二者本不可分離。
王母娘娘有一句話說得沒錯——愛和欲本來就是一體的。可是,天廷定下的禁止情慾的天條是不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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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欲本身無錯,錯的是那些自己為了愛欲瘋狂、甚至因此牽連無辜的神仙。他們被愛欲支配,不顧一切,這才會引發令三界不寧的災難。
個人的悲劇也不可完全歸咎於動情。
狐妹不是為情而死。她是死於自己對五哥一次又一次無底線的包容與妥協。
而楊戩與寸心也不是為情所困。他們是困於自己心中的執拗與驕傲。
他們都太過執著於去占據對方心中那唯一的位置。
一千年,一明一暗,無聲較量。
可他們又都是那樣高傲地不肯低頭,反而多數時候都在等著對方先一步向自己妥協。
那些極少數他肯依著她、她也願順著他的時候,他們明明也過得恩愛安寧。
愛欲實無錯。
天廷不該禁止愛、斷絕欲,而是應該制定一套更完善的天條,引導三界眾仙用一顆平和仁慈的心,去行使愛、實現欲。
剛接任司法天神時,楊戩便向玉帝王母進言過天條的不合理,可玉帝王母置之不理。
去過欲界四重天后,楊戩堅定了一個念頭——改天條是必然。
重建凌霄寶殿竣工,天廷要召開盛會,王母娘娘命楊戩去華山將楊嬋也一併請來。
楊戩路過天河時,又一次被嫦娥擋住了去路。
嫦娥托楊戩給楊嬋帶話,讓楊嬋去廣寒宮找她。
楊戩不由得心生反感。
他此番去華山請楊嬋,為的是公事。屆時楊嬋上天,在盛會上定然要與嫦娥見面。嫦娥自己邀楊嬋去廣寒宮便是,何必多此一舉非要他給楊嬋帶話?
看來,嫦娥仙子還真是喜歡托人帶話。
楊戩心中不忿,可面上仍舊不失儀度,回了一句:「楊戩一定把話帶到。」
後來弱水忽然發怒,潑了嫦娥一身水。
楊戩正好藉此由頭,對嫦娥說了一句:「仙子快走罷。」
待到嫦娥離去,楊戩不解問道:「弱水,你為何無端發怒?」
弱水呻吟著:「寂寞……太痛苦了……」
當年寸心落入海中,被污濁之氣所傷,最後是得弱水搭救。楊戩感念弱水這一份恩情,便對弱水承諾道:「過兩日我會為你啟奏陛下和娘娘,希望能為你帶來一些生靈。」
「謝謝你。」
弱水似被這話撫慰,重新落回天河中。
楊戩抬步要走,一瞥眼,看到地上有一隻耳環。
他猜到大約是嫦娥方才掉落的,本欲追上去送還,卻忽然又心生猶豫。
追上嫦娥,只為還這一件貼身首飾?倒不如讓三妹捎還給嫦娥。
一念及此,楊戩將耳環收於袖中。可他轉頭就把這回事給忘了。甚至等到了華山,與楊嬋說到了嫦娥,他也沒能想起來袖中的那隻耳環。
此後半月多,楊戩忙於公事,更將歸還耳環的事忘了個乾淨。直到那日又在天河邊碰到了尋找耳環的嫦娥,他才恍然想起,當即便要歸還。
可忽然心頭疑雲橫生。
嫦娥的耳環已丟了半月有餘,她為何偏在此時來尋找?難道她一早知道是楊戩撿走了她的耳環,特意來堵楊戩要回東西的?
此外,弱水一向愛憎分明,上次卻為何要潑嫦娥一身水呢?
楊戩不由得在心裡想道:嫦娥這人,倒真有幾分奇怪。於是他沒有回身,只說沒有,隨即便離開了。
回到真君神殿,楊戩拿出了嫦娥的那隻耳環,細細打量。
他已經知曉了天眼能監察欲望,可是他不知,天眼能否透過某樣物件兒來監察物件兒主人的欲望呢?
他想查看嫦娥的欲望。他想看清楚,這個讓他敬重了一千年、卻斷送了他對婚姻最後一點希望的人,到底懷著什麼樣的心思。
楊戩藉助天眼之力,透過那耳環進入了一個欲望幻境。
起先他有些驚訝,因為那幻境的布局正是他的書房。
書房的睡榻上坐著一個身著嫁衣、頭蒙紅紗的新婦。
楊戩本能地認為那是寸心。
他以為,是自己對洞房花燭夜的缺憾執念太深,又運用天眼不慎,這才被天眼之力反噬,讓他墜入了自己的欲望幻境。
他在鏡前站立,不敢向前,也不舍離去。
即便他已經明白愛欲無錯,可畢竟天條未改,他如今還是司法天神,他不該沉溺在這樣的幻境裡。
可心中忽然想起了八妹對他說的一句話:「二郎神,天條阻擋不住真情。」
那句話推著楊戩走向床榻。
即便他心裡十分清楚這幻境中的一切都是假的,他應該及早脫身,可他還是被那句話推著朝寸心走近。
可是,那不是寸心。
楊戩逐步朝那人走近,雖一直沒能看真切那紅紗下的臉,可他知道,那絕不是寸心。
等走到那人身前,他一把扯開那紅紗,徹底看清了,那人是嫦娥。
他還未緩過神來,嫦娥便抱住了他。
他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這正是嫦娥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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